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回到1997
“喂!葡萄!陶萄!萄啊——”
“下來吃飯啦!”
陶萄被旁邊一隻胖胳膊肘搡了一把,猛然醒了。
她滿身麻將竹涼蓆的印子,把自己從床上拔起來,呆愣愣地坐了好一會兒。
朝西的小屋子,被夕陽照成了橘色。
“你老爸又喊你了喔……”靠牆睡的饒莉莉嘟囔著翻了個身,露出汗溼了一塊兒的後背,繼續趴在早被焐熱的涼蓆上呼呼大睡。
陶萄愕然地看了那穿著鬆緊帶短褲、撅著屁股睡著的敦實小背影好一會兒,才慢騰騰地挪下床。光腳踩在冰涼的水磨花磚地上,她渾身一激靈,低頭一看,才遲疑著趿起床邊翻了個底朝天的粉色水兵月塑膠拖鞋。
她站起來,站在這滿室金澄澄的黃昏裡,有些不知所措。
綠色鐵殼的臺式風扇擱在床邊的方凳上,板插撂在地上。它正嗡嗡地左右搖著頭,將夏日裡溽熱的風推過來又推過去,她看了這風扇好幾眼,更加暈乎乎地走到了嵌著藍玻璃的窗子邊。
她變得好矮,得蹦一下,手肘才能夠到窗沿。
陶萄用胳膊肘撐在窗沿上,費勁地伸出手指,把綠紗窗推開。
“刷!”
九十年代夏天的黃昏,就這麼轟然湧到了她面前。
窗外是一片鋪天蓋地的火燒雲,雲下是一條既熟悉又陌生的巷子,各種橫的、豎的、手寫的招牌從兩邊牆壁層出不窮地擠出來:小芬理髮、家強食雜、修鞋拉鎖……這些招牌與雜亂的電線交錯而過,還有人將衣服晾在電線上。
正是晚飯時候,巷子裡半是暖色半陰涼,天兒太熱了,家家鐵柵欄門都敞開著,油煙從各個門洞飄出來,夾著都混在一塊兒的飯菜香。
有幾個阿公阿嫲搬了竹椅坐在自家店鋪的卷閘門邊,捧著牡丹喜鵲的大碗吃飯閒話,時不時有提著菜的鄰居經過,都會被他們叫住招呼幾句。
“羅老師啊,買菜回來啦。”
“是啊,英嬸,你吃過飯啦?”
陶萄扒著窗沿,腦袋探出去,靈魂出竅般看得整個人一動不動的。
“女女啊!回屋吃飯啦!你起碼應一聲啊,喊到我聲都沙啦!”
隔壁又傳來一箇中年男人超大的喊聲,樓下坐著的阿嫲阿公都習以為常地笑起來:“又來囉,廣志又找不到他女仔了!”
陶萄心一抖,趕忙從窗邊跳下來。
身後,饒莉莉揉著眼也坐起來了:“葡萄,你怎麼穿我鞋啊?”
陶萄渾身過電似的,把頭縮回來,又啪嗒啪嗒地跑回來,站在床邊傻了下,猛地趴到床底,又從一堆雜物裡扒拉出另一雙被踢入床底下,綠色底印著斑點狗的塑膠拖鞋。
她想起來了!她小時候特迷那個有斑點狗的動畫片,叫甚麼倒是忘了,只記得自己成天跟老爸鬧著要養狗,而饒莉莉喜歡美少女戰士,成天披著床單,揮舞著晾衣叉,對著月亮消滅你。
長大後,陶萄早不喜歡斑點狗了,但饒莉莉卻長情得很,都快三十了,暱稱還叫水兵月愛吃煲仔飯。
陶萄換好鞋要走,剛推開門,一陣涼風撲來,將她的腦子吹得稍稍清醒,饒莉莉又追上她問:“你吃完飯還出來玩嗎?”
