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第 58 章 黃油鹽可頌
可頌, 也就是羊角麵包,最早起源於奧地利,後來經過法國烘焙師的精心改良, 逐漸成為法式麵包的經典代表, 並迅速風靡世界各地。
這類麵包在2004年傳入國內時,還只是小眾的舶來品, 而且當時國內生產的還多?是可頌的低配版。早年的國產羊角麵包為了節約成本, 一開?始便用起酥油代替黃油, 導致烤出來的成品層次敷衍、粘連嚴重,口?感乾硬發柴,既沒有奶香,也不夠酥鬆,吃完只留下?一種甜膩的感覺。和後來風靡全?國的可頌繫列相比,可以說是完全?不同的麵包。
陶萄想要做的黃油海鹽可頌, 算是日式鹽麵包的創新升級版本。
這款麵包起初也是在日首創,再跨海傳到臺,直到2018年才在內地推出並迅速爆紅。此後,可頌便成了許多?麵包店裡與葡撻一樣的必備單品。
這款麵包製作起來還挺簡單,能帶來的口?味變形也很多?,既可以夾入餡料, 也可以不夾, 還可以做成脆底, 總歸賣起來潛力巨大。
陶萄一說,饒莉莉就想吃, 兩人說得興起,蹦蹦跳跳往店裡走?,已完全?不管後面兩個還在交接藥品的鬱巒和張家明。
鬱巒正一本正經地執行著鬱美珍交給他的任務, 和張家明講解怎麼塗藥呢,一抬頭哎姐姐跑了!便也急了,機關槍似的極速唸完一日塗幾次,先塗哪個後塗哪個,也連忙追了上去。
張家明:“……”許久不見?,他的嘴都學?會開?倍速了?
店裡,陶萄已經和莉莉搞怪地把臉趴在玻璃門上,用兩張壓扁的臉和鄭師傅打招呼了。
鄭師傅驚喜地洗了手出來:“小葡萄回來了,你怎麼不說一聲啊,我讓你小遊哥哥去車站接你們啊。”
“就幾步路還用接啊。”陶萄才沒那麼嬌氣?,笑著擠了進去,“鄭伯伯,您給我讓個位置唄,我也要做好吃的。”
鄭師傅買了房,人也鬆弛了不少,這一刻彷彿被陶廣志奪舍,揉著自己酸脹的胳膊,一聽就警惕地眯眼:“你做的不會是要在店裡賣的吧?店裡現在麵包種類很豐富了,泡芙每天賣得還很好呢,我覺得完全?夠賣了,不用忙著上新了。”
陶萄一本正經地睜眼說瞎話?:“我是做點新鮮麵包帶去莉莉外婆家吃,我們晚上要去她?外婆家玩呢。”
“真的?”鄭師傅顯然?沒陶廣志好騙,扭身從旁邊拎過來一袋用得快要見?底的麵粉,他墊了墊,大概還能做三十來個麵包,“那你用這袋麵粉就行了,別做多?了,吃不完。”
陶萄:“……”果然?薑還是老的辣啊!
三十個就三十個,做出來留十個在店裡當試吃,順帶把配方寫上,她?就不信客人吃了真喜歡,找上門來,鄭師傅能不做。
陶萄有條不紊地用乾淨的抹布先把不鏽鋼案板擦得光溜乾燥,從鄭師傅眼皮子底下?搬來一玻璃罐白?砂糖,又從冰箱裡搬出兩斤重安佳黃油,在現在這牌子可是頂好的進口?材料。
鄭師傅看她?一拿拿兩斤,兩眼一瞪,心肝都顫了:“我的天吶,小葡萄你好大手筆,做三十個麵包要用這麼多?黃油?”
