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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 2 章 大大的煩惱

2026-06-02 作者:松雪酥

第2章 第 2 章 大大的煩惱

鬱巒是怎麼死的……陶萄其實並不十分清楚。

離開陶家後,鬱阿姨帶著他離開了漳溪鎮,去了隔壁縣城謀生。聽說經人介紹,她先是在一家百貨商場裡做售貨員;後來又聽說,她攢了些錢,膽氣十足,毅然帶上鬱巒遠赴港城投奔他大舅舅。

但兩人似乎沒找到鬱巒大舅舅一家,母子倆起初也很艱難,租了個小門頭做美髮,生意還不錯,慢慢又做起洗髮水和護髮膏的生意。

陶萄一直以為鬱巒和鬱阿姨都過得不錯。直到有一天,她都高三了,正是學習緊張的時候,他爸卻突然把她託付給阿嫲,自己悶聲不響地去了銀行,取了一大疊用報紙包著的錢,趕最急的一班長途汽車,又轉火車、輪船去了港城。

阿嫲還騙她,說是他爸去港城那邊進貨了。

麵包店倒閉後,他爸就把門臉租了一半給別人,自己留了一半,賣點兒肥皂掃把臉盆之類的雜貨。

這種雞零狗碎的小東西還用得著去港城進貨?

陶萄半??x?信半疑的,直到她爸好幾天後鬍子拉碴,眼皮紅腫地回來了,之後好幾日,她迷迷糊糊起夜時,都會看到二樓客廳門關著,但門縫裡亮著,還有一股濃濃的煙味傳出來。

她愣住了,陶廣志是自打她生下來後就戒菸了的。

陶萄偷偷摸過去,把門開啟一條縫,他爸仰著頭坐在沙發上睡著了,手裡還夾著菸頭,手邊還有張黑白照片。

她躡手躡腳走進去,拿起照片一看,上面是一個十六七歲的少年,五官很乾淨,有一雙特別明亮透徹、毫無雜質的眼睛。

陶萄起初沒看出來是誰,只覺得很眼熟,等認出來時,她整個人都如遭雷劈,連捏著相片的手指都有些顫抖起來了。

對呀,這是鬱巒啊。

這……這竟是鬱巒的遺照!

“我記得……”一個嘶啞的聲音從旁邊傳過來,是陶廣志醒了。

“小巒比你小一歲,今年才十七吧?”

陶廣志喃喃道:“才十七啊……”

那是陶萄第一次知道認識的人死了是甚麼感受。

陶廣志說,鬱阿姨掙了錢,雖然帶鬱巒去訓練過,但他還是不愛說話,也不太會交朋友,學習偏科嚴重,不過高二分了文理後,鬱巒的成績就突飛猛進了,還曾被選派參加數學競賽之類的。

可似乎人心就是這樣,有好人也有壞人,總有人看不得他們母子越過越好,即便母子倆只靠個小小的美髮店過活,都總有找茬鬧事的。

“哎,人生地不熟,鬱巒的大舅又沒找到,都沒人幫他們……”陶廣志把煙摁了,用力搓了搓臉,都說不下去。

陶萄回去後,也捂在被子裡抹眼淚。

她好幾天都睡不著,閉上眼睛,腦海中經常會浮現鬱巒還在家裡的樣子,她記憶裡的鬱巒還小呢,他坐著小板凳看電視,他趴在地磚上拼拼圖,他窩在凳子上寫作業,他會小小聲地喊她:“姐姐。”

她就會很沒用又很後悔地想,如果她沒有強硬地把人趕走呢?鬱阿姨就不用背井離鄉,孤身一人帶鬱巒去外地討生活了吧?

鬱巒是不是……也不會死了?

夕陽偏移,滿滿地灑了進來,將玻璃櫃旁的鬱巒照得像小動物一樣毛茸茸的。

陶萄慢慢蹲下來,兩隻手搭在玻璃上,趴在上面看他。

他其實很敏感,立馬就察覺到陶萄看他,用手捏住了青蛙,怯生生地抬眼看了她一眼,又飛快撇開,整個人都僵在櫃子旁邊,不敢動了。

陶萄隔了塊淌著夕陽的玻璃看了許久許久。

他也不說話,那雙黑白分明的眼一直瞪著地板,然後,他終於動了,在陶萄的目光下,他慢慢地、偷偷摸摸地將捏著鐵皮小青蛙的小手藏到身後去了。

陶萄本來難過得都快哭了,又給他這動作給氣笑了。

小氣包。

“你藏甚麼?我能搶你的青蛙?”

