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第 55 章
“哎呀呀……”
哪怕被那冰冷的手杖頂住後腦, 主持人——或者說那個裹在寬大黑袍裡的詭異身影——卻顯得毫不在意。他緩緩地、極其緩慢地轉過頭,原本溫和磁性的嗓音忽然變了調,帶著誇張的抑揚頓挫, 最後一個音節被他拖得老長。
“老朋友,這真是……溼漉漉的重逢啊。”
“廢話少說。”
瓦爾 特·楊的指節因用力而發白, 手杖尖端又往前頂了半寸。他餘光瞥見砂金正指揮工作人員疏散人群, 洗車星廣場上的觀眾如退潮般散去, 這才將全部注意力鎖定在眼前的不速之客身上, 目光緊鎖著眼前的傢伙。
“你有甚麼目的?虛空萬藏?”
“上來就這麼生疏嗎?親愛的瓦爾 特。”
黑袍人故意用詠歎調念出這個名字,寬大的袖口隨著他攤手的動作滑落, 露出蒼白得近乎透明的手腕, 話鋒一轉, 又故作憂傷地嘆氣。
“看來我的‘老朋友’現在過得很幸福啊, 又重新有了那麼多新的夥伴和家人,唉,好吧,真是令人欣慰啊……也因此你大概完全不會想念咱們曾經的家鄉了?”
“他是誰啊?”
三月七踮著腳尖跳上舞臺, 戳了戳丹恆小聲嘀咕,“聽起來是楊叔老家的熟人?”
“是修好‘閉嘴’的那位前任列車乘客吧?”
丹恆對此瞭解不多,只能回憶起帕姆偶爾的抱怨, “聽列車長說過,這位‘虛空萬藏先生’不但說話不怎麼中聽,行為也相當惡劣,因為屢教不改, 最後被忍無可忍的列車長驅逐下車了。”
“啊?!能讓列車長生氣到這種程度?”
三月七瞪圓了眼睛, 突然恍然大悟地捶了下手心, “那和他是同鄉的楊叔豈不是會超級煩他!怪不得楊叔一聽閉嘴的聲音, 就離開派對車廂呢!”
“這麼多別具一格的年輕存在,瓦爾 特,看來你挑選同伴的眼光一如既往啊——”
黑袍人似乎被這邊的對話吸引了注意力,他微微偏頭,兜帽陰影下隱約閃過一抹金色流光,然後語氣甜蜜地對瓦爾 特·楊張開雙臂。
“在這種時候,或許應該有一個熱情的擁抱?來慶祝我們都在‘新世界’過得不錯?”
“別說這種話了,虛空萬藏。”
瓦爾 特·楊的聲音像是從齒縫間擠出來的,握著伊甸之星的手背暴起青筋。
即使過去這麼多年,這種刻意模仿奧托的說話方式仍能讓他胃部翻湧——這簡直像是刻在基因裡的生理厭惡。
“……你的目的是甚麼?”他再次逼問。
“唉,我非得有目的嗎?瓦爾 特,你總是把對奧托·阿波卡利斯的意見加註在我身上,可我又沒做多麼惡貫滿盈的事情——你看,瓦爾 特,你又生氣了。”
——這讓人不悅的聲音!
瓦爾 特眼中寒光暴綻!他沒有絲毫猶豫!握著手杖的右手猛地發力,手杖頂端的核心黑光一閃,並非重力場,而是一股精準的、牽引方向的斥力!
“嗤啦——!”
兜帽向後飛落,露出了下面那張……俊美得近乎妖異的臉龐——金色的髮絲如流沙般傾瀉而下,蒼白的肌膚在燈光下近乎透明。
哪怕被瓦爾 特打斷了手中神之鍵的力量,他也只是把那雙碧綠的眼睛微微眯起,像是某種慵懶的掠食者,正饒有興致地觀察著獵物的反應。
當然,這只是在場其他人的想法。
“收起你這令人噁心的把戲!虛空萬藏……”
瓦爾 特強行壓下翻湧的情緒和那張臉帶來的窒息感,聲音低沉如即將爆發的火山,他的目光掃過四周,舞臺的燈光、無形的能量場、甚至空氣的流動都帶著某種異常熟悉的感覺。
“這個舞臺的力量……你在擬態約束之鍵的基礎上增加了秩序的力量?”