陶萄嘿嘿一笑:“沒辦法,這東西就得用這麼多?黃油才能好吃,不然?做不出來,鄭伯伯,一會兒?烤出來你嚐嚐就知道了,這黃油絕對用得值得。”
要不說為甚麼現在國內做可頌不捨得用黃油要用起酥油呢,的確是成本偏高,但不用純黃油就做不出來那種一層層輕盈酥軟,吃起來奶香溫潤的口?感。做麵包就是這樣,想要好吃,就得捨得下?本,要控成本,就只能犧牲風味。如果時間倒退回97年,陶萄可能也會用酥油來摻,但現在可以不用了。
榴蓮披薩賣得好,其實就證明了千禧年的經濟高速飛騰已經改變了很多?人的消費方式,老百姓手裡有錢了,觀念也已經和以前不同了,以前覺得是浪費,現在覺得這是講究,用點好的、吃點好的,現在都是可以接受的事了。
茶樓裡的茶點都漲價翻倍了呢,人們照樣買單。陶萄做純黃油的可頌也算是小鎮消費市場的一次試探。有了這款可頌,以後老店裡也有實惠、平價和高階三種不同檔位的麵包,用來吸引不同需求的消費客群。
陶萄接著搬來老式檯秤、陶瓷大面盆、長擀麵杖,還有兩盤鋪好油紙的鐵烤盤,準備好了就開?始洗手,戴帽子,準備開?工。
像鬱巒做數學?題是放鬆,做麵包對陶萄也是一種難得的放鬆。這麼細想想,她?和鬱巒的解壓方式都挺特別的。
想到鬱??x?巒,對哦鬱巒呢?
回來一開?心把他給忘了……陶萄伸頭往玻璃牆外面一看,饒莉莉和張家明正左右挾持他上二樓玩盜版任天堂掌機裡的俄羅斯方塊:
“鬱巒!現在全?靠你了!幫我們拿個排行榜第一,我跟你說,黃偉傑那傢伙可惡得很,找高三的哥哥替他刷到第一了,還敢到我面前炫耀,我們今天必須要把他踩下?去!”
鬱巒被夾在中間,整個人可憐兮兮的,像只被兩隻熱情過度的大型犬包圍的貓。他小心翼翼地伸出兩根手指,一根戳向張家明,一根戳向饒莉莉,試圖把這兩個人推開一點:“好的,我會自己走路,請不要碰到我,謝謝。”
“哎呀你走?得太?慢了,快快快。”他連手指被他們倆抓住。
他馬上抽回來,改用手肘防禦。
“哎鬱巒你別躲啊,你這人怎麼和泥鰍一樣難抓啊。”
“莉莉,請不要碰到我,謝謝。小明,你也是,謝謝。”
“我就碰就碰!”
“姐姐!!姐姐!!”
“哇哈哈,你叫啊,你叫破喉嚨你姐姐也不會來救你的!”
陶萄笑著搖搖頭,心情愉快地想,連芋頭回來了都變活潑了呢。
她?回頭繼續做麵包。
先得稱好麵糰的主料:高筋麵粉一千克,低筋麵粉兩百克,白?砂糖六十克,細鹽十五克,高活性?乾酵母十五克,然?後全?倒進最大的那口?陶瓷盆裡,把粉料大致攪散,避免酵母直接被鹽和糖殺死活性?。
接著量出溫牛奶五百二十毫升,加熱到三十五六度,手感微溫就行了,把酵母倒進去攪勻,靜置五分鐘,等液麵浮起一層細密的小泡,就算啟用好了。再磕入六個雞蛋,攪成蛋液,取三百克出來備用,剩下?的留著最後刷面用。
她?把蛋液和醒好的溫牛奶酵母水分幾次慢慢淋進麵粉盆裡,一邊淋一邊用長木勺兜底翻攪,便直接倒進和麵機裡和麵。
鄭師傅看陶萄動作利落,每一步都做得很乾淨,還知道邊做邊收拾,現在案板上還乾乾淨淨的,也讚許地點點頭,順帶還拉踩一下?陶廣志:“你比你爸年輕時幹活利索多?了,他年輕時在廠裡把好幾個老師傅都氣?得拿擀麵杖追著他跑。”
陶萄噴笑:“怎麼會這樣啊?”
“偷懶咯,年輕嘛,誰想在廠裡日日做活?每次評優評獎評甚麼勞動模範,你爸都是墊底的。”鄭師傅笑了聲,“倒是廠裡辦聯歡會、舞會,這種文娛活動次次都有他!”
