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第 57 章
星穹列車的觀景車廂內, 某位急匆匆趕過來的大導演正四仰八叉、領帶歪斜地掛在脖頸間，毫無姿態地躺在沙發上睡覺。
砂金則是倚在舷窗邊，仰頭望著穹頂新安裝的弧形天窗, 新換的暗紋襯衫在腰際收束出利落的弧度，眼前星圖中的星雲灑落斑駁光影, 在她漂亮的瞳孔裡流轉。
角落裡的咖啡機發出蒸汽噴湧的嘶鳴, 陶瓷杯底與桌面相觸時發出‘咔’的輕響。
姬子身旁的智庫投影屏泛著幽藍的光, 她總算是在星期日的幫助下和帕姆一起忙完了修車的工作, 開始除錯咖啡。
而匹諾康尼前家主則坐在了靠門口的位置，低頭翻閱著手中的智庫, 耳羽隨著車外漸起的雨聲輕輕抖動。
車廂裡明明有四個人, 卻沒有一個開口說話的。
“……所以就剩下星期日和姬子阿姐你沒有見到了, 關於他們兩個怎麼辨認——在喝咖啡的一定是姬子, 哈哈哈，星期日其實和你一樣啦，也是性轉的受害者，他還有一個做大明星的妹妹呢！哦對, 車上還有一個芮克先生來著，如果那個人說瘋話，阿帽你別搭理他就得了——”
開拓者標誌性的大嗓門穿透隔音門扉, 伴隨凌亂的腳步由遠及近，“啊！大家！我們回來啦！”
“你們真是狠狠地出了一把風頭。”
星期日的手指輕輕一抬，‘啪’地關閉智庫，慢條斯理地說道, “現在三個熱門網站的第一熱搜都是關於你們的, 還有267家報紙的大標語：‘那個男人是誰？開拓者的情人為何迷戀神秘少女？’可以說, 你也算是超額完成任務了。”
“哼哼~~管它甚麼名聲呢, 反正能出名就好！”
開拓者雙手叉腰，完全沒察覺到對方話裡的刺，反而得意洋洋地晃了晃腦袋，然後目光突然鎖定在一旁的砂金身上，眼睛瞪大，“——啊！砂金，你比我們回來的都早啊——話說你這穿了一身甚麼？！我給你挑的衣服呢？”
“讓我花了不少錢，我當然要早點回來了。”
砂金懶洋洋地轉過身，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至於衣服，你那個我還是穿不慣，自己換了一套，怎麼，不好看嗎？”
她一邊說，一邊故意扯了扯領口，布料繃緊的瞬間，身材的曲線更加明顯。
開拓者眨了眨眼，視線不由自主地在她身上轉了一圈，隨即乾咳一聲，故作正經地豎起大拇指，假模假式地誇讚道：“好看啊，砂金總監穿甚麼都好看！讓我真的捨不得你變回來了呢！哎呀，不過我也愁到底甚麼時候變回來的事情呢……”
“我都聽說了，現在這個樣子是那個愚者乾的對吧。”
砂金微微抬了抬下巴，眼神裡閃過一絲思索，“目前看來不會再增加受害者了，而且反而給我們提供了一點方便，這很難不讓人猜想她是不是又在謀劃甚麼。”
“花火說了一堆不知道幹甚麼的發言然後就跑掉了……”
開拓者撓了撓頭，一臉無奈，“我以為她為了阿帽，至少會在這裡呆一段時間呢，沒想到一拒絕，她那麼幹脆的就離開了，這都有點不像她了。”
砂金不動聲色地移開視線，指尖輕輕摩挲著籌碼的邊緣——他當然不能說出那個愚者是他招來的，於是只能輕描淡寫地接話：“倒也不用太擔心——”
就在這時，車廂的門滑開，一陣濃郁又奇怪的咖啡香氣率先飄了進來，姬子端著一杯新調好的咖啡，紅髮如火焰般在身後微微晃動。
“都到齊了？那麼現在可以開始對下一站的目的地進行投票。”
她放下另一隻手中的資料板，目光掃過眾人，語氣溫和卻不容置疑，“究竟是去江戶星還是希利德斯凱拉夫星，我們也該做出一個選擇了。”
開拓者一愣，這才想起剛才是自己提議的不去江戶星改路線的意見，剛才只顧著插科打諢，把最重要的事情忘得一乾二淨，於是訕笑著撓了撓臉頰。
“哦對，就差你的選擇了阿帽！”