“再講啦……”陶萄低低含糊了一句。
她好多年沒說方言了,現在腦子亂糟糟的,心頭也怦怦跳著,有點張不開口。她飛快地打量了眼周圍,門外是饒莉莉家二樓的過道,門邊有樓梯可供上下。
她正要向下走,卻被饒莉莉拉住了胳膊上了樓。
“吃完飯就出來啦。”饒莉莉肉嘟嘟的手拉著她推開了頂樓的門,說話老氣橫秋,“我在我家樓下水管那兒等你,你悄咪咪來啊,我不想帶張家明玩,他老媽煩得要命。上次就玩了一會兒,轉頭就同我老媽告狀說我帶他爬樹!講我沒規矩!”
兩人一前一後穿過晾滿衣物的屋頂。幾床印著大紅牡丹或孔雀圖案的夏涼被還搭在竹竿上,吸飽了夕陽最後的熱氣,散發出陽光和棉布混合起來的蓬鬆氣味。
饒莉莉把陶萄領到兩家相連的水泥圍牆邊,一臉認真地強調:“你一定要出來啊。我老爸昨晚給我整了條打芒果的竹竿,頭上綁了個鐵絲圈套,這麼長!”她眼睛興奮得亮晶晶的,“晚上我們不跳繩了,上街打芒果去!你不是早就想打了嗎?”
陶萄腦子正糊塗呢,只好先點點頭:“好吧。”
饒莉莉這才心滿意足地放開她,笑出倆沒長齊的門牙豁口。
陶萄踩著饒莉莉媽媽養得只剩個光桿子的茶花樹大花盆,翻過了兩家共用的水泥牆,就到自己家的曬臺了。
她家曬臺上也沒甚麼東西,除了些蒙著雨布的雜物、晾曬的衣服,就是她爸用泡沫箱種的蔥和芹菜。這上面最重要的是一口巨大的衛星鍋,這鍋可是個好東西,各種節目都能搜到,她記得有日本的變變變,還有她最喜歡的星空衛視!
可惜以後都沒有了呢!
這可是看甚麼節目都不需要買會員的時代啊……陶萄懷念地摸了摸那隻鍋,才繞過去,從褲兜裡翻出用毛線繩穿著的銅鑰匙,擰開樓頂的木門,沿著樓梯往下走。
樓道里有一股特別熟悉的味兒,她深深聞了一口自家特有的那種麵粉、白糖和熟油烤成的糕餅甜香。
聞著這股陪伴了她整個童年的味道,她才算有了那麼點兒真實感。
她小時住在漳溪鎮上,家在老城區勝利街十字路口的南巷拐角處。這時還沒有小區的概念,這種老街的門店都是聯排的,就兩三層高,一樓開店,樓上住人,一家一棟,屋頂也都是平頂曬臺。
家家戶戶曬臺彼此相連,她們這些小孩子串門都不用下樓,可以從這家屋頂翻到那家屋頂,要好的夥伴,甚至會互留對方家樓頂門的鑰匙。
是啊,這會兒她都想起來了,小時候她和饒莉莉就是這樣來回的,她們倆找對方就沒走過正門。
咚咚咚地往樓下跑,走到二樓時,她腳步一頓,又趕緊拐到廁所裡照照鏡子。
廁所很小,沒有馬桶,蹲坑的,那坑還刷的綠色。
牆上貼的也是特古老的白綠相間的方形瓷磚,好些都裂了。洗手檯倒是陶瓷的,表面一樣刷了層淡綠色的漆,??x?看著舊舊的,牆上掛著一面滿是水垢的方鏡。
反正整個廁所都是綠瑩瑩的,真是,這年代神奇的審美啊。
她踩到塑膠板凳上,伸頭一看。
鏡子裡映出來個圓圓臉的、一臉茫然的八歲小女孩兒,頭髮睡得亂七八糟,雙馬尾一高一低,已經散了一半了。
身上是玫紅色的斑點狗印花短袖,底下是運動短褲,一身衣服都洗得鬆垮垮的,衣服上狗臉也裂了,褲子也起球了。
剛剛在饒莉莉家,她看到自己那被叮了好幾個蚊子包的小腳丫子就猜到了,但親眼看到後,還是倒吸了一口涼氣。
她……怎麼回到了小時候?