陶萄笑著說:“和年不年輕沒關係,他現在也這樣。”
和麵機很快把面和好,陶萄把麵糰拿出來,還扯開?檢查了一下?,要能拉出略厚的膜,才足夠開?酥使用。
果然?是科技改變生活,和麵機真是偉大的發明。
她?把麵糰蓋上兩層溼潤的紗布,放在麵包房靠烤箱的桌子前發酵,之後便等麵糰發酵的空隙,就處理黃油。
稱出四?百五十克黃油,切成厚塊,平鋪在大號保鮮膜上,再蓋一層保鮮膜,用擀麵杖用力擀壓,推成一張方正、厚薄均勻的大黃油片,做完立刻放進冰櫃冷藏定型。
現在雖然?有了和麵機,卻還沒恆溫開?酥機,黃油只能靠冰櫃。
之後和做葡撻的皮有點相似,麵糰發透後按扁排氣?,用長擀麵杖擀成一張大長方形,把冷藏好的黃油片放在麵糰正中央,將麵糰四?邊向中間折起,把黃油包在裡面,介面?處捏緊。
接下?來就是三折三凍,拿出來後就能用切面刀把面片切成三十個等腰三角形,依次在底邊中間切一個小口?,從底邊向上慢慢捲起來,捲到頂端收緊收口?,一個個彎成漂亮的羊角形,就能擺進烤盤烤了。
兩盤可頌全?部卷完,她?關掉麵包房的風扇,保持室溫靜置做最後的發酵。
等待的時候也不閒著,陶廣志從小給她?做了很好的榜樣,那就是當面包師必須得愛乾淨。
“不乾不淨真會得病。”這是陶廣志的名言。
她?家用了十幾年的老廚房,擴店改造前,不管是鍋蓋鍋底、灶臺,連油煙機的油盒網罩都被陶廣志每天擦洗得乾乾爽爽和新的一樣。別人家的玻璃調料瓶摸起來總是油膩膩,她?家的油鹽醬醋瓶能被陶廣志擦得像實驗室反光的燒瓶。
他是用完順手就擦,順手就擱回去,不能等油凝固在上頭,那就不好擦了,順手一擦,一點不費事。他以前教鬱巒做家務就是這麼教的,這也順手,那也順手,整個廚房裡好像沒有不順手的家務。
給陶萄都聽得眼花繚亂的,他爸雖然?做麵包沒甚麼天賦,但幹家政是一把好手啊!
陶廣志還活生生給芋頭調成了田螺先生,加上芋頭還有強迫症!現在市裡新家的廚房都是他幫著陶廣志歸置,畢竟有時候店裡太?忙了,陶廣志顧不上的時候,他就能每天能在裡面呆一小時不出來,這擦擦那抹抹,把所有的瓶瓶罐罐都擺成軍姿模樣,連玻璃推拉門的軌道都用小牙刷刷到一粒灰都沒有。
和這倆比較,陶萄的愛乾淨真不算甚麼了,畢竟她?上輩子自己開?店自己住,犯起懶來也能把一天三餐的碗筷堆到明天再洗,有一回被從老家回來的陶廣志看見?了,一進廚房就邊穿圍裙邊嘮叨她?。
想到陶廣志唐僧唸經般的嘮叨,陶萄渾身一抖,趕緊把案板收拾好,把各種東西都擦拭一遍再歸位,收拾的時候還順帶和鄭師傅聊聊天。
老店的生意一切都很順當,畢竟在這裡開?了那麼多?年,現在她?家的麵包店終於也成了在時代浪潮下?屹立不倒的老牌子了,鎮上的人一提到買麵包、做蛋糕就會想到她?家。
陶萄很喜歡聽鄭師傅講老店的日常,講曾大華老師天天吃蛋白?粉背肌還沒小遊練得大,氣?得他決定週末要來麵包店打工了;講王彩華護士姐姐要結婚了,特意找麵包店訂了結婚蛋糕,結果婚禮上自己沒忍住用美甲摳了個裱的玫瑰花吃。
講羅老師抓到班上的學?生上課偷吃她?家麵包店的肉鬆小貝,沒收放在辦公室,結果太?香了,弄得一整個辦公室的老師下?班都默默來買小貝;
講樂老師的女?兒?正是可愛的年紀,有一天週末自己騎著兒?童小三輪車,哼哧哼哧過來吃泡芙來了,鄭師傅認得她?,笑呵呵請進來給她?拿,她?倒是小胖手捧著吃得挺美,可憐的樂老師一轉眼女?兒?不見?了,差點沒給急瘋了。
