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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第 57 章 重回樟溪鎮

2026-06-02 作者:松雪酥

第57章 第 57 章 重回樟溪鎮

高跟鞋噠噠地踩過, 那中年女人登上車廂時,陶萄像只?小烏龜,扭身把臉往鬱巒肩頭一埋, 抱住了?他?的胳膊。

幸好還有芋頭在, 陶萄懦弱地想,她這?輩子已經……不太想見到她了?。

鬱巒呆住了?, 半晌, 才慢慢地抬手回抱住了?陶萄。

“芋頭。”

“嗯?”

“我困了?, 靠著你睡一會兒。”陶萄把臉埋下去後就閉上了?眼,她的指尖其實都有些抖顫,攥住了?鬱巒的外套袖子才遮掩過去。

“好的姐姐,請你睡吧。”鬱巒不知道她心裡?正?翻江倒海,還認真地調了?調自己的坐姿,笨拙地把手臂支起?來, 把她的肩頭攬住。

“嗯,睡了?。”陶萄依舊閉著眼,若無其事地說。

其實,她怕她一睜開眼,淚水就會流出來。

有媽媽有甚麼?了?不起?。陶萄還很小的時候,叼著棒棒糖, 姿勢霸氣?地坐在麵包店門口, 瞅見被媽媽牽著手來買麵包的小孩兒, 時常會這?樣如刺蝟一般這?麼?想。

更?多的時候,是偷偷躲在門後面, 看著被羅老師揹著、抱著、哄著的莉莉想,如果?她的媽媽沒有走就好了?,那她也有媽媽了?。

偶爾做夢能夢到媽媽回來, 可惜她沒有其他?參照物,即便是做夢,夢裡?的她有了?媽媽,那個“媽媽”也是長著羅老師或是大伯孃的臉,最可怕的一次,夢裡?長髮連衣裙的女人一扭頭,媽媽竟長著張阿公的臉。

每次在夢裡?看到了?熟悉的臉龐,陶萄就會因意識到自己在做夢而醒過來。後來,家裡?有了?鬱阿姨,她又開始擔心夢裡?的媽媽變成鬱阿姨的臉,也擔心自己以後真的把媽媽忘了?。

那個她有些像小時候的鬱巒,懵懂地孤守著自己小小的固執,不希望媽媽這?個角色隨便被誰替代。

想去找她,想見見她,也不是為了?甚麼?,陶萄沒想過非要相認,如果?她願意那當然好,如果?媽媽有了?自己的新生活,陶萄也會默默祝福而離開的。她也沒想過見了?面必須要問她為甚麼?不要她,就是單純地想知道她好不好,知道她的樣子,把這?十幾年的念想了?了?。

卻?沒想到哪怕僅僅是如此,都變成了?一廂情願。

很多關於親生母親的事情,是陶萄從初中到高三,花費了?六年的時間旁敲側擊地從家人嘴裡?零零碎碎摳出來的。

不知為甚麼?,家裡?對她的媽媽總是諱莫如深。

陶廣志從來不提,就算她問了?,他?會很罕見地沉默很久,陶萄也不敢多問他?這?個,畢竟那時鬱阿姨和鬱巒已經走了?,她也上了?寄宿學校,他?一直孤零零一個人,守著老房子。

她對父親的愧疚遠遠大於對母親的追索。

她本就做錯了?那麼?多事,怎麼?捨得一直往陶廣志傷疤上撒鹽呢。

可有關媽媽的事早已成了?她整個青春期無法迴避與?消解的執念,她太渴望了?,以至於後來都忘了?自己究竟為甚麼?在渴望。

高三的春天,也是鬱巒死去的那一年。

除夕,滿天升起?的煙花,鞭炮徹夜響不停,一大家子天南地北迴來,聚在大伯家吃年夜飯。

家裡?的除夕夜似乎年年都懶得認真看春節晚會,電視開著晚會當背景音,大家打麻將的打麻將,說八卦的說八卦,小孩兒們早跑到樓下放炮放煙花。

這?導致陶萄長大後在外地上大學,人人都懂得的那些小品梗她竟一個都接不上!對上舍友們那漸漸變得警惕懷疑的眼睛,她也懵了?,真是跳進黃河都洗不清。

兩個姑姑、大伯孃和二嬸嬸陪著阿嫲在客廳裡?嗑瓜子織毛衣說說話,阿公、大伯、二叔和她爸陶廣志在屋裡?打麻將。

陶萄和幾個堂兄弟姊妹在樓下放煙花,幾個大大小小的孩子很能折騰,煙花一把把拿在手裡?放,放了?小的放大的,沒一會兒就把一大袋煙花全放完了?,眾人都沒過癮,一致指派陶萄上樓去拿錢,再去買一波。