她不是大中午犯困,在自己那小麵包店裡打瞌睡嗎?
從廁所出來,她又繞到二樓的客廳,一進去,就找到了掛在電視機旁邊的王祖賢寫真掛曆,掛曆紙已經撕過一半多了。
1997年8月1日。
好日子啊。可陶萄跟不認得字似的,仰著腦袋把日曆翻來翻去看了好幾遍,才夢遊般又轉身下一樓。
坐在樓梯上,彆扭地扣上曾經很珍愛的水晶塑膠涼鞋,走到廚房,竟然沒人,老式紅色塑膠殼的電飯鍋底下正煮著綠豆陳皮蓮子粥,蒸屜裡是上一餐吃剩的梅菜扣肉,廚房外面的圓飯桌上擺了盤蘿蔔乾煎蛋,一碟子鹽炸花生米。
陶萄捏了一顆放嘴裡吃,還熱乎,應該是她爸剛炒的。
看樣子菜都還沒炒完呢,她爸就是這樣兒,老是謊報軍情,喊吃飯吃飯,她小時候每回玩到一半急匆匆趕回來,菜都還沒下鍋!
然後他就會順勢喊她削土豆、剝豆子、洗黃瓜、摘青菜。
奸詐!
她又從廚房走出來,穿過黑乎乎的樓梯間,推開了與前面店鋪相連的門。
光湧了進來。
“……特別行政區政權交接儀式現場。隨著零點的鐘聲,一個嶄新的時代即將開始……”
鋪子不是很大,收銀臺上還擱著一臺14寸黑白小電視,正在重播港城回歸的慶典,這是今年最大的盛世,幾乎連著重播了一個多月。
店鋪靠牆左右擺了兩排陳舊的玻璃櫃,門口占道經營了一個專門放散裝雞蛋糕和餡餅的木架,架子上鋪著厚厚的白色棉布,上面用大的白鐵皮托盤盛放著剛出爐不久、價格更便宜的散裝老式糕點。
她爸陶廣志踩著人字拖,圍了條花邊圍裙站在木架後面,正笑呵呵地給個穿碎花裙子的老阿姨裝綠豆餅,一邊夸人家一邊吹:“……你這鼻子真個犀利,老遠都聞得到見,沒錯,你找對了,以前歡歡食品廠的糕餅,全部都是我做的!”
陶萄聽得都不好意思了,其實她爸只是廠裡生產線上十幾個班組裡其中一個平平無奇的烘焙師傅,還不算大師傅,那麼大的廠子,一個人哪能做得過來啊。
歡歡食品廠是漳溪鎮上一個縣辦國營食品廠,專門賣罐頭糕餅和麵包,不過九五年國企改革,這廠子清算完就關閉了。
她爸買斷了工齡,因為工齡不長,只領了三千多塊的安置費,回來把阿公留下的老房子拾掇拾掇,就半路出家開了這家南街麵包店。
店鋪的名字其實取得也很隨便,因為她家在勝利路南街35號,所以她爸艱難地在“勝利麵包店”和“南街麵包店”裡選擇了相對比較洋氣的那一個。
其實也是因為這條街上已經有了勝利修腳店、勝利皮鞋和勝利鞋墊專賣店,如果叫勝利麵包店,夾在中間,總覺得有些腳氣。
說是麵包店,但她家店裡手作的大多都是餡餅、雞仔餅一類老糕餅,像少量的小花籃奶油蛋糕、奶油三文治、餐包之類的西餅,都是從外面批發回來的。
陶廣志同志之前在食品廠裡就是專負責餡餅生產線的,陶萄後來想,這大概也是這家小店沒幾年就開不下去的原因之一。
過幾年,進入千禧年後,時代就像按了快進鍵一樣鉅變,各行各業都是一天一個新面貌,連他們這個偏遠的南方小鎮,也開始搞新城開發,到處都轟隆隆地搞建設,鎮上也多了起碼十家麵包店,還不算那種散裝糕點小攤兒,每家都花樣百出,她爸那時已經完全跟不上了。