他三步並作兩步蹦到少女身邊，熱情地攬住對方的肩膀。
阿帽正專注地觀察著車廂牆壁上流動的星圖投影，被這突如其來的接觸嚇了一跳，帽簷下的眼睛微微睜大。
“甚麼？”
“民主投票啦！”
開拓者語速飛快，手指在空中比劃著，“因為列車長要準備燃料，所以我們已經簡單進行了一次投票會議，姬子和三月投了棄權，星期日和楊叔投了去甚麼甚麼甚麼拉夫星——”
“是希利德斯凱拉夫星。”
姬子適時地打斷了開拓者沒有頭沒有尾的介紹，親自轉向阿帽，聲音放柔了幾分，“歡迎加入無名客，阿帽，我是列車的領航員姬子，接下來，我們需要你行使作為無名客的第一次決議權利了——關於我們下一站的目的地。”
阿帽輕輕壓了壓帽簷，陰影遮住了她若有所思的表情：“我現在的選擇並沒有甚麼依據。”
回來的時候，開拓者倒是給流浪者介紹過‘開拓’以及‘開拓之旅’，她對此並不是一無所謂，但也僅限於此了。
雖然這段時間她像海綿一樣瘋狂吸收著這個世界的知識，但浩瀚的星海仍然讓她感到陌生——與提瓦特大陸截然不同的廣袤宇宙，讓她每走一步都需要重新適應。
“沒關係，接下來我們會詳細地為你介紹一下這兩個星球的不同之處。”
姬子的指尖在控制面板上劃過，淡藍色的星圖在車廂中央緩緩展開，兩顆截然不同的星球在眾人面前旋轉著展現真容。
左邊是一顆標準的類地行星，蔚藍的海洋和深色的大陸交錯分佈，白色的雲層在其表面緩緩流動，看起來沒甚麼特殊的；而另一顆則呈現出令人驚異的植物形態——巨大的藤蔓狀結構表面泛著瑩瑩綠光，在虛空中緩緩舒展，宛如某種活著的生命體。
姬子首先點開了那顆植物星球，投影立即放大，細節變得更加清晰。
“這就是希利德斯凱拉夫星。”
“這個星球長得好奇怪啊……”
開拓者把臉湊到投影前，眨了眨眼，“到處都是植物的樣子，連星球的外表也是一顆巨大的樹。”
“沒錯。”
丹恆伸手點了點投影中最為粗壯的那根主幹，“根據智庫記載，很久之前，它也曾經是一顆完整的星球。是這棵樹的根系貫穿地殼，逐漸取代了原本的土地，最終成為了星球本身。”
眾人這才發現，這棵巨樹的一部分盤根錯節地纏繞在一起，已經分不清哪裡是樹枝，哪裡是根莖，只能依靠頂端盛開的花朵和底部的氣根來勉強辨別方向。
“我們上次踏足希利德斯凱拉夫星已經是幾千年前的事情了，根據記載，當時那裡還在進行著黃昏之戰——”
姬子再次點了點星圖，模糊的畫面中，可以看到無數戰士在巨樹的枝幹上廝殺，遠處，一座宏偉的金色殿堂在樹冠間若隱若現，而更遠的地方，一道深不見底的鴻溝橫貫整個視野。
“這是當時的記載，無名客照下了部分畫面留存至今，尼伯龍根、金倫加鴻溝、英靈殿……也不知道千年過去了，這些地方還存在嗎？”
“他們當時為甚麼在打仗啊？”
三月七正在把砂金帶回來的打包盒開啟，香味誘惑她咔嚓咬了一口脆餅，含糊不清地問道，“黃昏之戰——聽起來就好可怕。”
“當年希利德斯凱拉夫星上面的人類極為好戰，從孩童時期就要接受殘酷的格鬥訓練，而且他們信奉著‘戰死即榮耀’，認為如果人終有一死，一定要在戰鬥中犧牲，連他們的婚禮都要以決鬥形式進行——新郎必須殺死新娘的所有追求者。”
說到這裡，姬子也不禁嘆了口氣。
“之前我提出這顆星球作為備選，只是因為它距離較近且可以獲得的燃料夠多，但論安全性的話，這顆星球其實——”
“哪一次開拓之旅也沒有安全的啊。”
開拓者擺了擺手，滿不在乎地說道，“反正大家都一樣不安全，那或許選擇一個燃料多的才是對的呢！”
“燃料……那是甚麼？”阿帽詢問道，“去這個希利德斯凱拉夫星能夠獲得更多是嗎？”
“嗯，燃料是用作這倆列車執行在宇宙中的能源。”
瓦爾 特·楊解釋道，“理想狀態下，我們在每一個地方都可以獲得這部分能源，但由於之前……發生了一些事情，導致列車不得不進行了多次躍遷，因此現在的燃料剩餘數量不太多了。”
