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後驕陽
段燕予剛接起電話時心裡咯噔一下。靜飛很少用這部手機找他，平時再難的事，最多也就發個簡訊。他腦子裡瞬間閃過好幾個不好的念頭，沒想到她“大動干戈”，竟是為了要炒三個素菜。
他立刻應下，轉身就進了廚房。自己動手炒了清炒菜心和青椒土豆絲，又喊老胡加了個麻婆豆腐。
靜飛提前了一點來到店裡，段燕予緊張的迎上去：“你怎麼了？不舒服嗎？”
“沒有沒有，”靜飛看著他，不知怎的，腦子裡突然冒出一隻圍著圍裙、神情緊張的大公雞。她先自己憋不住，“噗嗤”一聲笑出來，再開口時，語氣裡便帶了點難得的促狹和親暱：“是她們啦。寢室那幾個，跑去選修法醫課了，今天看了一堆……咳，慘不忍睹的東西。燕子哥你說，是不是自找的？”
她伸頭看了看臺上炒好的菜，笑得更幸災樂禍了：“哎呀，這個麻婆豆腐恐怕不行。紅油油的，她們會聯想到人腦子……”
“這樣啊，不是你吃…”段燕予立刻懂了，轉身就朝廚房喊：“老胡！老胡！把豆腐換了，換個青菜，莫放辣子，莫見紅色！”
他倒了一杯茶遞給靜飛：“喝點水，等一等就好。你們……有蠻久冇來吃飯了。”
“太忙了呀，”靜飛接過杯子，很自然地坐在他旁邊的凳子上，“不過我們只要訂盒飯，可都是訂你家的！”
“嗯，”段燕予有點出神，手下意識地抬了一下，又無聲地落回身側，“……謝謝大主顧賞光。”
“燕子哥，我們一月份就要下臨床實習了。姐姐那邊，醫生說情況穩定的話，也可以轉到普通病房。我以後……可能更沒空過來吃飯了。”
“吃飯不要緊…”他嚴肅的說，“最近莫一個人到處跑，雖然礄口區兇手抓到了……但我分局同學說，青山那個人，可能是個專盯落單女的變態。”
“好，我回去跟她們都說一聲，你放心吧！”靜飛繼續說，“我想了想，姐姐後期恢復，需要好消化又有營養的流食，總在外面買也不放心，你也不能天天給我送。這樣好不好，你教教我，我自己學了煲湯煲粥，做給她吃？”
“可以……”段燕予心裡漫起一層淡淡的失落，但不得不佩服她的聰明和周全。授人以漁，這的確是最踏實、最長久的辦法。
“我六級考完之前肯定沒空，等考完了，我再來跟你學，好不？” 她偏著頭，帶點商量口吻問。
“可以……”他點點頭，一時竟想不出更多的話。
“老醋白菜好了！”老胡在廚房裡吆喝一聲，把新出鍋的、清清爽爽的青菜裝進飯盒。
段燕予把四個飯盒仔細裝進一個厚實的食品袋，遞給靜飛。
“四個？”
“豆腐給你，嚐嚐老胡手藝，好吃的很…”
隨著六級和期末考試結束，擺在靜飛這屆學生眼前的，是長達一年的臨床實習。
靜飛輕輕籲出一口氣，終於可以“名正言順”地不回家了。
姐姐靜宜出事後，她對家裡編織的謊言像一個脆弱的繭：“姐姐出國做交換生了，專案緊，長途貴，聯絡不方便。” 而她自己，則以“暑假要打工掙學費”為由，留在武漢，將全部課餘時間都耗在了重症監護室內。
如今，寒假和春節將至。若在往年，這是她必須回家的時刻。但現在，實習通知成了她的“擋箭牌”。她給母親打電話，語氣甚至帶著一絲學生氣的抱怨：“媽，我們學校改革，實習從一月就開始，跟老家都不一樣……嗯，煩人，對，給我多打點生活費，過年那幾天，醫院排班都定了，回不去了。”
電話那頭的母親十分失落，也只能絮絮的囑咐著。靜飛在這頭耐心地聽，重複著“知道了”、“我會照顧好自己”這樣的話。