加上那時候……鬱阿姨終於被尖銳自私的她給逼走了,再次離婚後,她爸倍受打擊,一夜之間人都顯老了好幾歲。
再後來……一年又一年,他就孤零零地變成禿頭老阿公了。
陶萄仰臉望著陶廣志還如此高大年輕的背影,她爸今年才三十出頭吧?明明是最親的人,竟又無法不覺得陌生。可是,這時他的頭髮真黑真多啊,背也直……看著看著,她眼眶不禁一熱。
這時,她忽然聽到腳邊傳來咔噠咔噠的聲響,下意識低頭一看。
老式玻璃櫃的玻璃是嵌在鐵皮邊框裡的,玻璃厚重,用久了表面全是劃痕,顯得霧濛濛的,沒有以後的玻璃那麼高透清晰。但是今日的夕陽很濃郁,大塊大塊的光斑穿過了玻璃,在玻璃表面折射出無數彷彿會跳躍的細碎亮點。
陶萄低頭去看時,眼睛被刺了一下,她眯了眼,先看清一隻綠色花紋的鐵皮青蛙,才看到一隻小手跟著伸過來。
那隻手很小,很白,手背上還有幾個淺淺的肉窩。
小手按住了那隻青蛙,捏住青蛙側面的小鐵鈕,一圈,一圈,緩慢而認真地擰著發條,擰好了,再給青蛙用力按住,這隻小手還倔倔的,不許它立馬跳走,直到端正地擺好了方向。
咔噠咔噠,他兩眼一眨不眨地盯著青蛙跳走。
陶萄的心跳得更快了,視線發抖,順著那隻手往上看。
七歲的鬱巒,長得小小一個,穿了件這年代挺時髦的藍邊翻領短袖衫,西裝短褲,白襪子、小黑皮鞋。
他蹲在玻璃櫃裡幾個批發來的花籃蛋糕下頭,一束夕陽光,恰好穿過朦朧的玻璃,落在他半邊臉頰和細軟的頭髮上,將他照得面板彷彿透明,很不真實。
陶萄怔怔地看著他。
他這時長得真小,蹲在那兒,像饒莉莉剛撿回來那隻奶呼呼的小白狗似的,他是個特別白淨的小孩兒,雙眼皮窄窄的,眼仁兒烏漆漆的,鼻尖兒翹翹的,人又安靜,身上從不會弄得髒兮兮。
每個見了他的人都要誇一句:“這仔真是靚啊。”
可小時候的陶萄就是不喜歡他。
她覺得他總不愛理人,也不愛說話,只知道成天玩自己那點小破玩具,不然就是坐著發呆,在八歲的陶萄看來,他不會抓天牛,不會抓蝦,也不會撈魚,一點兒都不好玩,太無聊了!
而且,他還是那個鬱阿姨帶來的傻仔!
陶萄記得自己小時候倔得三頭牛都拉不回來,她沒媽,嘴上不承認,心裡卻總會在每一次大人玩笑地問:“葡萄,你想不想你媽啊?”時難過透頂,她當然經常羨慕別人有媽,羨慕多了也成了莫名的執念。
小時的她就總是想:我才不稀罕,我要快快長大。她每年都攢著壓歲錢,也每年都在盼望……長大了,她也要去找她親媽。
所以,她一點兒都不想要甚麼新媽媽和弟弟!
八歲的陶萄曾經使出渾身解數,用她那荒唐偏執的惡意和漏洞百出的心機,日復一日地折騰,就非要把鬱巒和鬱阿姨都從自己家裡趕走。
但即便如此,她也從沒想過,將來不久後……
鬱巒會死。
作者有話說:
開文大吉
歡迎每個點進來的讀者飽飽們~~~旋風啵啵每個人~
春天快樂啊!
本文依舊是我那瑣碎慢熱的文風,主要是美食經營店鋪日常和青梅竹馬從小寫到大的感情線,還有小巷裡幾個小夥伴一起長大的情誼,如果這是飽飽們想看的風格,就跟葡萄一起穿越回1997吃麵包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