她?聽得入神,都差點忘了正在慢慢膨脹的可頌生胚,還是鄭師傅眼尖,忙告訴她?:“好了好了,別鬆弛過頭了,趕緊把烤箱預熱起來。”
陶萄扭頭一看,還真是!生胚已經體積幾乎脹大一倍,看起來十分可愛了。她?忙把烤箱中的其中兩層調到上火兩百攝氏度、下?火一百八十攝氏度,空燒十分鐘燒熱內腔。
緊接著就在可頌表面輕輕刷上一層之前預留的全?蛋液,兩盤一起推進烤箱裡烤,烤到第十八分鐘,可頌表面已經金黃,她?趕緊拉出來,迅速鋪一張錫紙在上層,防止烤焦,再繼續烤七分鐘左右。
很快兩盤都出爐了,黃油的濃香瞬間衝滿整個麵包店,這還沒完呢,陶萄戴著棉布手套端出來,立刻用毛刷薄薄刷上一層融化?的黃油,再均勻撒上一層細海鹽。
鹹香瞬間鎖住醇厚的奶香,一個個胖乎彎翹的可頌金黃挺括,酥層分明,像一個個焦黃的小月牙,鄭師傅光是聞和看就在點頭了,彎著腰一個個打量,眼裡挺好奇:“還真沒騙人啊,是個好東西。”
陶萄讓鄭師傅拿一個嚐嚐。
鄭師傅也不客氣?,招呼小遊、許姨和另一個在店裡當老黃牛的尤師傅過來吃,陶萄做麵包的時候,那尤師傅還在那兢兢業業給蛋糕裱花。
幾人洗手的洗手、擦手的擦手,都挺新鮮地吃起麵包來。許姨和小遊在店裡幫忙那麼多?年,也對面包有了不少了解,但陶萄做的這個甚麼來著……可頌!還是讓他們吃了一驚。
“真好吃啊。”兩人都不是特有文化?的人,憋半天就憋出這一句,“比外面賣的羊角麵包好吃得多?。”
鄭師傅見?站在蛋糕臺前面的尤師傅騰不出手來,還熱心地抓了一個,在空中揮了揮晾涼,就給他塞嘴裡去了。
“唔唔……”尤師傅下?意識張嘴叼住,嘴裡一下?滿是黃油香,想說好吃又沒法張嘴,只好唔唔地點頭。
這味道特別香,熱烘烘地蒸騰著,把樓上的饒莉莉和張家明都吸引下?來了,兩人噔噔噔跑下?來,人都還在樓梯上就開?嗓問了:“好香好香啊!葡萄,是不是做好了?”
陶萄端了一盤出來,應道:“做好了,快下???x?來吃吧。”
“我老饒來也!”饒莉莉高興得手舞足蹈,最後三階樓梯都是蹦下?來的,為了吃愣不怕燙手,拿了一個,急不可耐地對著可頌呼呼地吹了兩口?就下?嘴一咬。
酥皮脆,內裡軟,剛烤好裡面還有點溼潤,黃油和海鹽合起來香香鹹鹹的,反而吃起來奶味更足了,雖然?沒有包甚麼餡料,但這樣簡簡單單就已經足夠好吃。
“這個怎麼會這麼好吃啊!明明看起來普普通通的,吃起來太?不一樣了。”饒莉莉吃得根本停不下?來,掉在手上的渣子也不捨得甩掉,還拈起來放進嘴裡。
張家明也已經拿上吃了,他現在不能像饒莉莉似的大口?吃麵包,他的嘴角被打破了,好大一血口?子,張嘴吃甚麼都疼,但這麵包太?香了,他小口?小口?吃得也一點不慢。
陶萄見?他們倆都吃上了,哎了聲:“芋頭呢?”
“還在樓上呢,他太?牛了葡萄,第一盤俄羅斯方塊玩了快三十分鐘都還沒死呢,你都不知道,下?降的方塊都刷刷刷的,跟殘影似的,他還能玩。他現在應該開?第二盤了,黃偉傑他哥給他玩了個32萬分,給他牛的很。”饒莉莉嘴裡還一大口?可頌,含糊又惡狠狠地說,“也不知道鬱巒積了多?少分,但他玩這麼久,這回肯定能把黃偉傑幹翻!”
“行,你們吃著,我上去給他送一個,他肯定喜歡吃這個麵包。”陶萄又給他倆一人遞了一個。
饒莉莉接過來,她?剛剛三下?五除二就吃完了一個,現在繼續啃了一口?,眯起了眼感嘆:“太?好吃了。葡萄,我覺得你親手做的麵包比陶叔叔做的都好吃,你青出於藍而勝於藍了!”
