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 7 章 做不做人呢
現做撻皮,說麻煩呢也麻煩,但陶萄是做習慣了的,雖然現在手小個矮,老是要拖著板凳跑來跑去,力氣也不夠,擀皮都擀得手痠,但店裡工具齊全,她做起來還算順手的。
剛剛等著二次、三次冷凍鬆弛麵糰的時候,她還把蛋撻的蛋液也調好了。
做撻液比做撻皮簡單,先把蛋黃蛋白分離,加白砂糖,用手動打蛋器攪勻就行了。撻液不用打發,打發了反而有氣泡,烤出來就不光滑了。之後,在蛋液裡依次加淡奶油、牛奶、煉乳,每加一樣都要先攪勻,再加下一樣,不然蛋液也會分層,就不好吃了。
在攪勻的奶蛋液裡,加上吉士粉和低筋麵粉,繼續攪勻,最後,用大網篩過篩兩次,這樣篩出來以後,蛋液會特別細膩,口感也好。
蛋液在桌上靜置一會兒,剛好撻皮就能取出來了,根據每個錫紙杯子的大小,每個灌裝到八分滿就行,貪多倒多烤出來是一定會溢位的,那就白忙活了。
把家裡的燃氣烤箱擰到中火,烤箱預熱,陶萄還把手伸進去試了試,差不多了,就把裝好十個蛋撻的烤盤放進烤箱中層。
陶萄還特別小心地調整了幾次位置,確保放在中間了,生怕烤不勻。
烤箱門是茶色的厚玻璃,能看到裡面。
藍色的火正燒得旺旺的。
烤了十分鐘,撻皮就開始起酥,邊緣慢慢鼓起來,一層一層的,葡撻那股濃郁的蛋香、奶香、黃油香也開始瀰漫了。
陶萄沉醉地吸了一口。
嗯,不錯!就是這個味兒!
濃郁,醇厚,甜而不膩,還帶著一點點焦香味道。
這好歹是她頭一回亮相手藝,她一直守在烤箱前面眼不錯地盯著。
烤到十八分鐘,撻液看著已經凝固了,表面開始出現焦斑,陶萄是狗鼻子,一聞到味道變了就趕緊開啟烤箱門仔細看了眼,之後忙又把旋鈕往回擰了一格,不然蛋撻的底馬上會烤焦。
差不多烤了20分鐘出頭,陶萄戴上手套把烤盤拉出來,一看賣相就滿意了。
撻皮金黃,酥層起得很好,十個裡面有兩個折得大些的錫紙杯,可能是火候還沒烤到位,撻皮底部偏軟一點,有兩三個錫紙杯最小的則烤過頭了,蛋液開裂,底部也有些焦。
這種老式烤箱溫控的確難,陶萄是全憑上輩子的經驗判斷溫度和烤制時間,看來自己還是不太習慣這種烤箱,還是得多練練。
她把殘次品挑出來,拿起那個烤焦的,自己咬了一口。
嗯,口感還行,就是沒捨得多放黃油,奶香味比以前做的差,加了豬油和酥油,吃起來就略微偏油了一點兒,但現在還熱乎著,倒也不膩。
整體比她預期的好。
不過……她分出一個焦斑最多、形狀最完美的,其它都故意捏碎了。
留出來的那個,用小碟子裝好,拿上小勺,美滋滋端著,給鬱巒遞過去。
他還跪著膝蓋趴在地上,全神貫注在合最後幾塊拼圖。
陶萄探頭一看就驚了一下,這麼快又拼好一副了?她剛剛找半天都沒找到一片對的,不論別的,他做這類事情真厲害。
怪不得上輩子,鬱阿姨帶他去港城後沒多久,陶萄還曾聽鬱巒的小姨說起,他要去參加過甚麼國際的樂高比賽,還是當時年紀最小的選手。
那時候,陶萄都不知道樂高是甚麼東西,她只知道高樂高挺好喝的。
“芋頭,來,你嚐嚐先。”陶萄蹲下來,把香噴噴的蛋撻遞到他面前,“我第一次做,你試試看味道怎麼樣?”
鬱巒還在拼。
“芋頭?芋頭!吃蛋撻啦!”
陶萄喊了他兩三遍,越喊越大聲,鬱巒才剛聽見似的茫然抬頭。
一抬頭,就看到兩眼亮晶晶看著自己的陶萄,他又緩緩垂下眼睫,把視線移開,盯著那還熱乎乎的蛋撻,半天又不動了。
陶萄以為他不敢嘗試新食物,正要勸,他又一點點把腦袋抬起來了,視線小心地挪回來,眼睛看著地板,突然對她說了一句奇怪的話:“姐姐,我媽媽是人。”
“蛤?”
“姐姐,媽媽是我的媽媽,媽媽是人。”
他指了指自己。
“媽媽生我,我也是人,我不是食物。”
他捏住兩隻小拳頭,鼓起勇氣,圓圓亮亮的眼睛直直看著她,十分認真:
“姐姐,你為甚麼叫我芋頭?”