陶萄在小輩兒裡?獨一份的受寵,一是因為陶廣志是腦子進水的老么,大家憐愛他?也憐愛陶萄;第二嘛,是因為只?有陶萄沒有媽媽,所以親戚裡?的女性長輩都會偏心她。

不管是做甚麼?壞事,打碎碗筷、炸了?豬圈、把二叔的摩托騎水溝裡?,全推陶萄身上準沒錯,她扛起?了?鍋,大家都能不捱打。

被偏愛的有恃無恐,她也很講義氣?,不管多離譜的搗蛋,也不管大人信不信,每回都驕傲地說:“對,是我乾的。”

那回也是,她義薄雲天地上樓來,大門半掩著沒鎖,她拉開外面一層鐵門,正?抬手推門,就先聽到大伯孃驚異的聲音:

“……那個阿香還敢回來?我聽說她前幾年也回來過,她那弟弟不是爛賭被??x?人失手打死了?嗎,她姐姐通知她回來辦喪事,結果你猜她怎麼樣?她把靈堂全砸了?,還僱人把她爸媽的墳都刨了?,弄了?個天翻地覆,就一走了之了。”

這?是大新聞,鬧得不僅樟溪鎮津津樂道,隔壁縣都有人來看熱鬧。

“沒回來,老二前陣子不是出去批貨,在塢州市區那個甚麼體育館偶然見過她一次。人家現?在很闊氣?了?,住上大別墅了。我聽老二說,她好像也是弄甚麼?生意,做得有模有樣。”阿嫲聲?音,“她見了?老二跟見了?鬼一樣,還講他認錯人了,扭頭就走。”

大伯孃冷哼一聲?介面:“做賊心虛唄,當初她說走就走,還把廣志的錢全拿走了?,弄得我們葡萄奶粉都沒得吃,這?事我能記恨她一輩子!”當時陶萄簡直是吃百家奶長大,大伯孃不時塞點錢,二嬸嬸送點小衣裳,羅老師幫忙喂,多難啊。

二嬸嬸是個溫柔文藝青年,似乎還知道些內情,嘆了?一口氣?:“說起?來 她這?個人其實也蠻可憐的。她孃家以前在外頭裝得人模狗樣,其實很不像樣,那年她剛嫁過來,她那個弟弟不是立馬把她彩禮拿去賭了?的呀?哦呦,弄得多難看啊。”

“當初也是我不好,那時候都是媒人介紹的,我們也沒注意她們家是這?個樣子的,聽信那媒婆鬼扯了?一大堆,真是鬼迷心竅。”阿嫲說起?來都後悔,“現?在回想起?來,你們聽聽她和她兩個姐姐的名字,續香、繼香、她叫流香,我都不知道那也是添丁續香火的意思,要是知道我肯定不同意了?,那家人這?樣養女兒就是有問題的。”

阿嫲是真的為這?事兒後悔了?半輩子,提起?就嘆氣?,姑姑們忙勸:“媽,不怪你,那會兒哪知道啊,阿香老爸當年可是村長,這?門親都說門當戶對,人人都誇的,我們知人知面不知心。”

大伯孃嫉惡如仇,表示:“家裡?不好,人要感恩的嘛,也不能這?麼?坑我們家的吧?我看她嫁過來就是看中廣志是個傻子,她人精明得很,早就計劃好藉機要離婚的!那我們家就活該的嘛?好好結個婚弄成這?樣子,連帶著葡萄也受苦,怎麼?都講不過去的。”

“也是的,她和廣志鬧離婚拿錢跑掉了?,她那個弟弟不是還好意思來鬧的呀?也就廣志心腸好的,一直肯替她隱瞞,還叫我們誰也不要講,不然她老早就被家裡?抓回去了?。”二嬸嬸牆頭草,又附和著大伯孃說,“講起?來也是沒甚麼?良心的。”