這話?不準確,其實她?是藍,陶廣志才是那個青呢……陶萄嘿嘿地心想:“你們愛吃就好。”
張家明也吃完了一個,揉了揉嘴角,也舒服地長出一口?氣?。
今天吃這個就像又回到了小時頭一回吃到陶萄家漢堡的時候,他那沒甚麼好回憶的童年裡,除了這幾個朋友,為數不多?的慰藉,似乎都是南街麵包店的麵包帶來的。
“你別說話?了,小心嗆著。”陶萄好笑地掐掐饒莉莉吃得鼓起來的臉蛋子,嘴裡塞那麼滿還能說話?,莉莉在吃的方面果然?天賦異稟。
她?拿了兩個麵包上樓一看,鬱巒果然?還坐在那兒?,專注地飛快摁著掌機的按鈕,藍色螢幕上不斷有不同方向的方塊正嗖嗖下?落。
陶萄湊過去一看,螢幕右上角一行小小的積分數字已經到70萬了,她?小小地哇了一聲,芋頭這手速這眼力估計都可以去參加俄羅斯方塊的比賽了……聽說能打到一百萬分就是國內很頂尖的業餘高手了。
鬱巒最後在83萬分的時候輸了。
“好犀利啊。”陶萄順手把麵包遞給他,“莉莉估計要高興得跳起來了。”輸了以後跳出了排行榜,莉莉的名字很快就衝上第一,拿到了金色的獎盃,第二名的積分果然?是32萬,暱稱叫“偉大傑出的黃阿瑪”,不用想了,這一看就是黃偉傑那活寶。
鬱巒甩了甩按得痠麻的手,接過了麵包,如小時候一樣,見?到新鮮的食物先託著四?面立體轉一圈,確認安全?,才斯文地咬了一口?。
陶萄坐在旁邊笑著看他:“好不好吃?”
鬱巒點點頭:“很好吃姐姐。”
陶萄又起了逗他的心思:“這個能不能排上你最喜歡的麵包了?這可是彎彎翹翹像月牙一樣的麵包哦。”
鬱巒想了想,搖頭,很認真地說:“葡撻第一名。”
“為甚麼總是葡撻啊?”陶萄捧著下?巴,實在有些不明白?。
之前鬱巒也很愛吃日式鹽麵包,但每次問他最喜歡吃她?做的哪種麵包,他永遠都是回答葡撻。可葡撻既不是像香蕉一樣的弧形,也不是綠色,裡面的蛋撻心還有點軟趴趴的,到底是哪裡戳中了芋頭的點呢?
鬱巒沒有回答,兩隻手捧著,垂著眼簾,細嚼慢嚥地吃麵包。
陶萄看了會兒?他垂下?的長睫毛,百思不得其解,還有點莫名走?神:芋頭長大了睫毛還和小時候一樣長呢,但鼻樑可高多?了。他的睫毛是直的,鼻樑也很直,線條從眉心一直滑下?來,像一座乾淨的山脊。
小時她?就覺得鬱巒是長得很好看的小孩兒?,長大了好像更好看了。
她?不自覺地看了他好一會兒?,才突然?意識到自己在幹嘛,她?略有點不好意思,正要轉過頭去。
鬱巒嚥下?了嘴裡那口?可頌,抬起眼來,輕輕地開?口?了:
“小的時候,姐姐第一次給我做的是葡撻。”
陶萄的身子微微頓了一下?,迴轉過來,就對上了他清透得像深潭裡落了一顆星的眼眸,她?不由怔了怔。
“姐姐第一次給我做的是葡撻。”他又重複了一遍。
作為自閉症患者,鬱巒時常會無意識的模仿別人說話?,也會無意識地重複說一句話?,他大多?數的重複仿說都是無意義的,但這次陶萄卻聽懂了他重複這句話?是甚麼意思。
——你第一次給我做的是葡撻,
從此,我就最愛吃葡撻了。
*
饒莉莉看到鬱巒下?樓來,立馬就迎上去拿過遊戲掌機一看,看到排行榜上明晃晃地83萬分!她?立刻就尖叫了起來:“鬱巒你牛啊牛啊牛啊!”
鬱巒對上總是會突然?變得很熱鬧的莉莉,已經很有經驗,條件反射地捂住了耳朵,並且嚴正申明:“我不是牛。”
他是芋頭,姐姐是葡萄,後來姐姐變成了雨燕,他也想變成雨燕,可是還沒變成功,但他也不是牛。
“你就是牛啊牛啊!真的牛死了!”
