田螺姑娘
經過幾輪會診和討論,幾個主任達成一致:先採用積極方案,啟用醫院那臺科研級的rTMS(重複經顱磁刺激)儀,進行為期一個月的每日密集促醒治療。
報告、協調、準備,每一個步驟都高效流暢;臨床、康復、護理,每一項工作都有條不紊。
康復科一間閒置的,用來做倉庫的病房被迅速清理出來,恢復成簡易的治療室。那臺略顯笨重的儀器被運送到靜宜床邊。每天上午九點,康復治療師會準時進來,調整線圈,精準定位,進行治療。除此之外,高壓氧、肢體被動活動、關節維持、營養支援,一切都照舊。靜飛除了正常的實習工作,還成了這間臨時病室的“特護”,晚上也不去值班室了,就睡在姐姐旁邊的床上。
變化緩慢得令人心焦,又確實在發生:偶爾的皺眉,睫毛更頻繁的顫動,對痛刺激的退縮反應變得明確。
重複經顱磁刺激儀工作時,會發出有節奏的“嗒、嗒”聲,像一種固執的、試圖穿越銅牆鐵壁的呼喚。有時,它會與她意識最深處某種遙遠的轟鳴詭異地同步,讓她在沉睡的深淵裡,也禁不住輕微地戰慄。
另一個時空。那聲如吼的轟鳴,並非來自天際,而是腳下。金蛇郎君易容成的大鬍子千戶,被淹沒在大地劇震的咆哮中。屋宇崩塌的剎那,他最後的感知不是疼痛,而是身體被重壓粉碎後,一種極致的失重與飄散。
二月底的武漢,病房裡不是很暖和,空氣中瀰漫著恆常的“84”消毒水氣味。靜飛晾好衣服,端著塑膠盆子走回病室,突然發現靜宜已經睜開眼睛,眼神空茫的看著花板。
那目光裡有深不見底的困惑,還有一種難以言喻的蒼涼。
靜飛啊了一聲,把盆子往地上一扔,小碎步跑到床邊,顫聲道:“姐,姐----”她眼圈跟著紅了,一邊拭淚一邊去按床頭的呼叫器。
靜宜極其輕微地動了動頭,細不可聞地吐出兩個字:“…二寶…”
值班護士趕了過來,一看這情形,驚呼一聲便跑去叫醫生。沒有多久,許多腳步聲紛至沓來,管床醫生、神外和康復主任、護士長、連黃老,那位白髮蒼蒼的神外泰斗,也在幾位主任的陪同下,拄著柺杖來到了這間簡陋的病房。
病房裡霎時安靜下來。黃老仔細檢視了靜宜最新的所有檢查報告,聽取了治療彙報,頻頻點頭:“恢復情況比預期還好。你們創造了醫學奇蹟,功不可沒!護理也蠻到位,費用方面,按規定能減免的,我們要支援。”他的目光讚許地掃過眼睛通紅卻挺直背脊的靜飛。
幾個主任恭恭敬敬朝師祖請示:“黃老,這次臨床用下來,效果很明確。專案是不是可以進入下一階段了?”
黃老點點頭:“資料已經蠻充分,可以支撐結論了,原型機試驗任務圓滿完成。可以與華科協作,解決儀器其他的技術難題了,爭取明年能夠投入臨床,幫助更多的人。”
黃老走到床邊,看著虛弱的學生,突然有點奇怪的感覺,他笑了笑,溫和的叮囑:“孩子,好好休息,早點站起來!”
結束今天的工作,黃老回到家,洗了把臉,看著鏡子,想起為甚麼會覺得奇怪了:
他見過無數從昏迷中掙扎而出的眼神,懵懂的、狂躁的、但從那個年輕孩子眼裡,他看到了一種與年齡絕不相稱的沉靜與滄桑,這種眼神,通常只出現在他這樣暮年回首的老人眼中。
人群散去,病房安靜下來。靜飛擰了熱毛巾給姐姐擦臉。靜宜一直看著她,目光變得溫柔,她的手指,用了比剛才更明確一點的力氣,觸碰了一下妹妹的手。
靜飛一邊哭,一邊笑:“姐,不怕了。我們一點一點來鍛鍊。”
靜宜輕輕眨了一下眼,表示同意。她的目光越過妹妹,看向天花板,那臺老舊的吊頂扇靜止著,扇葉上鏽蝕斑駁,痕跡深深淺淺,像凝固了的、無法言說的時光。
三月是密集康復期 ,靜宜已經能從單字到短句。說出妹妹和朋友的大名。
“我的名字是甚麼?”吳教授在鏡片後看著徒弟。
“…Sabine (薩賓娜)…”
即便靜宜腦子一團亂麻,也沒敢叫出師父中文名諱。
“阿落,阿落,我是誰?”董凌子眼淚汪汪的看著閨蜜。
“小…仙…女…”靜宜輕輕的笑了,她還記得朋友外號。
靜飛指著侷促的站在床邊的男朋友,獻寶一樣跟姐姐說:“姐,他叫段燕予,來給你送飯!”