大伯孃把瓜子皮丟進垃圾桶:“本來就是!正?常人就算對廣志沒感情,拋下的女兒總會過問的吧?她可沒有,心腸多硬的人。”

“好了?,你們不要講了?,這?件事都多久了?,不好講了?。”阿嫲聽得心煩,像趕蒼蠅一樣擺手叫停,“人家現?在發達了?是人家,以前怎樣也算了?,廣志沒對不起?人家,我們就坦坦蕩蕩過我們的日子。”

大伯孃也一揮胳膊,扭頭一瞧:“就是的,大過年講這?麼?晦氣?的人做甚麼?,哎?廣志呢?他?怎麼?不打麻將了??”

“到陽臺打電話去了?,屋裡?訊號不好,肯定是打長途到港城去的,與?其講那個阿香啊,不如講講美珍好了?呀,美珍多好啊,怎麼?就沒緣分呢?我看廣志心裡?很是放不下她,等陶萄考完大學,不如我們湊點錢叫廣志去港城開個小小麵包店好了?呀,”二嬸嬸沒說完自己先咯咯地笑,翹著蘭花指在空中一劃拉,“說不定兩人能再續良緣。”

“那廣志不就跟入贅一樣啦?不好不好,”大伯孃是個有些傳統的當家大嫂,一邊笑一邊搖頭,“一把年紀了?還跑去港城追老婆,多讓人笑話啊。”

“笑話讓那些人笑去,廣志能過得好就行。”阿嫲聽了?倒是覺得好,“入贅也沒事,讓他?跟美珍姓鬱都行,我兒子多,我無所謂的。”

眾人摟著阿嫲大笑,阿嫲也忍不住笑起?來。

唯獨陶萄在門口偷聽得心砰砰跳,那時她傻傻的,沒去細想大人們這?些只?言片語底下的諸多暗流,也分辨不出來。

那時她竟聽得眼裡?有了?淚,天然地共情了?母親的苦難,也鬆了?一口氣?。

老爸果?然沒有對不起?她媽媽,她的媽媽也不是拋棄她,她聽起?來是過得很苦所以才想離開的。

怪不得家裡?從來不提媽媽的事情,家裡?也沒有一張媽媽的照片,又怪不得陶廣志對這?件事總是態度古怪,陶萄莫名又燃起?了?希望。

她記住了?塢州市、體育館、別墅這?幾個詞,當莉莉說要去塢州看演唱會時,她一下就同意了?,雖然塢州很遠,比桂江市還要遠,兩個小女孩兒也從沒出過遠門,但這?或許是她見到媽媽的最好機會。

她和莉莉從學校偷溜回了?家,她拿出了?自己積攢的所有壓歲錢,她翻出家門和莉莉衝上火車,她義無反顧地奔向了?她多年的執念。

卻?也……

錯過了?能去港城送鬱巒最後一程的機會。

她和莉莉到塢州後,她曾在震耳欲聾的演唱會現?場,接到過陶廣志的電話。

他?問了?她在哪裡?,又確認了?她和莉莉在一起?,沉默了?半晌,最後只?是低沉地說了?聲?:“沒事,你們注意安全。”就掛了?。

變成一個能自食其力的大人後,她曾反反覆覆地停留在那家康復中心的門口,看著搬了?板凳坐在門口等爺爺的那個人,也曾反反覆覆地望著門頭上抱著星星的孩子,莫名想起?鬱巒。

就在一個很普通的一天,她再次途徑那裡?,她忽然就想起?了?那個電話,忽然之間,她整個人都抖顫起?來。

被歲月淹沒的那些殘缺不全的記憶,重新串連了?起?來。

陶廣志不知道她曾溜回家,但他?在決定了?行程後,一定曾打電話去學校給她請假,卻?意外得知她逃課了?,才會再給她打電話的。

他?或許……曾想帶她去港城送鬱巒的。

“你等等我。”

“姐姐。”