“我不是牛,我也沒死。”
“謝謝你啊鬱巒!哈哈!黃偉傑完蛋啦!這個分我不相信他能超過!太?牛了!83萬分,我覺得我能霸榜一輩子了!”
“不客氣?莉莉,但我不是牛。”
陶萄和張家明站在旁邊聽得都扶住了額頭。
做麵包總是急不來的,今天做個可頌就有點晚了,陶萄只能把榴蓮肉單獨凍在她?家樓上的家用冰箱裡,回頭再做榴蓮披薩。
不過吃到黃油海鹽可頌,饒莉莉已經很滿足了,她?激動極了,四?人拎著兩盒黃油海鹽可頌,外加一箱紅富士蘋果、一箱高鈣牛奶坐敞篷三輪突突車去她?外婆家時,她?就迫不及待地打電話?給黃偉傑炫耀她?的遊戲排名了。
聽到黃偉傑在電話?那頭崩潰地慘叫,她?才滿意地掛掉了電話?。
饒莉莉的外婆家離鎮上其實不遠,坐上三輪車很快就到村裡了,這個在樟溪鎮的小村莊有個很好聽的名字,叫花窗村,或許是因為這個村子裡的建築都是紅屋頂、花磚貼的各種花窗。
花窗村幾乎都是坡地,小村莊因地勢東一間屋西一間房,石板階梯彎彎繞繞地盤旋向上,家家間隔都有些遠,還種了很多?的果樹。
但種地種果子得看天吃飯,很可能一場颱風刮過來就倒了大黴,村子裡實在太?窮,年輕人都出去打工了,現在這個好像還沒走?入千禧年的村子,大多?都是留守的小孩兒?和老人。
饒莉莉外婆家在半山腰,家裡就住了她?一個人,小溪從門前流經蜿蜒而下?,橘子林在土牆紅瓦的屋後,被兩盞老燈泡照著,果實累累。
陶萄一行四?人到的時候天都黑了,山坡上也沒甚麼路燈,這時節也還沒有螢火蟲,看著黑漆漆的還有點恐怖,幸好張家明細心帶了一隻手電,打著小小的燈柱在前面開?路。
石階陡窄,四?個人手拉手,一人拉一個,這次鬱巒走?在陶萄前頭,往後彆著一隻胳膊拉著她?,還煞有介事地嘮嘮叨叨:
“姐姐你怕嗎?不怕的,這裡沒有鬼,鬼片裡才有鬼,現實裡沒有鬼。科學?課老師告訴我,鬼都是大腦產生的空想性?錯視,是視覺被光線與陰影欺騙,大腦顳葉掌管感知和情緒,有些人會有輕微異常放電……”
陶萄一開?始還真覺得有點害怕……畢竟她?看過山村老屍啊!但被鬱巒這麼嘮叨個不停又覺得不怕了,他說話?太?逗了,一板一眼的,跟念報紙似的,真有鬼都能聽睡著。
四?個人走?到一半兒?,就和另一束手電的光迎面相碰,原來是莉莉的外婆提前走?下?來等他們了。
莉莉的外婆也是小個子,微微有點駝背,穿著農村老人常穿戴的那種暖帽子、豬肝紅的碎花棉襖,還穿著棉布鞋,雖然?天已經轉暖了,但老人家還是挺怕冷,她?笑眯眯地說:“都來了?快進來,飯都煮好了。”
莉莉的外婆家還是那種燒蜂窩煤的老式灶爐呢,莉莉外婆燒了清香的竹筒飯,紅燒稻花魚,??x?欖菜肉末炒筍片、河蝦二月韭、上湯西洋菜……每一道都是自家種的應季農家菜,鮮甜脆嫩全?佔了,沒有一個不好吃,連鬱巒都埋頭苦吃,吃完一碗,還乖乖地遞了一個空碗給莉莉外婆:“阿嫲你好,我還要。”頓了頓,又加一句,“謝謝你阿嫲。”
逗得莉莉外婆喜歡得不行,一邊給他盛飯一邊誇:“哎呀,好乖好白?淨好靚仔啊你。”
