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第 9 章 夏日雷雨夜
聽著樓下陶廣志的傻笑聲,躲在樓梯上偷瞄的陶萄總算微微放心。
雖然屁股捱了幾下,但好歹糊弄過去了,也邁出了第一步。
以後她才就能做更多的事情。
她也不磨蹭了,都快晚上十點了,以前她貪玩,可不願意早早睡覺,總想著多玩一點兒,現在不同了……晚睡長不高!
重生回來除了操心家裡的人和事,陶萄也想試著改變自己的人生。
她想長得更高!最好能……長到一米七!
雖然她現在才一米三,但不妨礙她立下這樣恢宏的小目標。
“芋頭,走了。”她拽了拽學著她把臉蛋卡在樓梯欄杆縫隙裡往下偷看的鬱巒,“刷牙去。”
兩人站在綠油油的廁所裡,並排踩著塑膠板凳,對著鏡子刷。
陶萄嚴肅地齜牙,準備教他顫動式刷牙。
保護牙齒也很關鍵,陶萄小時候太饞了,愛吃零食又敷衍刷牙,經常隨便捅兩下就吐水。長大後,她蛀了好幾顆牙,成了牙科診所的常客,補牙時那鑽頭鑽牙齒的聲音和滿嘴的骨灰氣味,現在想起來還頭皮發麻。
還是以後的孩子幸福,從小學校就組織塗氟,還能做窩溝封閉……或許大城市也已有了這樣的技術,但現在樟溪鎮的牙科診所只能做一些補牙、拔牙、鑲牙的基礎專案,裝置也特別簡陋,很多器械都是重複使用的,只靠酒精消毒。
她目前只能盼著勤刷牙漱口能保護好牙齒了。
“芋頭,你學我這樣刷!”
鬱巒懵懂地轉頭看看鏡子裡猙獰齜牙刷得滿嘴泡的陶萄。
刷……刷牙一定要這麼兇嗎?
遲疑了會兒,他也皺起鼻子,對著鏡子兇巴巴用力齜出兩排牙。
“對了對了,你就假裝摸到電門了,抖起來!”
之後,陶萄又領著他一起洗臉,洗好還用指頭給他額頭臉蛋鼻頭下巴都點了一坨孩兒面,再用兩隻手飛快糊開,糊得鬱巒的臉皮也跟著陶萄的手轉。
抹完臉都紅了,人也暈了。
“好咯,香噴噴!”陶萄懷念地聞了聞孩兒面的牛奶香,她一點也不覺得這塗臉手法有甚麼問題,她給自己也是這麼抹的。
鬱美珍正好上來,看到陶萄帶著鬱巒已經洗漱好了,她吃驚得瞪大眼:“啊?你們都搞定啦?”
陶萄面對她還是有些彆扭,低頭說了聲:“我去睡覺了”,就慌忙將鬱巒交給他親媽,自己啪嗒啪嗒一路跑上三樓。
她家自建房構造還挺神奇的,一樓是店鋪、樓梯間、小客廳、飯廳、廚房;二樓樓道左側是個客廳,右側則是一間洗漱間,以及陶廣志與鬱阿姨的大主臥。
三樓右邊是她的房間,帶一個裝了熱水器的獨立小廁所,最神奇的是……那廁所竟然隱藏裝在衣櫃裡!
有時候,陶萄實在無法理解陶廣志的裝修品味。
三樓左邊的房間原本空著,堆了些換季衣服、被褥和一些舊傢俱,鬱巒來了後,陶廣志就整理出來給他住了。
四樓就是曬臺了。
陶萄很小就自己睡了,好像是五歲?