那個在冬日的風中靦腆笑著,送給她一個斑點狗鑰匙扣的少年,她本來有機會去再見他?一次的,哪怕是最後一次。

她本可以為他?兌現?那個關於等待的願望的,可是她沒有。

可是她沒有。

*

陶萄想,她是個傻子。

她不知天高地厚,演唱會結束後,她和莉莉在小賓館住了?一晚,第二天就一派天真地找到了?塢州市體育館附近唯一的別墅區。

或許老天真的想讓她死心,她和莉莉竟被攔在保安亭外不知所措時,就像今天一樣這?麼?巧,她正?好碰見了?孟流香挎著小包、踩著高跟鞋,遛著一條小狗走了?出來。

就算連夢裡?都沒有見過,但母女的眉目長得太像,連饒莉莉都認出來了?,小聲?地在她耳邊說:“是不是這?個阿姨啊……”

後來的記憶實在太混亂了?,陶萄只?記得孟流香看到她先是茫然,又是驚愕,慢慢又變成了?警惕,最後像是被甚麼?髒東西沾惹般上了?一般,眼神極度憤怒。

她看著她沒有一點親情,牽著狗排斥地退後了?幾步,一開口就是質問:“你是怎麼?找到這?裡?來的?你想幹甚麼??”

“是不是陶廣志告訴你的?當初說好老死不相往來,他?居然敢出爾反爾!沒素質的鄉下人果?然都是一個德行,不要臉到了?骨子裡?,說話跟放屁一樣,你過來到底想幹甚麼??!想訛我錢?想毀了?我?”

陶萄愣在當場,她和莉莉不過十七八歲的小鎮女孩兒,哪裡?懂得面對這?樣的歇斯底里?,只?是無措地手拉著手才沒嚇得跑掉。

別墅區很安靜,周圍暫時沒人往來,孟流香失態地低吼完,立刻左右看了?看,生怕被人看見似的。

她已經完全不顧及這?是自己的親生女兒,壓著嗓子劃清了?界限:“你聽好了?,從來就沒有生過女兒!我只?有一個兒子!你不要再出現?在我的面前,也不要妄想從我這?裡?得到甚麼?!我甚麼?都不會給你!”

“現?在!立刻!馬上!從我面前滾開!不然我報警了?!”

陶萄臉色慘白,從小到大對母親的所有憧憬與?懷念在這?一刻全碎了?,整個人都發抖。

還是莉莉先聽不下去了?,叉著腰就擋在她前面了?:“你胡說八道甚麼?東西啊,我們一句話沒說你嘰裡?呱啦一大堆,你自己不也是鄉下人出身,有錢就裝起?城裡?人了?!有毛病吧?”

聽見莉莉的聲?音,陶萄此刻終於反應過來了?,是啊??x?,幹嘛要在她面前哭?陶萄也不是甚麼?好惹的,忍著被人將真心踩到稀巴爛的心痛,她也故意在孟流香面前用力地呸了?一聲?:

“說得就是啊,你這?人好搞笑,你以為我是來找你相認的?你個小偷配做我媽嗎?我跟你說我和我爸過得不知道有多好,用得著你跳腳!我今天來,就是要告訴你,趕緊把你之前偷我們家的錢,還回來!”

“就是!還錢!”莉莉也幫著她。

她緊緊攥著莉莉的手,明明都憋不住快哭了?,卻?還是撐著沒當個窩囊廢,沒給陶廣志丟臉,冷冷地伸出了?手:

“你喊甚麼?喊,你才不要臉,你偷我爸錢!我也要報警!”

……

回憶總是不講道理,又一次不受控地回放在腦海。

人們總說一切交給時間,時間會治癒一切,可是為甚麼?時間在她身上衝刷過去,還是將那些痛苦的記憶留下了??回憶漫長而揮之不去,她和腦子裡?迷惘的自己對話過無數次,試圖從中找到一個足夠合理的解釋,可甚麼?都找不到。

陶萄埋在鬱巒肩頭緊緊閉住的眼角,在這?一刻滲出了?一滴淚。

她喉頭髮緊,心臟震顫,又生怕嗚咽出聲?,乾脆翻過身,伸出兩隻?手臂穿過了?他?的身側,緊緊摟住了?他?的腰。

陶萄不斷收緊手臂,隔著厚厚的棉衣,確認他?單薄的存在。

鬱巒猝不及防,被姐姐摟得身子慣性地往後抵到了?椅背,兩眼瞪得圓圓的,吃驚地維持著張開手臂的姿勢不敢動彈。

長大後,姐弟之間的擁抱總是輕輕的、短短的,留存著分寸,陶萄很少這?樣失態。在鬱巒的記憶裡?,只?有一次姐姐這?麼?用力地抱住了?他?,那時姐姐八歲,他?七歲,他?給她遞了?一顆水果?糖,她也是這?樣,突然摟著他?嚎啕大哭。