陶萄就是正常說話,甚至還有點自己都沒察覺的熟稔,但鬱巒竟然能嚇得猛地往後頭縮,他身後就是開啟的鐵柵欄門扇,他一屁股撞門上了,哐得一響,又把他嚇一跳,兩眼睜得碌碌圓,眼眶裡還瞬間積蓄起半汪眼淚。

“我我……你你……”陶萄目瞪口呆。

陶廣志把錢往圍裙裡一塞,聽到聲響,一扭身就看到鬱巒坐地上了,自家閨女還拿大牛眼瞪他呢,他頓覺一個頭兩個大,趕緊幾步跨過來,大手一撈,先把縮在地上的鬱巒拎起來,拍了拍他褲子上的灰。

接著,轉過身,伸手不輕不重地捏了捏陶萄那睡得滿是麻將涼蓆印子的臉蛋:

“女啊,你從哪兒冒出來的啊?一下午跑得不見人影!之前就同你講過,小巒好怕生的,你還老欺負人家!”

陶萄忙舉手澄清:“我沒欺負他,我才講一句,他自己嚇得。”

陶廣志顯然斷兒童官司斷累了,板起臉點她額頭:“最好是啊,昨天你還把人家辛辛苦苦剛拼了好幾天才拼好的拼圖,一巴掌掃到地上,早上還把人家寫的作業藏到廁所去,做完壞事就翻牆跑去莉莉家裡躲,以為我不知啊?”

聽著還真像她小時候會幹的混賬事……陶萄臉皮發燙,訕訕嘿嘿了兩聲。

“但我這次真沒欺負人。”陶萄小聲嘀咕。

“那有甚麼辦法?人家現在看到你個鬼見愁都怕!”陶廣志搖搖頭,不再多說,只是彎下腰,又給鬱巒屁股上的灰也拍乾淨,一手牽他,一手牽過陶萄,“好了好了,不講這個了,你先進來把頭梳一下啦,雞窩一樣!”

嫌棄完陶萄,他立馬又轉頭,夾起嗓子軟乎乎對鬱巒說:“小巒也進來玩,進來看電視,我們等媽媽回來就吃飯啊,今晚有綠豆粥,你中意吃的。”

陶萄翻了個白眼。

她大概知道自己小時候為甚麼討厭鬱巒了。

陶廣志就跟所有普通的爸爸一樣,習慣性對親生孩子大呼小叫,對別人的孩子則客客氣氣。但小時候的陶萄沒辦法分辨這種奇怪的親暱,只會覺得自從新媽媽和新弟弟來了,曾屬於她一個人的爸爸就被搶走了,當然不會對鬱巒好了。

陶萄悄悄從陶廣志的胳膊縫隙裡瞥了鬱巒一眼。

他哭起來總是無聲無息,但又很快結束。白皙的臉頰被陶廣志用掌心胡亂擦了下,面板摩挲得粉粉的,眼淚打溼了睫毛,看著更可憐巴巴了。但陶廣志這樣粗魯地牽過他的手,他雖然不說話,不看人,卻也會乖乖地跟著走。

大家都以為鬱巒只是年紀小,內向、文靜、膽小。

都說他長大自然就會好了。

陶萄也完全不知道。

鬱巒以前是在荔浦島上的村小上的一年級,那學校都快關停了,老師也不咋管孩子,所以一開始沒人發現。鬱阿姨和陶廣志結婚後,鬱巒也就轉到陶萄就讀的鎮中心小學,漳溪鎮中心小學算是周圍鄉鎮小學裡最好的,學習抓得嚴,他就顯得特別格格不入了。

老師站在講臺上點名,要叫他好幾遍他才會回應,班上每週輪換一次位置,其他孩子早都興奮得大呼小叫搬桌椅,就他一個驚慌無措地抱著書包不動,再過一會兒,眼淚就無聲無息地淌滿臉了。

他還會反覆繫鞋帶;把鉛筆在桌上擺成一排,擺得連鉛筆的長短、顏色、印花的朝向都必須一致;上課時老是不專心,會去看頭頂的風扇;除了數學考滿分,他語文、自然、思想品德之類的科目考得比陶萄這個上課睡覺畫小人的還不如。

那時陶家兩孩子都算出名了,陶萄是成天打架搗亂講話被叫家長,鬱巒這麼乖,也被人排擠,不合群,鬱阿姨就覺得有點不對勁了。

正好陶廣志也覺得陶萄成天考不及格,又好動,可能智商也有點問題,夫妻倆愁眉苦臉,聽老人家的話各種燒香拜神也不管用後,他們立刻又變成實用主義,決定還是要相信科學,就拉上兩個仔,一家人坐了兩個半小時的長途汽車,專門去市裡的醫院看病。

陶萄檢查下來沒啥問題,就是比平常孩子更淘一點兒,醫生說她屬於開智晚的那一類小孩兒,坐在教室裡不理解老師站在課堂上幹甚麼,也不理解自己為甚麼不能出去玩,非要坐牢似的坐一日,更搞不懂為甚麼每天都要做作業,陶萄現在都還記得那時醫生溫柔地問她:“你知不知上課是做甚麼啊?”

