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桃啟示錄
暑假過後是大二第一學期,校園裡流傳著一句話,“大一土,大二洋,大三不認爹和娘。”
駱靜飛大二本該開始打扮打扮,奈何錢包不給力。只能跟小時候一樣,仍舊穿著姐姐剩下的衣服。
她像大多數二十歲的普通女孩,乍一看並不是特別漂亮,等慢慢熟悉,再看第二眼、第三眼時,優點就出來了。就目前這個姑娘來說,挺白的,沒表情的時候,單薄、沉靜,跡乎無趣。但笑起來,眼睛一彎,居然是雙桃花的形狀,嘴唇一揚,乾燥蒼白的缺點,都能掩蓋進兩彎線條清晰的弧度裡,洋不洋氣也沒那麼要緊了。
她穿著起毛的小碎花吊帶睡衣,上臂隱約看見薄薄的肌肉,是雙有力氣的膀子,正輕鬆的拎著兩個大編織袋,袋子裡是從她老家人肉背來的桃子,準備分給同宿舍的姐妹們。
新學期、舊風俗,大家紛紛拿出土特產來共享,靜飛分出去兩袋秋豐蜜桃子,得到了一盒炒鹹菜絲,兩隻巨大的橙子, 一包海米、一塊臘肉。倩倩家就在這裡,沒拿東西分,只豪氣的拍桌子說:我中午請大家吃飯!
只要不吃食堂就很開心,六個姑娘一起,嘻嘻哈哈往學校外面走去。
倩倩請她們去的飯館在燕記燒烤對面南北路上,斜斜隔著一個路口,有兩層,每層十來個位子, 玻璃門上寫著大字“啤酒炒菜空調”,大家都過了馬路。只靜飛拎著幾個桃子進了燒烤店,這個水果太難放了,索性順手人情,送給小老闆。
段燕予叼著煙蹲在灶間, 穿著一件黑背心,正給一隻三花雞褪毛,一抬頭,看見靜飛拎著一個塑膠袋走進來,笑嘻嘻的說:“小老闆,我老家的桃子,你們吃吃看啊。
段燕予臉一黑:“啥小老闆,我比你大!” 說著把雞往盆裡一扔,去水池洗手。
疙瘩聽見有好吃的,小跑著過來,一看桃子個頭挺大,但顏色有發青,不像是馬上能吃的樣子,就說”大學生,啷個不熟噻!”
靜飛說:“捂兩天就熟了,我來時沒敢拿熟透的,不然很快就爛了,你們要趁早吃哦”。
段燕予瞅了一眼青澀的桃子,嗯了一聲,說:放這吧,我給捂熟。”邊說話,邊看見靜宜又瘦了,胳膊像小麻桿,忽然不自在起來,心想:“如果我的女朋友搞成這個柴火妞樣子,老子也不用在武漢三鎮餐飲界混了”。
他頓了一頓,神使鬼差的說: “中午吃不吃雞?吃的話我這就去燉上。“
靜飛倒吸一口涼氣,誇張的捂著口袋,說:“不吃!我們是剛開學,有錢,但也不能上來就吃雞啊。”她看著盆裡光禿禿黑腳雞仔,其實也覺得有點饞,心裡想:“小老闆真會推銷!”
段燕予看著她放下袋子,一步三蹦的跑到冶金大道對面的工業三路,融入一群青春無敵的妹陀,大家團團坐在落地窗旁,桌上杯滿盤滿,地上居然還放著一提啤酒,說說笑笑的吃起來。
他嘴裡的煙頓時不香了,回頭看著自家店面, 六張落地矮桌, 一鍋滷味擋在門口。隔壁夾開的那間雜貨鋪生意淡,如果有錢盤下來打通,多擺幾張桌子,擴大灶間,中午就能賣炒菜、賣快餐盒飯,加上夜晚的生意,流水能翻一番不止。
但這念頭只生了一剎那,就被他自己摁下來,有點急,有點險。他這燒烤店,是一串肉一串菜實打實烤出來的,剛把本錢掙回來。手裡那點薄薄的家底,禁不起折騰,何況,應該去哪裡搞錢呢?
他做人做事,其實很講究一個“穩”字。可偏偏一看到靜飛,——看到她那副學生樣,聽到她們談論的那些他夠不著的未來——他心裡頭就不服周!
氣她,氣這個夠不著的世道,更氣在這個夠不著的世道里,還在求穩的自己。
搞得他穩不住,想立刻把店擴了,立刻變成個 “人物”。
他知道這不對,太毛躁了。可那點心思,就像滷鍋底下壓的炭火,明明暗暗,烤得他心慌。
想了想,要不還是先緊到人的事。
他把疙瘩叫到跟前,問:“疙瘩,你上回說你表弟要來的,這都三四個月了,到底來不來?不來我直接找黃陂的人了。”
疙瘩一臉苦相:“六月份他說,想把初中最後一個學期混完,好歹拿個文憑。”
“現在都他媽九月了!他是考到高中去讀了?”
“唉,不是不是……我問了我媽,他談了個小女朋友,考到孝感去了,他說要送她過去,在那邊找點事做,順便陪讀。結果現在人在屋裡,癱到床上不肯起來。”
“為麼事咧?”
“姑娘伢變了心,把他甩了。”
“出息!!”段燕予從鼻子裡哼出一聲,不知是罵那沒見面的小子,還是罵世上所有繞不過女伢的男將。
“那你再問問,他還來不來武漢搞事。要來,這個月必須到位。不來,我明天就直接從黃陂叫人。”
“要得要得,老闆……”疙瘩連忙應聲,手在圍裙上搓了搓,“那你把電話卡……給我撒?我給他打一個,快的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