這?次明明沒有聽見姐姐哭,他?卻?也感到了?她身上洶湧的悲傷。

鬱巒手足無措,頓在半空的手指緊張地捏緊又鬆開,好一會兒才慢慢地落了?下來,小心地在她背後從上到下撫著。想了?想,還小聲?地模仿著陶廣志常聽的午睡收音機電臺:“呼呼,呼呼,請各位跟我深呼吸,放輕鬆,保持心靈平靜……”

陶萄眼睛都還溼著,卻?一下就笑出來了?。他?這?天馬行空的腦子……真讓人受不了?,有這?麼?安慰人的嗎?

“傻芋頭啊。”她埋在他?懷裡?,失笑呢喃,“真傻。”

可是她又情不自禁地想,太好了?。

能重來太好了?。

至少她再也不會活在悔恨之中了?。

自打那次見過孟流香後,陶萄就徹底死心了?,再也不提甚麼?親媽的事兒,可她的大腦似乎故意看她笑話似的,把她少年時期犯蠢非要小蝌蚪找媽媽的事記得清清楚楚,哪怕已經過去很久,也經常在午夜夢迴時嘲諷般地閃現?。

每一次閃現?,也附帶著對鬱巒的深深遺憾,令她夜不能寐。

如果?她沒有去塢州市,如果?她留在家裡?,如果?……沒有如果?了?。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有多後悔,她居然因為孟流香錯過了?那麼?重要的事情,她後來的每天每天,都沒能為此釋懷。

這?一次她已經不是小孩子了?,也不再執著所謂血脈相連的親生母親,在和鬱阿姨、鬱巒一起?生活了?那麼?多年之後,他?們教?會她的一個道理,就是愛這?件事,並不需要血濃於水。

她已經有媽媽了?,是很好的媽媽,不需要另一個了?。

陶萄埋在少年熱乎乎的臂彎裡?,感受著他?極致規律的撫背頻率,被回憶刺穿的心終於止血,慢慢平靜下來。

班車搖搖晃晃地停了?一個站又一個站,當司機扯嗓子大喊“長寧村口龍眼樹,有沒有人下?”的時候,那高跟鞋的聲?音又噠噠地經過了?陶萄的座位。

孟流香下車了?。

陶萄鬆了?口氣?,也終於敢從鬱巒身上抬起?一點腦袋了?。

她神色複雜地趴在鬱巒肩頭,只?露出一雙眼睛看孟流香的背影獨自沿著村莊小路,像個復仇鬥士,一步步往村子裡?走去。

這?次她回來應該是來鬧事吧?大伯孃不是說甚麼?把她弟弟爛賭被人失手打死,她回來辦喪事,還把父母的墳都給刨了?嗎?

時間好像對得上。

或許她真的很恨這?裡?的所有人,親人也好,任何一個陌生人也好,就連陶萄,一個經由她無辜地來到這?個世界的孩子,她也恨吧。

可陶萄不想再讓自己去理解她了?,憑甚麼?呢,她和陶廣志都沒做錯甚麼?。她也不管她媽是回來做甚麼?的,都和自己無關。

想想自己剛才也傻,躲甚麼?躲,就應該大馬金刀地坐在座椅上,她看見了?也好,沒看見也好,這?回也該換她說那句:“你來幹甚麼?的?立刻從我面前滾開,我不想看見你。”

她是回來玩的,又不是來辦尋親節目的。

班車駛離了?長寧村,陶萄也重整旗鼓,氣?勢磅礴地從鬱巒肩膀上把自己的臉拔了?起?來。一抬起?來,她就對上了?鬱巒漆亮的大眼睛,清亮亮地盯著她瞧,他?的臉頰和耳朵還微微發紅。

陶萄莫名也紅了?臉:“看我幹嘛。”

“我正?在害羞。”他?捏了?捏自己的耳朵,直白地說,“被姐姐這?樣擁抱,我很害羞。”

陶萄撓撓臉皮:“我們是姐弟,抱一下有甚麼?大不了?。”

“現?在不一樣。”

“哪兒不一樣。”陶萄挑了?挑眉,伸手把他?臉一捏,“還真是長大了?,以後要是有別的女生抱你怎麼?辦?你得害羞得挖個地洞埋進去?”