陶萄可誠實地說:“不知啊。”

“那老師在上面講課,她是不是教知識給你啊?你沒聽到嗎?”

陶萄眨巴眼:“沒啊,我以為她喜歡講話呢。”

醫生:“……”

陶廣志在旁邊聽得都崩潰了,豎著兩根手指,顫抖著反覆和醫生確認:“她二年級了哦,二年級了還不知道嗎?她真不傻嗎?醫生。”

醫生也哭笑不得:“不要瞎想,有的小朋友就是這樣的,到五六年級都弄不明白為甚麼要讀書的都有,你個女一點都不傻,回答問題呢,邏輯清楚,反應又快。只要不說學習的事,爬樹掏雀、摘果下河、彈弓炮仗,鬼主意多到滿肚子都是,我看她精乖得很!”

聽了這話,陶廣志也不知該高興還是難受了。

輪到鬱巒,過程就安靜得多了。

醫生問了他一些問題,鬱巒當然不理他,他除了熟悉的家人,很少和外人說話。醫生也算耐心,讓他玩積木,看圖片,在旁邊仔細觀察他的眼神和反應,又讓鬱阿姨填了好多測試題。

之後就把陶萄和鬱巒都先趕出去,讓他們倆在門口等著。

陶萄也不知道醫生是怎麼說的,她和鬱巒坐在門口的椅子上,她掰了好長一截大大卷塞嘴裡嚼,鬱巒則仰著頭,又開始專注地在看天花板上的吊扇在轉。

隔著門,陶萄還零星地聽見鬱阿姨大聲地辯駁了幾句:“醫生啊,怎麼會啊,他除了那些小毛病,其實好正常的!他會同人講話的,只是不愛講,多喊幾遍他也會應,他平時??x?好聽話的,好乖的……”

“你不要激動,你們是不瞭解這種病,每個孩子天差地別,表現出來的程度、症狀每個也都不同,是沒辦法用標準去判斷的……”

再過一會兒,陶廣志和鬱阿姨拿著病歷垂著頭走出來了。

陶萄跑過去,抱住了陶廣志的腿,莫名就有些害怕。

鬱阿姨臉色慘白到發灰,眼睛都發直了,一出來,一句話都不說,就去牽乖乖坐在椅子上的鬱巒。

她緊緊牽著鬱巒,一聲不吭地走出了醫院大樓。

陶廣志正猶豫著想過去安慰她,她卻實在忍不住了,突然蹲下來抱著鬱巒嚎啕大哭。

鬱巒嚇得不停地用手去擦她臉上的眼淚:“媽媽不哭……媽媽呼呼……”

小時的她和鬱巒一樣不懂鬱阿姨為甚麼哭。

長大後,陶萄早已離開小鎮,她開的小麵包店附近正好有一家康復中心,她每次騎著電車送蛋糕時,都會忍不住停下來多看幾眼。

那家康復中心的門頭,是擁抱著星星的一個簡筆畫小孩兒,門口的宣傳牌子上寫著:“宇宙裡,沒有光譜相同的星星,他們也像星星一樣與眾不同,所以,請用愛、平等與尊重,牽著他們在地球上前行。”

說得真好。

陶萄淚目著看了很久,後來也會定期去那家康復中心做義工。

沒能成為大人的鬱巒已經死去十年。

好好長大了的她,卻還是會無數次,在這樣的時候,突然就想起他來。

*

頭皮突然被塑膠梳子用力一扯,陶萄嗷得從回憶裡掙脫出來,疼得她趕緊往後去拍陶廣志的手,大叫:“救命啊,太緊啦!頭都要扯掉啦!”

“莫鬼叫!不梳緊點,哪裡經得起你個飛天蜈蚣折騰?一下走兩步就散了!”

“疼啊!扯住頭髮啦!鬆手啊老爸!”

“咩啊,亂講!你坐定定,莫亂動就不會啦!”

陶廣志一進來就把她摁在小凳子上梳頭,男人梳頭的手法十分粗獷,而且這種薄薄的、紅色帶尖柄的塑膠梳子簡直能把人頭皮當旱地犁一遍。

疼得陶萄懷疑自己毛囊都被梳下來了。

陶廣志還咬著皮筋,很專業似的,把梳子倒過來,用尖細的梳子柄給她勾出來一條筆直又明顯的中分發縫,梳得她眼角都快吊起來了。

“好了好了!”陶廣志利落地紮緊兩根馬尾,還不放心地扯起那簇頭髮又使勁往上緊了緊。

弄完,他自我感覺極其良好,還從拿過一面塑膠殼印泳裝美女的小圓鏡子給陶萄看,“怎麼樣?你老爸手藝好吧?”