四?個人吃得扶牆出,正好背上揹簍,扛上莉莉外婆用竹竿做的土釣竿去摘橘子、去溪邊釣蝦。暮春夜晚,鄉下?橘林溪邊,手電的光軟軟淡淡,隨著四?人的步子搖晃漂浮。
幾人玩得不亦樂乎,陶萄又興致勃勃爬樹上去了,大冬天玩出汗來,熱得頭頂冒氣?,莉莉外婆似乎對熊孩子們多?能折騰早有預料,隔了會兒?,還送了一籃子菜、汽水、陶泥小爐、炭火和鐵網來。
對半剖了幾個茄子、切了好些豆角,刷上噴香的蒜蓉醬,就這麼露天串起來烤給他們吃。
汽水用竹編籃子裝著,直接丟到淺溪水裡冰鎮。
摘了橘子回來,就著頭頂漫天星野,一邊釣蝦一邊吃烤串。
當然?了,主要是張家明和鬱巒負責釣,陶萄和饒莉莉負責坐在大石頭邊吃,星星從頭頂上緩緩移過,陶萄抬頭凝望著夜空,都有些不捨得吃完手裡的串,也不捨得這樣的夜晚過去了。
這樣的日子像是春風裡洗過的,無憂無慮,溫柔乾淨。
這麼想的人似乎不僅僅是她?,張家明坐在潺潺溪邊,抱著膝蓋,也望著天喃喃地說了句:“欲買桂花同載酒,終不似,少年遊……”
雖然?如今他還是少年,雖然?朋友們明明在身邊,雖然?是這樣快樂的時候,可他的心卻已經在預演,或許有一天會與身邊的故友分離了。
張家明神色沉悶地低下?了頭。
他這樣的人真掃興啊,他不相信未來會有好事發生,也不相信甚麼來日方長,連當下?的快樂都無法好好享受,只會想一些不好的事情。
鬱巒背脊挺直地端坐在旁邊,手裡拿著釣竿,有點沒聽懂張家明在講甚麼,古詩和文言文的解析對他來說太?難了,他直到現在都還學?得一知半解,對人的情緒也是如此,他能感受到對方的喜怒哀樂,卻無法敏銳地察覺是為了甚麼。
此時此刻,他也不明白?小明為甚麼傷心,想著張家明嘴裡唸叨的那句詩,疑惑地眨了眨眼睛。
“芋頭!小明!茄子烤好了,快過來吃!”正巧這時,陶萄揚聲把兩個人喊過來了,看著兩人空蕩蕩的簍子,還順嘴一問,“蝦呢?一隻沒釣到啊,那你們剛剛在幹甚麼呢?光顧聊天啊。”
張家明低低說:“沒甚麼……”
鬱巒想了想,大聲且篤定地說:“小明說他想去買桂花來泡酒,喝了就去遊自由泳。”
張家明目光震驚地看向他:“?”
陶萄懵了一下?沒反應過來,這話?怎麼那麼古怪但好像又有點耳熟……她?想了半天沒想起來,旁邊饒莉莉倒是啃著串說:“沒有桂花泡的酒哎,我阿嫲有枸杞泡的酒行不行啊?也很補的,不過現在游泳有點冷哎,小明你幹嘛突然?想游泳啊?”
張家明:“……”
有時候,某種程度上,莉莉和鬱巒還真挺像的。
陶萄好歹也算語文老師的半個心腹,遲疑地問張家明:“你說的不會是那首劉過寫的《唐多?令》吧……”
“嗯。”張家明點點頭。他剛剛愣了半天,現在終於還是笑了出來,一咧嘴笑,嘴巴還痛,他齜牙咧嘴,笑得更厲害了。
陶萄也忍不住捂著嘴笑。
鬱巒不解地問:“他就是這樣說的,為甚麼笑?”
饒莉莉也點頭:“對啊,你們笑甚麼?不是你要喝酒的嗎?哎,不對啊,你甚麼時候會自由泳了?我記得我們游泳不都是狗刨嗎?”