鬱巒,鬱巒……用方言讀就像是“芋艿”的發音,而且他還是荔浦村出生的小孩兒,雖然他們這的荔浦村並非產荔浦芋頭的荔浦,但……荔浦芋頭嘛!
多有緣分。
這當然是她上輩子給鬱巒取的外號,她曾這麼叫了他好些年……回來後,她自己都沒意識到,是甚麼時候開始就脫口而出的。
陶萄撓撓頭,突然急中生智:“用食物當名字很正常啊,所有小孩兒都有小名,我小名叫葡萄,我現在給你取個小名叫芋頭,那這樣,我們兩個都是食物啦,不是正好嗎?”
鬱巒一愣,微微張開了嘴。
他還皺起眉頭,對“要不要和陶萄一起當食物”這件事沉思了起來。
忽悠成功了還……陶萄不知道他想甚麼,乾脆用小勺子挑起一點蛋撻液,吹一吹,就塞他嘴裡去。
鬱巒嚇了一跳,含著溫熱而滑溜的蛋撻液,瞪大眼睛,不知所措。
“吞下去啊,這是蛋撻。”陶萄性格如此,就不可能總是小心翼翼地對待鬱巒,她直接手動給他嘴捏閉上了,“吃!好吃的!”
鬱巒嚇得往後一竄,緊張得喉嚨一動。
啊,嚥下去了。
鬱巒整個人僵硬住了。
完了完了完了……他的身體在驚恐,可是,甜甜的奶香和蛋香又仍殘留在他嘴裡……這讓他手足無措地僵了好一會兒,又下意識地舔了舔嘴唇。
怎麼跟喂流浪貓似的……陶萄無奈地搖搖頭,又眼疾手快給他嘴裡塞了一勺,問:“怎麼樣,好吃吧?給你,你自己吃啊!”
她把碟子往前一遞,鬱巒沒接,他吞了下去,張了張嘴,卻好像舌頭打結,嘴張張合合,努力了半天,才忽然有些委屈地憋出來一句:
“姐姐。”
“嗯?”
“我們不能當人了嗎?”
“……”他這腦子怎麼還在處理上一個問題啊?
辛苦做了許久卻沒得到誇獎的陶萄面無表情:“不能!”
鬱巒更委屈了,嘴角下撇,扁著嘴低下了頭。
他的睫毛很長很密,卻不是翹的,而是長長直直地垂落下來,這時他似乎在努力忍著難過,眼睫顫抖了半天,弄得陶萄都有點愧疚了,她怎麼忘了,鬱巒是不經逗的?
她心生慚愧,正要溫聲哄哄他。
鬱巒卻忽然又主動伸手,拉住了陶萄的手腕,輕輕軟軟地說:
“好吧姐姐……”
雖然不能做人很難過。
但只有姐姐不是人,她多可憐啊。
陶萄還以為這個話題就結束了,自己也去廚房拿了個蛋撻來啃,又直接把剛才那個蛋撻塞到他手裡,假裝橫眉怒目地威脅道:“吃吧,這可是姐姐第一次給你做的,通通給我吃光光!”
鬱巒被她瞪得縮了縮頭,雙手捧著那小碟子,四面端詳了一下。
圓的,金黃色,聞起來香香的,不臭不辣不酸……能吃的。
姐姐說要吃光光。
那好吧。
鬱巒坐回塑膠小板凳上,捏住小勺子從邊緣挖了一塊,嚴謹地沿著撻皮的邊緣順時針地挖著,把蛋撻芯挖完了,才低頭乖乖地小口小口地啃皮,當然也是順時針啃的,啃出??x?一圈花邊。
雖然這個吃法很神奇,但陶萄還是放心地笑了。
看來蛋撻在他的安全食譜上。
吃完,陶萄便牽著鬱巒去洗手。
“吶,洗手就要這樣洗,用肥皂先搓手心,再搓手背,然後搓手指縫。”
七歲的小孩兒本身自理能力也沒多好,何況鬱巒呢?
陶萄教得格外仔細。
衝完水,要摸摸手還滑不滑,面板乾澀搓不起泡就是乾淨了。
鬱巒乖乖地模仿陶萄手心搓手背、手背搓手心,饒有興趣地洗了好幾遍手,每次洗完,還都要把溼淋淋的手舉起來給陶萄檢查干不乾淨。
那一臉認真還期盼誇獎的小模樣,陶萄被他逗笑,拿了擦手巾來給他擦乾,順口誇道:“我們芋頭真棒!”
鬱巒被陶萄浮誇的語氣誇得害羞,嘴角翹起又偏要忍住,抿著嘴低下了頭。
他下意識移開眼睛,頓了頓,又努力控制自己把目光轉回來。
他重新看向陶萄,忽然說:“姐姐。”
陶萄:“嗯?”
“我陪你。”
“?”
鬱巒拉住她的手,像下定了甚麼不得了的決心,神色悲愴,眼淚汪汪。
“姐姐不做人,我也不做人。”
“以後我們都不是人了。”
“……”
陶萄絕望地閉上眼,抬手拍了拍自己的嘴巴。
讓她嘴欠!