陶萄欲哭無淚地捧著鏡子,雙馬尾都要梳頭頂上去了,跟牛角一樣,最重要的是中間那條特意分出來的縫……

她可算知道她長大後髮際線為甚麼那麼禿了!

陶萄齜牙咧嘴梳頭時,旁邊的鬱巒正專心致志地看著電視。陶萄家現在客廳用是19寸的日立彩電,是大伯家淘汰下來的,大伯家剛換29寸的索尼大彩電了,聽說要好幾千塊,是特意去濱城買回來的。

晚飯前後這段時間,中央一套的動畫城會放很多動畫片,每個都很好看,有《小糊塗神》、老版的《西遊記》《大頭兒子小頭爸爸》《快樂家家車》……

這段黃金時間,只要是小孩兒都絕不會錯過,陶萄以前晚飯就沒在好好餐桌上坐過,能捧著碗一直看到六點。

簡直看得目眩神迷。

六點後又會接著播《大風車》,看完了就放新聞聯播。

那她們就能出去野了。

但陶萄梳頭時一直慘叫,顯然干擾了鬱巒看電視的專注。

他慢了好幾拍,陶萄都嗷嗷叫完了,他才扭頭過來,慢慢用兩隻小手捂住耳朵,一臉呆愣愣地看著她。

要是小時候的陶萄被他這樣直勾勾地盯著看,早生氣了,多半覺得他在瞧她笑話,那她怎麼能忍?

她不僅會兇巴巴地瞪回去,甚至會大聲罵一句:“傻仔,看甚麼看啊!”

當然,之後就會因為罵人被陶廣志用力一巴掌蓋頭上。

但這會兒陶萄小小的身體裡是個成年人的靈魂,她對上他那清如泉水的眼睛,想到上輩子他都沒來得及成年,只覺得有點心酸,就軟和地問了句:“吃了飯我要同莉莉去打芒果,你去不去?”

鬱巒繼續看著她。

他的眼睛真大,眼白是淡淡的藍,瞳仁又黑又亮,像兩顆浸潤在清水裡的、最好最圓的玻璃彈珠。

“莉莉也去,你去咩?”陶萄很耐心地又問了一遍。

鬱巒慢慢眨了眨眼睛,他長長的睫毛也像小扇子般慢慢地忽閃了一下。過了好幾秒鐘,他才依舊捂著耳朵,怯怯地對陶萄說了今天的第一句話:

“姐姐。”

“咩事啊?”陶萄愣了一下,又被這聲嫩嫩的姐姐喊得還挺受用。

她回想了想,這時鬱巒和鬱阿姨應該才搬過來兩個月而已,但自從鬱阿姨教過他幾次怎麼喊人,他就一直乖乖地喊她姐姐。

即使陶萄只比他大一歲,即使陶萄還經常捉弄欺負他。

鬱巒小心翼翼地觀察著陶萄的臉色,他先鬆開一隻捂耳朵的小手,謹慎地往前探了探,又飛快縮回去重新捂住,然後才小聲地詢問:

“姐姐,你在殺豬咩?”

他聲音奶奶軟軟的,但問得特別認真,怕陶萄沒聽見,還又重複了一遍。

“你在殺豬咩姐姐?”

陶萄:“……”

詭異的是,她竟然聽懂了他這神奇的表達到底是甚麼意思。

陶廣志毫無所覺,只覺得小孩子說話真有趣,也哈哈大笑起來:“沒錯沒錯,你姐姐剛剛那樣子,真的好像殺豬哦!梳個頭也要哇哇亂叫,她就是隻小肥豬啦!”

說著又捏了陶萄臉蛋一把。

陶萄對她爸的粗線條十分無語,不禁撇撇嘴,在心裡吐槽:你才是豬!你全家都是……啊不對,你自己是豬!

“你兩個乖乖看電視,不要吵架,我再去燒個青菜,一下就開飯啦。”陶廣志摸摸鬱巒的小腦袋,就扭身進廚房去了。

這時,門口傳來單車支架咔嚓落地的輕響,人還沒進來,便先聽見一個女人爽快又清脆的聲音與開門聲:“廣志,我買到了!那家燒鵝超火爆,我排了半個鍾喔!”

是鬱阿姨。

陶萄心頭一震,扭頭看過去。

作者有話說:

今天三更,但以後是每天早上9點30更新哦

還是老慣例,V前日更,V後日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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