蛋炒飯
段燕予在後來的日子裡,只要想起那一天的平淡相遇,還是會深覺著命運弄人,不可思議,心有餘悸。
那天,中午兩點半左右,已經過了午飯時候,外頭正下著白花花,一條條,熱乾麵般粗細的大雨,但溫度卻似乎沒有降多少,依舊漚熱難當,再加上一層溼氣,越發悶得人透不過起來。
這個鬼天氣,店裡一個客人都沒有,段燕予在第一粒雨點砸下來的時候,就立刻伸手取過遙控器,關上了正在茍延殘喘的老式空調,一邊還向正值白天班的小夥計說:“下雨了,就要涼快了。”
小夥計疙瘩,一邊用略見油膩的壓膜紙餐牌扇著風,一邊暗暗在腹中誹著老闆的吝嗇。就在這個時候,門被推開,一個大學生模樣的女孩子,雖然遮了傘,但仍舊淋的半個身子溼漉漉的,蹩進店來,將傘收起來,自覺地倚在門後,笑著用普通話問:“老闆,還有沒有吃的啊?”
疙瘩是向來不肯放過和小姑娘搭訕的機會的,雖然知道變態老闆比較惡恨自己這點小毛病,仍是自動把顧客口中老闆二字當成自家,拽著蹩腳的普通話,笑嘻嘻的回答道:“有啊有啊,美女你要吃甚麼?”
那女孩子略略有些不好意思的說:“我要一碗蛋炒飯,打一個雞蛋就行了。”
疙瘩嘻嘻笑著,正想說:不好意思,我們這裡是燒烤店,不賣蛋炒飯。然後請小姑娘走路,卻聽見老闆略有些低啞,向來能迷倒一片酒家妹妹的的聲音從身後響起來,說:“好,你先坐著等一等。”
接著便將疙瘩拽到廚房,命令他去隔壁借米借蛋借菜。
疙瘩連連叫屈,卻見老闆皺著眉頭,嚴厲的說:"你跟人家說有,那就要有,我們這裡雖然是小店,也要講個信譽吧。”
疙瘩一聽這麼大一頂帽子壓過來,不敢辯駁,只得含冤忍淚,往隔壁的隔壁,挨著向弄小炒、米飯、撈熱乾麵、蒸籠包、下餃子、煮滷貨的小飯店借東西去了。
段燕予打發走了小夥計,找出自己吃飯的鍋子刷乾淨,一邊順手圍上圍裙,從灶間的視窗向外看了一眼,心跳的有些快。
女孩進來的時候已經淋溼,廉價的白色化纖T恤衫貼在細瘦的身上,幾乎沒有甚麼曲線可言。年輕的臉上顏色蒼白,眼下帶著薄薄的一圈青黑,但是那笑容,他從沒見過如此伶仃的人身上,有如此粲然的笑容,就好像在這陰雨連綿的灰色雲層中,突然綻出的一道陽光。
好在還有這樣義正辭嚴的藉口,讓這個開張後,只有烤串串炸串串的店裡,出現了開門以來的第一碗蛋炒飯。
而多少個日子之後,段燕予坐在一個有著兩層店面,每個桌上都鋪著綠格子檯布,裝潢清新宜人,格調既高尚又親和的燒烤樓中的臨窗位子上,默默的抽完一隻煙。現在他廚藝幾乎滿級,但再也炒不出那天慌亂中卻傾盡全力的味道。
疙瘩已經成為燒烤樓的業務經理,穿著筆挺的制服,排程著一班女孩子—其中,有本地過生活的小姑娘,也有業餘賺外快的大學生。
段燕予平日並不喜歡辦公室那張真皮轉椅,他只有在談生意的時候,才肯引著三教九流的人客,坐到那間屋裡,擺一壺龍井,開始舌燦蓮花、左右逢源的忽悠。其餘時候,他就坐在那個陽光最盛的臨窗位子上,隨便的看著裡面或者外面,有時候煩躁些,把菸屁股狠狠的掐滅,扔在浮了一層灰水的仿水晶菸灰缸中,對偶然路過的疙瘩說:“你TM就是個苕貨啊----”
疙瘩看著燥鬱的老闆,諂媚笑著:“老闆怎麼這樣說撒,如今生意做的這樣大這樣體面,不比楚留香的餃子樓差多少了哇,某人要得見了,腸子都要悔青了哇---”
段燕予看著今日嶄新剔亮的劉春輝經理,昔日的小跑腿疙瘩同學,心頭火起,真想拿出年輕時不管不顧、拼命三郎的派頭,狠狠K他一頓。但他最終還是很有身份的嘆了口氣,說:“你知道個屁!!有錢也難算是上等人,快給老子滾蛋!!”
劉春輝經理依舊腹誹著:“老闆,看看你這說話做派,還上等人---切,老子就是個小市民,小市民有甚麼不好----敢愛敢恨不敢說啊--”一邊麻溜的滾遠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