她自己不記得了,還是長大後陶廣志當童年趣事跟她說的。那時,她剛有了點男女意識,有天突然天真地追問陶廣志她怎麼不能站著尿尿,怎麼堂哥有“雞”,她沒有……給陶廣志嚇出尖銳爆鳴,差點要暈過去。
從此,陶廣志就下決心要讓她自己睡,他還去租書店租了好多育兒書籍,每天熬油點燈學習怎麼養育女兒。
還紅著臉拐彎抹角地跟她科普了很久,男生和女生是不一樣的。
或許也是從那一年開始,陶廣志意識到,隨著她漸漸長大,他獨自帶女兒生活會越來越不方便,很多隻有媽媽才知道的事情,他沒辦法教,也擔心自己教不好,把女兒教壞了。
他慢慢不再抗拒阿嫲總讓他再婚的嘮叨,後來才有了鬱阿姨。
只是陶萄小時不明白。
她那時的世界好與壞涇渭分明,還沒有學會包容。
陶萄嘆了口氣,關上房門,開燈,照亮了滿屋子的斑點狗:斑點狗的被罩被單、斑點狗的玩偶抱枕、斑點狗的海報、斑點狗的拖鞋……哦,還有一張貼滿了斑點狗貼紙的木質書桌。
剛回來都沒留意這些……陶萄好笑地仔細把自己房間逛了一遍,最後懷念地走到書桌邊,這張不知是甚麼木頭做的書桌也是元老級的了,質量特別好,她記得她一直用到高中畢業都沒散架,但實在太舊了,她也不怎麼用得上了,就被陶廣志拿去當年節下供神燒香用的神案了。
她低頭一看,又愣了。
桌上除了貼紙,還有一行用削筆刀刻的、歪歪扭扭夾著拼音的字:
“壞女人和sǎ子不許入內。”
陶萄呆滯地眨了眨眼。
嗯……傻的拼音還拼錯了,不愧是她。
她哭笑不得,拉開抽屜,找出小刀劃掉,又翻出幾張吃大大卷攢下來的貼紙,默默把這道痕跡貼住了。
窩到床上,她抱著那隻被她睡扁變形的斑點狗玩偶發了會兒呆。
以後會怎樣呢?以前她像個缺心眼似的,稀裡糊塗就長大了,沒操過一點心,一心盼望著當大人,認定長大了就可以不再聽陶廣志的話,可以想做甚麼做甚麼,也盼著離開這個背山面海的小鎮子。
等自己終於如願當了大人,才知道原來生活的一切都不容易。
但唯有一點,她很清楚。
重活一生,不論如何,她都想要幸福,也想要她愛的人都幸福。
她抱著那隻扁扁的斑點狗,漸漸睡著了。
半夜,她又被轟隆隆的雷聲吵醒。
夏日的雷雨總是毫無預兆,說下就下,陶萄迷迷糊糊扭頭一看,剛好一道閃電劃過窗外,防盜窗和塑膠雨棚上很快響起了噼裡啪啦的雨聲。
外面漆黑,陶萄用被子矇住頭,翻個身正準備繼續睡,剛閉上眼,又聽到門外有人敲門,那個敲門的人還顫聲喚著:“姐姐。”
陶萄猛地就翻身坐起,手伸向床頭,想摁亮電燈卻摁不亮,估計是停電了,小時候好像一下大雨就會停電,她只好摸黑衝過去開門。
果然是鬱巒。
他穿著白色小背心藍色短褲,懷裡緊緊抱著自己的枕頭,赤著腳蹲在她房間門口,嚇得腦袋都埋在膝蓋裡,嘴裡還自言自語。
陶萄疑惑地在電閃雷鳴中,也蹲下來細細地聽他講甚麼。
一會兒帶著哭腔卻很有禮貌地和老天商量:“雷公你好,可以請你不要再打雷了嗎?”一會兒埋頭喊“姐姐姐姐……”一會兒??x?又安慰自己:“媽媽說打雷只會打壞人,沒事的沒事的,我現在不是人了,我是芋頭……”
“……”
這都甚麼和甚麼啊!