“……哈哈哈,你說的對。”
虛空萬藏輕笑一聲,語氣帶著幾分讚賞,“唉,有個同鄉真的令人不快啊,不管想要做甚麼,都束手束腳的,但可惜,瓦爾 特,你來晚了——”
“甚麼?!”
開拓者瞬間緊繃起來,立刻像護崽的母雞一樣張開手臂,對著虛空萬藏齜牙,“可惡,我就覺得不對勁!你對阿帽做了甚麼?!”
“只是一點點小小的暗示……”
虛空萬藏誇張地攤開手,嘆了口氣,目光輕飄飄地掠過流浪者,“誰叫我也同樣肩負了‘救世’的職責呢,放心,你們未來會感謝我的。”
他打了個響指——
清脆的聲音在寂靜的舞臺上格外刺耳,流浪者身體如同斷線木偶般軟軟向後倒去,那張閃耀的金色車票,從她無力鬆開的手指間飄然滑落。
“你——!”
開拓者猛地扭頭看向流浪者,臉上第一次露出了混雜著震驚和茫然的空白,他沒明白阿帽怎麼這麼輕易的倒下了,以至於沒能第一時間反應過來。
而瓦爾 特·楊手杖重重頓地,無形的壓力場以他為中心擴散開來,手杖形態的伊甸之星驟然亮起深邃的黑光,一股強大的重力瞬間籠罩了虛空萬藏所在的空間!
舞臺光滑的地面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以虛空萬藏為中心向下凹陷,蛛網般的裂痕飛速蔓延。
“別擔心,他只是睡著了。”
虛空萬藏的聲音帶著令人不適的輕快,他飛速後退,但仍舊在驟然增強的重力場中變得模糊、扭曲,直到三月七和開拓者都跑過去確認了阿帽沒事,才得以站直身體。
“我只是給他緊繃的神經舒緩了一下而已,他的精神已經要到一個臨界點了,現在不好好休息,或許之後會出事呢!真是……你們的觀察力還不如我,幹嘛還那樣警惕的看著我——和人類打交道真困難啊。”
“虛空萬藏,你在這裡的前科已經足夠多了,這大概不需要我過多贅述。”
瓦爾 特稍稍撤回了一部分力量,推眼鏡的動作帶著壓抑的怒意,“而且,以你的性格,應該不僅僅是幫助阿帽舒緩了情緒吧?讓我猜猜——秩序的力量和約束之鍵——你給阿帽下了一個暗示?”
“……好吧好吧,你又猜對了。”
虛空萬藏乾笑一聲,隨即誇張地攤開雙手,無奈地嘆了口氣,“你要不再猜猜委託人?你們也認識哦——”
“不,我要你解開這個暗示。”瓦爾 特不容置疑地說道。
開拓者也直起身,拳頭緊握,眼中燃著怒火。
“你究竟下了甚麼暗示?快給阿帽解開!”
“你們真的可以一直守住現在的一切嗎?讓這樣的危險人物在星穹列車上的結果,你們真的可以承擔嗎?”
虛空萬藏卻沒有順著他們的話說,反而突然換上了勸誡般的語氣,聲音突然壓低,像是關心眾人一樣循循善誘道,“瓦爾 特,你可要想好了,讓這位來歷不明的朋友上車的潛在風險——”
“那又如何呢?”