流浪者壓了壓帽簷，若有所思地望向開拓者：“你怎麼想？”
“還是先給你介紹一下江戶星吧，你都聽完再決定。”
姬子微笑著點頭，江戶星的投影瞬間放大，取代了先前的植物星球，整個車廂頓時被絢麗的霓虹光影填滿，出現在眾人眼前的是一顆浸泡在資料洪流中的賽博星球。
“這裡的天空永遠被全息投影覆蓋，巨大的虛擬偶像廣告在雲層間輪播，電子煙花在夜幕中炸開，形成各種應援圖案。兩側是鱗次櫛比的摩天樓，外牆上爬滿LED廣告牌，滾動播放著當紅偶像的應援標語。”
丹恆語氣平淡地念完了智庫裡的介紹，然後總結道，“不過要說起江戶星最濃郁的味道，還得是狂熱的追星文化。”
在江戶星，偶像是信仰，是貨幣，是生存的意義。
“而現在，整顆星球都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狂歡——‘超新星偶像選舉’，江戶星每十年才舉辦一次的頂級賽事。”
姬子將投影切換成一場華麗的舞臺表演，成千上萬的熒光棒在黑暗中揮舞，形成一片光的海洋。
“小道訊息，聽說上屆的冠軍背後其實是個AI，粉絲們砸的錢全進了科技公司的口袋。”
砂金動用自己在公司的能量查了點資料，輕笑著補充，“不過今年好像已經禁止AI參賽了。”
“偶像本來就應該是智人這種出人意料又有趣的存在才對。”
芮克沙啞的聲音突然從沙發處傳來。不知何時他已經醒了，但依然懶洋洋地躺著，只露出一雙略帶睏意的眼睛，“AI那次選拔我也有所耳聞，聽說是資本、科技與狂熱的終極角力，挺沒意思的，所以在民怨下禁止了。”
“大概就這些吧。”
畫面隨即定格，姬子關閉了星圖，讓車廂恢復正常的照明，她轉過身，紅髮在肩頭滑過一道弧線，目光溫和地落在新的乘客身上，“阿帽，你怎麼決定？”
“遵從本心哦。”
開拓者說道，“民主的投票決定你想去的地方哦，現在江戶星和希利德斯凱拉夫星都是兩票，你要是棄權的話我們再重新投票一次就可以了！”
所有人都安靜下來，等待著這位新乘客的選擇。列車啟動的震動聲此刻顯得格外清晰，彷彿也在期待著她的答案。
“那就——”
流浪者剛想開口，話音卻被一聲突如其來的怪叫打斷。
“啊！新訊息出來了！”
芮克像觸電般從沙發上彈起來，他死死盯著手機螢幕，朦朧的眼睛突然睜得老大，臉上的表情從迷茫瞬間轉為狂喜。
“果然，我就知道會是這樣的！江戶星此次偶像選舉的獎品出爐了！是那個！”
“甚麼甚麼？”
芮克的手指在手機上一劃，一道全息投影在眾人面前展開，當畫面清晰起來的瞬間——
丹恆的瞳孔微微收縮：“！！！”
三月七輕輕捂住嘴：“啊——”
除了一頭霧水的砂金和黃泉，所有人都倒吸一口涼氣。
投影中展示的，赫然就是剛才在芮克那段未來影像裡，阿帽手中拿著的那個神秘物品——一個散發著光芒的菱形晶體，表面還流轉著奇怪的符文。
而開拓者驚訝過後，第一時間轉過頭去看阿帽的反應。
“怎麼會——”
流浪者猛地站直身子，帽子因為動作太大而微微歪斜，露出驟然緊縮的瞳孔，一改之前有點事不關己的態度，此刻整個人都有點微微發抖。
“神明罐裝知識……怎麼會在這裡！”
她後一句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開拓者不得不反問：“甚麼知識？”
“這是江戶星的東西對吧？”
阿帽聲音裡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抬手正了正帽子，遮住了眼中翻湧的情緒，但語氣中的急切卻掩飾不住。
“那麼……我選擇去江戶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