*
陶廣志和鬱美珍擠在人民廣場露天舞廳的人潮裡,跟著廣場喇叭迪斯科的強勁節奏亂扭,簡易地拉了個電線捆在樹上的大彩燈正呼呼轉著圈,紅的、綠的、金的光斑潑雨似的灑下來,晃得人眼暈。
他倆梗著脖子晃腦袋,跟人鬥舞鬥得不亦樂乎。快九點了,兩人才猛然想起,家裡還有兩個關係不太和睦的崽,只好匆匆收拾離場趕回家。
兩人其實都才三十出頭,早婚早育剝奪了他們很多的愛好,如果沒有孩子,他們倆估計能蹦迪蹦個通宵。
勝利路上的路燈昏黃昏黃的,兩旁的芒果樹在夜風裡沙沙響,陶廣志一張臉都汗津津的,用力踩著單車上坡,前槓上掛著鬱美珍的紅色小皮包,還有剛才路過食雜店買的一袋雪條。
車後座,側坐著長髮飄飄的鬱美珍。
兩人一身熱汗,額髮都還溼著,心裡卻快活極了。鬱美珍的手臂摟著他的腰,臉貼在他汗溼的背上,眯著眼吹風。
她已經很多年沒有過過這樣的日子了。
車在巷口拐彎,前輪碾過一塊鬆動的水泥磚,鬱美珍被哐當顛了一下,屁股都從座上飛起來了,笑著拍他後背:“你慢滴啦!”
陶廣志嘿嘿直笑,故意踩得更用力了,下坡時還故意鬆開車把,嚇得鬱美珍緊緊摟住他的腰,在東倒西歪的單車上尖叫。
陶廣志也大叫大笑。
“今晚太開心了。”過了下坡路,陶廣志終於肯安分騎車了,還感慨了一句,“老婆仔,你發現沒?都沒電話找來唉。”
換做前一陣子,他倆出來舞廳玩不到半個鍾,幾個鄰居準會打傳呼機到廣場附近的小賣店找他們,把他們喊回來。
今天毫無動靜,說明兩個孩子處得不錯,因此,陶廣志和鬱美珍不僅第一次玩得這麼盡興,心裡更多還為陶萄突然鬆動的態度而慶幸。
到家門口,陶廣志停好車,鬱美珍跳下來先理裙子理頭髮,他拿上鬱美珍的包和雪條先去開門。
“你先不要進來,你穿高跟鞋,不要絆到了,我開燈先……嗯?甚麼味道?”卷閘門剛一拉開,陶廣志正回頭叮囑鬱美珍,就先聞到一股香味飄出來。
他愣了愣,不由深深吸了一口。
好濃郁的、烤過的奶香蛋香。
陶廣志一聞就聞出來了:“嗯?這麼晚,誰做蛋撻了?”
而且這味道聞著……怎麼好像還挺不一樣。
鬱美珍整理好頭髮和裙子剛走到門口,聽見他這話接了一句:“家裡就兩個孩子,還有誰會做啊?”
不過她很快也聞到了,驚訝地說:“是不是兩個孩子出去買好吃的了?哪兒買的啊,這麼香!”
“不是買的。”陶廣志皺起眉頭。
雖然手藝一般,但他好歹也是糕餅師傅,做這行那麼多年,還是聞得出來的,家裡肯定動了烤箱了,滿屋子都是這種味兒,這味兒還有些熱乎乎的,這不是外面買來的味道,外面買來沒有這種現烤的熱香味。
“那總不能是兩個孩子烤的吧?”鬱美珍不太相信。
陶萄才八歲,雖然偶爾陶廣志做餅時也會讓孩子幫忙遞東西、倒水、揉兩把面做點小饅頭之類的,但平時也沒見她真正獨立做過這些。
鬱巒更別提了,這孩子真是令人操心,生活上的各種小事兒他都學得比同齡孩子更慢,今年才略微利索些,會穿衣服穿襪子穿鞋了。
動烤箱?他連烤箱甚麼樣兒都未必認得,怎麼可能會烤!
陶廣志和鬱美珍對視了下,百思不得其解,拉亮燈繩,忍不住快步往裡面走去。
作者有話說:
親愛的讀者朋友們,我是1997溫馨點歌臺的肥松,早上好!
你們小時候最喜歡吃甚麼麵包或是點心呢?我小時候最愛的是外婆炸的豆沙芝麻球和紅糖糕。今天正好辰儬讀者朋友點了一首《外婆的澎湖灣》,我們來聽歌吧!
願這首歌能為每一位讀者捎去溫暖的慰藉,兒時的愛從未走遠,就像歌裡的晚風。
“晚風輕拂澎湖灣,白浪逐沙灘
沒有椰林綴斜陽,只是一片海藍藍
坐在門前的矮牆上,一遍遍懷想
也是黃昏的沙灘上,有著腳印兩對半
那是外婆拄著杖,將我手輕輕挽
踩著薄暮走向餘暉,暖暖的澎湖灣
一個腳印是笑語一串,消磨許多時光
直到夜色吞沒我倆,在回家的路上
澎湖灣,澎湖灣,外婆的澎湖灣
有我許多的童年幻想
陽光,沙灘,海浪,仙人掌,還有一位老船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