丹恆的擊雲已經握在手中,他冷靜地說道,“在我看來,未知並不比已知可怖,未知……往往也表示尚能掌控與改變。”
“……好吧,看來你們這些人是不見棺材不掉淚了。”
虛空萬藏的語氣突然變得危險,儘管重力纏身,他仍緩緩抬起右手,掌心向上,五指優雅地張開。
“我想,你們只是知道他怪異的力量,但還沒有見識過這股力量作用於人的場景呢——”
一股無形的、令人心悸的波動以他掌心為中心擴散開來!
——那正是開拓者他們第一次見到阿帽時,所感受到的那股帶著令人窒息的毀滅與寂滅氣息的力量!
虛影周圍的空間都開始不穩定地扭曲、塌陷,發出無聲的哀鳴!舞臺上破碎的金屬碎屑被瓦爾 特·楊的力場牽引,懸浮起來,圍繞著虛影瘋狂旋轉,然後瞬間被那衝突的能量湮滅成最基本的粒子!
“看到了嗎?”
虛空萬藏的聲音冷冰冰地響起,如同宣讀實驗報告,紫黑色的能量在他手中翻湧。
“這只是可能失控的冰山一角,但也可以稱作一顆隨時可能從內部引爆的炸彈!這股他體內的奇怪力量,如果要說和這個宇宙中的哪個命途對應的話,那麼只可能是一個人人避之不及的存在——終末!”
話音未落,他掌心上的虛影猛地膨脹,那衝突的能量瞬間爆發!
一道混合著紫黑與青紫的毀滅性衝擊波呈環狀橫掃而出,並非真實攻擊,僅僅是純粹的能量模擬!
力量首當其衝地襲向昏迷的阿帽,以及正蹲在他身旁的三月七!
開拓者瞳孔驟縮,幾乎是本能地一步跨出,炎槍在手中旋轉半圈,重重插進地面!
“小心!!!”
可那股力量彷彿帶著某種詭異的侵蝕性,存護的輝光竟在接觸的瞬間有緩緩破碎的徵兆!
“哎呀,這可怕的力量。”
虛空萬藏站在不遠處,漫不經心地甩了甩手,金色眼眸裡閃爍著惡意的光芒。
“當他被人盯上。或者是受到更深的刺激——讓這份衝突的力量徹底爆發時,你們猜,最先被波及的……會是誰?”
“……你先把這個倒黴力量收回去!”開拓者額頭滲出冷汗,憤怒地說道,“我要頂不住了!”
“啊……這可不行呢!”
始作俑者故作遺憾地攤開手,輕笑一聲,嘴角勾起一個憐憫又惡毒的弧度。
“我模擬出來就已經耗盡力量了,收回去怎麼可能做得到呢~你們就當適應一下——”
他的話音未落——
下一秒,一道無法用語言形容的刀光,驟然撕裂了整個舞臺空間!
快!絕對的快!超越了視覺捕捉的極限!
那不是物理意義上的斬擊,更像是空間本身被強行劈開了一道深邃、幽暗、吞噬一切光線的裂痕!
裂痕的邊緣纏繞著死寂的黑紅色閃電,發出令人靈魂顫慄的無聲尖嘯,以超越思維的速度,瞬間貫穿了虛空萬藏模擬出來的,那股虛無和毀滅交織的力量——
沒有驚天動地的爆炸,只有一聲如同戳破腐朽皮革的悶響。
擬態出來的力量如同被投入強酸的虛影,發出劇烈的、滋滋作響的能量湮滅聲,糾纏著、扭曲著,最終徹底消散於無形。
“……來晚了。”
讓人安心的聲音出現在眾人耳邊,開拓者猛地回頭,三月七驚喜地睜大眼睛,而瓦爾 特·楊推了推眼鏡,鏡片後的目光閃過一絲欣慰。
黃泉一手扶刀站在那裡,修長的身影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刃,紫色的眼眸淡淡掃過全場,她微微歪頭,幾縷髮絲從肩頭滑落,聲音平靜地問道。
“我應該沒錯過甚麼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