陶萄嘆口氣,伸手把他拉進來了。
外面急雨滂沱,陶萄先用自己的被子將鬱巒裹住,又飛快地把變形的斑點狗娃娃也塞給他抱著。
鬱巒被姐姐飛快裹成一個毛巾卷,只露出頭髮亂蓬蓬的腦袋,他努力從被子下伸出胳膊抱著軟趴趴的玩偶,下巴貼在狗頭上,乖乖地縮著,看著陶萄又下床去,摸黑開櫃子再找一新被子。
藉著幾道閃電稍縱即逝的亮光,陶萄總算抽了一條小毛巾被。
拖著被子爬上床,見鬱巒一打雷就會抖一抖,她忍住一點點心酸,過去抱住他,還用自己的雙手輕輕捂了捂他的耳朵安慰:“睡吧,我幫你捂住,很快會停的,一會就不痛了……”
鬱巒不止害怕打雷,他小時聽到放鞭炮、摔炮、煙花的聲音也會突然慌不擇路地躲到樓梯下面、桌子底下或是床底下,拽都拽不出來。
大人們每次都會被逗得哈哈笑:“哎呀,你去哪裡啊?這孩子真膽小啊。”
但其實這些聲音對他來說,並不僅僅是膽大膽小的問題。
陶萄去當過義工後,才聽裡面的老師說,很多孤獨症的孩子都存在生理性的感官處理障礙,他們聽到這些聲音的感受是和常人完全不一樣的,我們或許只是覺得吵鬧,他們卻會感覺有一把尖刀直刺大腦,他們是會因此感到疼痛的。
甚至是劇痛。
那時,陶萄就愣住了。
她想起小時的每一年過年,當她歡天喜地和莉莉她們出去放煙花的時候,那個總會捂著耳朵躲回房間,只從窗戶底下露出一雙眼,偷看她們玩的鬱巒。
原來他很痛。
原來,每個孩子都喜歡且期許的過年,那些一放一整夜的絢爛煙火,對鬱巒來說,卻如一刀刀不停歇捅向身體的凌遲,而這些痛苦,還無人理解。
也不知道他後來……去了大城市治療,有沒有好一些。
陶萄垂下眼,更緊地抱住他仍在抖顫的身體:“不痛不痛……”
被抱住的鬱巒在黑暗中驚愕地睜大了眼睛。
姐姐……知道他會痛?
他曾經和媽媽說過打雷很痛,和老師也說過,和阿嫲也說過,都沒人相信,他們還會笑:“怎麼會痛呢?是很吵吧?沒事的,男子漢可要膽大一點。”
鬱巒從她懷抱裡抬起頭,閃電又亮了,照亮了陶萄也如黑葡萄般的眼眸,鬱巒忽然有點委屈,又有點想哭了。
他注視著她,此刻,明明身體還在恐懼顫抖,每一次雷響,他仍能感到被針扎一般的尖銳耳痛,但……他心裡卻忽然像被溫暖的熱水包裹住一般,不再害怕了。
他沒說話,只是又依賴地靠回陶萄肩膀。
陶萄就這樣抱了他好一會兒,終於不怎麼打雷了。
鬱阿姨雖然是個溫柔的媽媽,但她對鬱巒一點兒也不慣著。很早之前,她就隱隱發覺鬱巒自理能力不好,她反而更加有意識地要他獨立,所以哪怕鬱巒比陶萄更小,鬱阿姨也能狠著心讓他一個人睡。
在陶萄為數不多還有印象的童年記憶裡,的確也有好幾次,雷聲轟隆又跳閘停電的夜晚。這樣一整棟的自建房,一旦停電就會很陰森,無數傢俱、樓道、廁所黑漆漆的陰影都會在黑暗裡變得龐大扭曲,像有無數鬼怪躲藏在裡面。
偏偏陶廣志和鬱美珍都是那種睡眠好到地震都震不醒的父母,這種打雷下雨的天氣,可涼快了,他們倆估計睡得還更香了。
鬱巒根本不敢走到二樓找媽媽,只好可憐兮兮地來敲陶萄的門。
以前他也是這樣,在門口像唸咒語一樣地喊姐姐,還會蹲在她門前小聲哭。要知道,在這種黑得伸手不見五指的暴雨夜,門口還隱隱約約傳來小孩兒哭聲……實在太可怕了!哭得本來不想搭理他的陶萄心都毛了,根本睡不著,只好一邊嫌棄一邊把他拉進來。
原來是這樣啊,她有些後知後覺。
怪不得。
之後,童年的每次暴雨夜,鬱巒都會跑過來敲門。
作者有話說:
親愛的讀者朋友們,早啊,我是你們的肥松。
今天雙更~~
今天,口江別口了朋友點播了一首《知心愛人》,這是97年夏天剛發行的新歌哎!感謝這位摩登的朋友為我們點了一首非常溫柔的歌,不管你此刻正和愛人並肩同行,還是在等待那個懂你的人,讓我們一起跟著歌曲旋律,珍惜當下的美好,也期待未來的順遂吧
“讓我的愛伴著你直到永遠
你有沒有感覺到我為你擔心
在相對的視線裡才發現甚麼是緣
你是否也在等待有一個知心愛人
把你的情記在心裡直到永遠
漫漫長路擁有著不變的心
在風起的時候讓你感受甚麼是暖
一生之中最難得有一個知心愛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