鬱巒愣了?一下:“不會有別的女孩子。”

“你怎麼?知道?”

“我知道。”鬱巒篤定地點頭,“哥德爾不完備理論?說了?,只?有一個X可以跳過所有定義域,姐姐已經是X了?,就不會存在別的X。”

陶萄沒聽懂,笑著摸了?摸他?的頭:“還x,那我為甚麼?不是Y呢?”

“沒有Y。”鬱巒皺起?眉。

陶萄沉思片刻,故意逗他?:“那我要當。”

鬱巒果?然苦惱地兩條眉毛擰成一團:“也沒有。”

說完,他?竟很傷心地垂下眼睛:“姐姐你不想當我的X嗎?”

鬱巒心裡?一陣恐慌,他?發現?了?一個很可怕的漏洞,是之前所有搞物件理論?裡?都忽略了?的,既然X是自由的,她能跳出所有定義域,那萬一她不想當這?個X怎麼?辦?

他?要趕緊問問陳睿霖這?下要怎麼?解!

陶萄一看,完蛋,逗過頭了?,趕緊牛頭不對馬嘴地說:“好吧好吧,X就X,行,我當你的X,我想當,我特別想當。”

鬱巒偷偷拉了?拉陶萄的小拇指:“真的嗎?”

“真的,”陶萄敷衍地說著一瞅車窗,外面的景色已經變得很熟悉,她忙站起?來衝前頭喊:“哎快到了?!師傅!我們不進汽車站,在前面勝利街頭的大榕樹路口下車。”

五分鐘後,兩人拎著一兜子榴蓮跳下了?車,大巴車從他?們身後噴著尾氣?開走了?,陶萄看著眼前熟悉的街道、老房子和蔥鬱高大的芒果?樹,心裡?滿是細細密密的喜悅。

樟溪鎮還是老樣子,勝利路也還是老樣子,綠蔭遍地,三角梅還在盛放,有一隻?黑貓悠哉哉穿過馬路。

兩人沿著貓咪路過的方向走到南街小巷,路過小賣部時,忍不住墊腳往裡?看了?眼,掛滿小玩具和零食的木板窗子裡?,英嬸躺在竹搖椅上睡覺呢,呼嚕聲?還挺大。

她嘿嘿一笑,沒出聲?,笑一笑繼續往裡?走。

路過修腳店,路過鞋墊專賣,路過修腳踏車的小攤兒,陶萄早就看到自己麵包店的招牌了?,從櫥窗看過去,店裡?有四五個客人在選麵包,許姨早已不像當初來時那樣兒畏畏縮縮,她戴著印著店名的小紅帽,穿著麵包店的粉白色文化衫,人雖還是黑黑的,卻?能一邊幫客人夾麵包一邊麻利地操作收銀機。

小遊哥哥大冬天就穿個背心,扛著三大包麵粉從店門口經過,他?也竄高了?好一截,和陶廣志一樣,肩頭胳膊後背都滿是凸起?的肌肉。

陶萄看得忍不住笑,怎麼?每個來她家麵包店打工的店員最後都會變成肌肉狂人,太好笑了?。

墊腳再往裡?看,隱約能看到鄭師傅和另一個師傅在玻璃房裡?做一個雙層的大生日蛋糕,看來今天有人包場過生日呢。

正?好,過生日肯定人多熱鬧,她正?好可以試做新品,吸引人氣?。

陶萄興奮不已和鬱巒正?準備推門進去,就見面包店的二樓窗戶忽然彈出個圓乎乎的腦袋,那女孩兒??x?紮起?的長長辮子從腦後垂下來,一看到她就尖叫出來:

“葡萄!葡萄!你回來了?!啊啊!”