張家明笑得人都蹲下?來了,他剛剛滿腔的悲春傷秋、莫名的愁緒就這麼被笑沒了。
或許終有一天,少年歲月將一去不復返,既然?沒有來日方長,那麼就好好地過這僅此一次的每天吧……張家明笑趴在地上,最後的最後,便是這麼對自己說的。
後來,日子過得很快,孟流香果然?如上輩子一般並沒有來找陶萄和陶廣志,她?就是單純回來刨墳的!有一天,陶萄聽見?大伯孃給陶廣志打電話?說這個轟動了全?縣各鎮的大八卦,她?竟也鬆了一口?氣?。
“那個阿香果然?好心狠一個人,怪不得當年……”陶廣志在做麵包,電話?開?了擴音,正要下?樓的陶萄聽得一清二楚。
她?聽到陶廣志頓了頓,嘆了口?氣?說:“不要講了大嫂,當初是我答應她?了的,她?說她?把孩子生下?來留給我,讓我簽字離婚,也不要透露她?甚麼時候走?的……她?走?之前,把自己的照片、衣物都燒掉帶走?了。那三千塊錢……也不要提了,我知道她?拿了,拿了就拿了吧,就算買葡萄和她?母女?一場的情分,從此就沒關係了。”
陶萄在樓梯上站了會兒?,心想,是啊,她?的出生是孟流香為了斬斷過往一切所做的交易,她?只是想用小孩綁住陶家人的心軟好徹底遠走?高飛,不然?三千元在九十年代已屬於鉅款,陶家肯定要報警的。
她?本來就沒有愛過她?,也沒想過當她?的媽媽。
這樣也好,陶萄在心裡告訴自己,這輩子她?不會再去找她?,正如她?所願望的,從此天各一方,老死不相往來。
清明之後,鬱巒的奧賽成績出來了,他這個萬年老八,這次竟然?考了全?省第二,頓時轟動全?校、全?市。
角浦市只是三四?線城市,各校去省裡參賽以來,還從來沒有出過這麼高的名次。以前省隊前六都是被濱城、桂江和省城本地的學?校壟斷的,以前鬱巒的第八都算市裡的最好成績了。
鬱巒也憑這次優異的競賽成績,再次提前被一中特招,又幸運地不用中考了。
五月,張家明也參加了保送考。
很遺憾,縣醫院的手術水平也很一般,他爸張國棟的腿恢復得並不太?好,周慧得每天照顧他,還得陪他去醫院做康復,又要擔心張家明中考,在保送考前,竟然?也心力交瘁病倒了。
這下?好了,周慧躺在醫院打吊瓶,張家明只能徹底交給張阿公管了。沒爸媽在身邊,他這次反而考得很輕鬆,既沒有嘔吐生病也沒有發揮失常,順順當當考完了。
很快,隨著張家明以第12名的成績順利考入市一中保送班的好訊息而來的,省裡組建省隊去首都參加全?國奧林匹克數學?競賽總決賽的通知也發到了鬱巒的手裡。
幸好,競賽組委會也知道為全?國各省的初三中考生考慮,把今年初三組別的決賽時間放到了中考之後的暑假。
鬱巒很不快樂,自打收到通知那天起,他就焦慮不安,每天憂心忡忡,天天像一隻怕被遺棄的小狗一樣,跟著陶萄屁股後面打轉。
通知裡寫了,要去首都參加決賽,參賽前,還要先去省裡參加十天的夏令營,之後去首都往來也要好幾天,這樣一來,起碼要和姐姐分開?兩個星期!
鬱巒的天都塌了。
陶萄和鬱美珍一聽說這件事,兩人就悄悄對視了一下?,她?們都同時想到了之前省城那位主任說的話?,也想到了……這或許是一次機會。
後來,鬱美珍負責想盡辦法勸他,陶萄負責狠下?心腸,強迫自己無視鬱巒可憐巴巴的眼神,和莉莉一起,全?心全?意備戰中考。
六月盛夏,中考就這麼轟轟烈烈地來了。
陶萄和莉莉相互打氣?,一起緊繃著精神考了兩天,走?出考場時下?了點小雨,陶萄收到莉莉的嚎叫簡訊:“啊啊啊啊可算考完了!!”
她?心想,是啊,中考結束了,初中也結束了。
在淅淅瀝瀝的小雨中,這次決定人生分岔路口?的考試,就這樣有點平淡地結束了。
作者有話說:嘿嘿嘿,又要長大一蹦噠了
今天帶來的歌曲是果子朋友點播的《廣東姑娘》,親愛的讀者小寶們,我也愛你們~
“你說難得今天陽光很美
不如我們來跳個舞
可我舞步凌亂讓人沮喪
總是踩到你的拖鞋上
算出去走走曬曬太陽
圍著世界轉一圈
走帶上小狗把門鎖上
走出我們的小房間
親愛的廣東姑娘啦啦啦
親愛的廣東姑娘我愛你
親愛的廣東姑娘啦啦啦
親愛的廣東姑娘我愛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