“段…燕…予……”靜宜皺皺眉頭,似乎不理解這個名字的含義。
過了一週,段燕予再過來,靜飛又重新把他介紹了一遍。
因為靜宜現在雖然能認人,能理解日常對話,但很多時候記憶會混亂、甚至消失。除了導師,妹妹,董凌子,其他的人不久就忘記了。
她一天只有幾小時是清醒的,其餘時間需要大量睡眠。在這寶貴的清醒時間裡,康復師會來為她進行高強度的訓練。從頭暈目眩的靠著床欄坐起,到雙腿顫抖地嘗試站立,每一次進步都伴隨著汗水和難言的疲憊。
靜宜進行攙扶下短距離行走鍛鍊時,段燕予如果在場,都要來搭把手,但她會本能地流露出一種審視和不開心的神情。
這個情況讓靜飛有點頭大,但欣慰的是,姐姐很喜歡吃他送的飯。段燕予拎來的湯總是撇淨了浮油,清亮鮮醇;菜燒得軟爛入味,一碗熱飯下肚,靜宜蒼白臉上似乎就能多一分活氣,做康復時也彷彿能多攢出一點力氣。合理的膳食和充沛的營養,像看不見的磚石,在她重建生命的路上,默默壘著最實在的根基。
段燕予不在時,靜飛就自己接手。她用他留下的那個小銚子為姐姐煲湯,開始沒有那麼好喝,她就一遍遍練習,直到成功的香氣漸漸瀰漫開,幾乎和小老闆做的味道一樣。
不知是見靜飛廚藝練出來了,還是意識到他的出現實在影響靜宜情緒,或是開學後店裡實在太忙,到了4月初,段燕予慢慢不怎麼來礄口了,就算來了,也儘量不進病房,把吃的放下,就在走廊裡和靜飛說幾句話。
“燕子哥,姐姐已經能自己活動,以後我就有空了,你下次把髒衣服拿過來吧,我來幫你洗!”
“為甚麼?我又不是冇長手…”
“女朋友都是要給男朋友洗衣服的!”
“誰說的?”
“以前老鍾,楊毅,每週都把衣服送過來,小萍和美玲給洗好,晾乾,再拿回去啊!”
段燕予聞言失笑,搖了搖頭:“苕姑娘伢…你們宿舍是約好了,都要當‘田螺姑娘’?”
“嗯!我當時就想,哪一天有了男朋友,我也要幫他洗衣服!”
“跑這遠來裝賢惠?真想洗,我回頭把洗衣機賣了,專門留給你……”段燕予一邊調侃,一邊把她的手攥進掌心,捂在自己心口的位置,“不過現在啊,我有手,有機器,還不用你沾水。”
過了很多年以後,他才曉得,姑娘們不是傻,也不是要賢惠的名聲,她們只是在用她們的方式說,“我愛你!”
“我還甚麼都沒為你做過呢…”,靜飛有點鬱悶。
“哪個說的?”段燕予促狹地揚起嘴角,“你給我帶桃子、小米、……大蒜……”他頓了頓,眼裡的笑意更深。
“哎呀!”靜飛的臉騰一下紅了,想起表白那晚遺憾的告別,“那玩意,吃完後,就完全不能親親了!”
靜宜扶著助行器挪到門口,發現走廊裡,那個帶著市井氣息的年輕人正拉著妹妹的手,兩人並沒有其他過分的舉動,但那種膠著纏綿的眼神,她懂,是戀人之間的獨特密碼。
在她缺席的這一年裡,靜飛迅速長大了!
這個陌生人,偷走了她的小妹妹,而他的職業、背景,都與靜飛原來設想的人生軌跡格格不入。
“居然……找了這麼一個男朋友。”這個念頭尖銳地浮現出來,帶著姐姐才有的、複雜難言的氣惱。
她得好好和她談談!也得好好了解一下這個人。她這輩子,估計是不會再戀愛或者結婚了,但是靜飛……還可以笑,可以哭,可以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