她就來得及抬頭看了?一眼,饒莉莉就已經啊啊啊啊地叫著從二樓奔了?下來,衝出店門撲過來給了?她一個熊抱。

陶萄被衝擊地後退了?兩步才接住她,順帶歪了?歪頭,看到後面揣著兜慢慢跟出來的張家明,他?鼻青臉腫,臉上好幾道剛結疤的血印子,悽慘得不得了?。

幸好他?神色還算輕鬆,還能微微笑著抽出一隻?手和陶萄招了?招手:“你們到了?啊?莉莉從早就開始念你們甚麼?時候到,你們再不出現?,我耳朵都快起?繭子了?。”

鬱巒在旁邊一臉嚴肅地慰問:“小明你好,好久不見,聽說你捱打了?,請問你臉上的傷還痛嗎?”

“還好吧。”張家明笑了?聲?,“你別擔心,快好了?。”

“姐姐和媽媽說你捱打了?,媽媽讓我去市裡?的大藥局買些鎮上沒有的藥膏帶回來給你。我帶了?有:複方多粘菌素B軟膏、夫西地酸乳膏、莫匹羅星軟膏、重組人表皮生長因子凝膠、馬應龍……”

張家明瞪大了?淤青的眼:“馬應龍就不用了?吧?”

他?難道還能被打出痔瘡來?

鬱巒無辜地眨了?眨眼,連忙摸了?摸褲袋,掏出了?鬱美珍給他?寫的小紙條:“喔,不好意思,拿錯了?,那個是給張阿公捎的。”

張家明:“……替我謝謝美珍阿姨。”

饒莉莉猴在陶萄身上,聽他?倆對話笑得肚子疼,又忽然想到一件事,臉紅紅地湊到陶萄耳邊:

“葡萄,我跟你說一件大事!”

“說!”

“我上週寄了?照片去海選書模,本來只?是試試而已,我還以為我不算多漂亮選不上呢,沒想到我剛剛收到編輯部寄來的回信了?,天吶,我居然真被選上了?!”

饒莉莉摟著她肩膀,激動地小幅度跳了?起?來:“以後我就能當出版社和文藝雜誌社的封面模特了?!”

陶萄聽了?一點不意外,這?個年代就是流行書模,這?時候的青春雜誌、言情小說都經常用真人模特當封面的,雜誌比如《花溪》《南風》《許願樹》《青春閱讀》等等,言情出版社就更?多了?,花雨、校園青春小說合集、口袋言情書系幾乎都發布過書模海選啟事。

他?們選人也不看科班出身,也不傾向長相特別美豔的,反而更?傾向乾淨、氣?質青春清秀的普通女生,莉莉身上有種特別純淨陽光的特質,五官也立體,能被選上很正?常。

陶萄記得莉莉上輩子也正?是從書模開始走入娛樂圈的。她聽了?真替她高興,也巴著她的膀子,陪著她哇啦哇啦地蹦了?好一會兒。

興奮完,饒莉莉又想起?吃的事兒,搖著她的手撒嬌:“葡萄,你不是說要給我做好吃的?是甚麼?好吃的那麼?神秘?那你休息會兒下午就做吧?好不好?我們晚上就去我外婆家住,我外婆家還有水稻田,水可清了?,還能抓稻田魚、夜釣小龍蝦呢。”

“好,現?在做都行,榴蓮我也給你帶了?,一會兒都做。”陶萄對莉莉的要求沒有不應的,還親暱地和她手拉手一起?進店裡?,小聲?和她透露,“你吃過羊角麵包吧?我和我老爸做了?個羊角麵包的改良版,還開發了?新口味,特好吃,叫……”

“黃油海鹽可頌。”

作者有話說:早啊朋友們,今天帶來的歌曲是風鈴木朋友點播的《時光倒流二十年》,童年就相識,離別的遺憾無法消解,感謝時光倒流,能讓陶萄與自己和解~

“童年你與誰渡過

聖詩班中唱的歌

再哼一哼可以麼

當時誰與你排著坐

白色恤衫灰褲子

再穿一穿可以麼

遺憾我當時年紀 不可親手擁抱你欣賞

童年便相識 餘下日子多閃幾倍光

誰讓我倒流時光 一起親身跟你去分享

能留下印象 閱覽你家中每道牆

拿著你歌書 與你合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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