學校的實習政策出人意料地通情達理：跟學校走的，安排到本校附屬醫院，附屬醫院管住。能自己聯絡到比較好的三甲醫院的，一律開綠燈，不管在哪個省市，自己聯絡醫院宿舍或者租房子都可以。
靜飛的成績單挑不出毛病，加上姐姐還需要照應，自聯了最難進也最權威的同濟醫院。
靈犀去家鄉省會醫院，不急，打算過完年再悠哉地去濟南報到。
倩倩高高興興地聯絡了離男友學校最近的中南醫院，實習還沒開始，就在醫院旁邊物色起了小房子。
剩下的美玲、小萍和曉輝，則被分派到了學校的附屬醫院，美玲因為就在學校旁邊的職工醫院，成了宿舍唯一還能留守校園的人。
2004年的元旦，六級成績雖未公佈，但靜飛、美玲和曉輝，都覺的考得還行，被起鬨著請了全宿舍一頓大餐。燕記燒烤裡，六個女孩，加上三個“家屬”，熱熱鬧鬧地拼了一張十人大桌。空氣裡烤串的香氣熱烈，蓋過了所有陰霾。距離她們上次這樣齊聚燕記，已經過去了22個月……
就連那場關於“小老闆”的誤會烏龍，也已過去10個月！
接下來是四月讓全國緊張的“非典”、六月靜飛姐姐那場改變人生軌跡的車禍。
礄口槍案兇手十一月中就抓了，青山那個案子，聖誕節也結了。她們還是因為小老闆才聽說這些訊息，其他很多懵懂大學生，連出了啥事都不清楚。
發生了太多，好像又甚麼都沒發生…
倩倩臉蛋紅撲撲地舉杯：“等畢業時，我們也在這兒吃散夥飯！”她青梅竹馬的男朋友大驚失色，趕緊敲桌子：“呸呸呸，細伢打屁——不臭說得！”
除了高冷範的楊毅，大家都笑的東倒西歪。
曉輝笑著補充：“沒錯，不能說散夥，以後同學聚會，就定點燕記了！”
靜飛咬著竹籤子，眼睛格外亮：“那……我們多久聚一次呢？”
美玲認真想了想：“根據人際關係疏遠曲線，最佳聚會時間點分別是一年、三年、五年，和……十年！”
“同意！就這麼定了！”靈犀第一個拍手，引得眾人紛紛舉杯，玻璃杯碰在一起，叮叮噹噹，為這個遙遠的約定蓋章。
“咦，小老闆，這裡還有位子，你也來吃！”小萍細心的招呼段燕予。
靜飛心裡一激靈，又慫又勇的看了一眼小老闆。
段燕予目光掃過滿桌青春洋溢的臉，在靜飛身上略微停頓了一下，“不了”，他露出一個平和的笑：“我坐下了，誰給你們烤串？”他把一提行吟閣啤酒放到男生們面前，“慢用，不夠再喊我。”男生們道著謝，用筷子起開瓶蓋，泡沫湧出來。
靈犀難得地愁眉苦臉，因為只有她要去外地，得先把鋪蓋和大件行李寄回家，再一個人去擠那趟人滿為患的火車，哪一件單拎出來都讓人頭皮發麻。
美玲讓她不用愁，除了倩倩男朋友太遠指望不上，她和小萍完全可以把男朋友借出來當力工。
倩倩不甘示弱，為甚麼還要寄來寄去？反正一年後回來還得用，鋪蓋捲兒放我租的房子裡，兩室一廳，我給你看著！
“那行，小鐘你去幫靈犀買火車票。”小萍把人安排的明明白白。
三年都沒有異性開啟水，提行李這種待遇的靈犀感動得無以復加：“姐們兒！真夠意思！”
她朦朧中感覺有誰落了單，又一把撈起靜飛的手，小聲說：“豆芽菜，謝謝你家小老闆烤的串！”
靜飛笑吟吟的把一塊芋艿塞到她嘴裡：“空心菜，少說，多吃！”
經歷這麼多風雨，她脊背還是直的，笑聲還是脆的，眼睛還是亮的—她不是火苗，是陽光，澆不滅。
段燕予在碳火後，默默看著這顆明亮的小太陽。他們之間橫亙的現實鴻溝依然在，但此刻，在煙火與香氣裡，好像有甚麼在落地生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