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第 52 章
混亂的現場、奇怪的對峙。
聚光燈像追捕逃犯的探照燈一樣死死咬住丹恆, 他站在舞臺中央,面無表情,但微微繃緊的肩線暴露了他的不自在。
另外還有一位身影纖細的美少女立於舞臺之上, 白熾燈打在她的臉上,彷彿上等的冷玉, 細膩得近乎透明, 透出一種非人的、無機質的美感。
她穿著與初見那次相同風格的衣服, 帶有紫羅蘭色的內襯與紋飾, 標誌性的巨大斗笠依舊是她不可或缺的部分,朦朧地遮住了她小半張臉, 只留下那冰冷的紫瞳和緊抿的薄唇若隱若現。
正是同樣的花火受害者——性轉成美少女的阿帽。
由於剛剛看完芮克先生帶來的奇怪影片, 丹恆下意識地產生了對比。
無論男女, 阿帽都無法擺脫那一份神秘莫測和難以接近的氣息——但好訊息是, 眼前這位並沒有墮入虛無的那種看透世情的漠然。
現在的‘她’站在舞臺上,審視地看著丹恆,眼底藏著三分的好奇。
但同時,丹恆也察覺到了‘她’的不自在比自己更甚——就像一隻被強行抱上寵物選美大賽的貓, 渾身寫滿了“我想回家”。
“一個有趣的‘社會行為學案例’正在我們眼前展開。”
主持人狀似震驚地從口袋中拿出一張紙,抑揚頓挫地念著,“根據阿帽小姐的實名指控, 丹恆先生,您的同伴,開拓者先生,其行為似乎觸碰了人類倫理中頗為敏感的領域, 現在, 我們要先對你提出質詢——”
“不是指認開拓者嗎?”
丹恆的聲音依舊平穩, 但眉頭已經微微蹙起, “和原本說的不一樣——”
“不不不,我們可是‘打假大會’,怎麼可以有安排好的事情——”
黑袍主持人的聲音忽然低了下來,像是突然意識到自己過於亢奮,於是清了清嗓子,故作深沉地側頭掃視觀眾席,用一種近乎學術演講的腔調說道,
“此刻,這個場域內激增的‘資訊熵’與‘情緒波動’,構成了一場絕佳的‘群體認知實驗’,我們可以透過和列車組親密人員的對話來得知開拓者的人品,阿帽小姐,請讓我來替你詢問吧!”
觀眾席的喧囂在主持人的敘述下被短暫凍結,隨即爆發出更狂熱的尖叫,虛擬螢幕上彈幕依舊抽象,但似乎被他的氣場壓得“文雅”了一點點:
[植物愛好者:前方塌房預警!!!]
[球棒俠我是你的狗:阿帽?哪來的臭夢女來找開拓者要飯了?!!]
[家在持明:丹恆老師好帥!!!]
[我們列車也不是甚麼人都要:銀河球棒俠人設崩了?]
[法外狂徒:列車盲盒要加人了?新型炒作?甚麼時候能出個星核獵手款啊……]
流浪者想要開口反駁,但她一開口,話到嘴邊卻變成了:“隨你。”
這兩個字一出口,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之前她確實同意了砂金那個營銷計劃,也有著自己的私心——畢竟能在讓巴爾……和巴爾澤布長相相似的黃泉評價很高,同時在還是[散兵]意識的自己腦中佔據一席之地,這讓她確實好奇開拓者的為人。
在大庭廣眾下觀察對方的反應,藉助觀眾狂熱的情緒來判斷對方是否另有所圖,這本是個不錯的計劃。
可現在,身體卻像是被某種無形的力量操控般,順從地坐在了旁邊的椅子上。
——這個世界很危險,比起開拓者,這個莫名其妙冒出來的黑袍主持人更值得警惕。
黑袍主持人繞著她轉了一圈,像在欣賞一件拍賣品,兜帽下的金髮隨著動作若隱若現。
“現在——我們都是偵探!”
他突然提高音量,雙臂張開如同要擁抱整個會場,“請各位擦亮眼睛,‘打假大會’線上審判!到底是開拓者‘沾花惹草’?還是這位名叫‘阿帽’的少女求而不得?”
坐在那裡的阿帽嘴角微不可察地抽了一下。
“所以,請問丹恆先生,你和開拓者有多親密呢?”
主持人猛地轉身,故意把"親密"兩個字咬得極重,“請您用一種具體的行為來形容你們的關係——”
這問題……
丹恆做好了防範準備,可這個問題讓他的思維突然短路了一秒。
“是一起喝一杯奶茶的程度……”
都怪星那個笨蛋,剛剛說甚麼可以和他喝同一杯奶茶!
話一出口他就後悔了,但更糟糕的是,他的嘴巴似乎有自己的想法,又此地無銀三百兩地補充道:“是星來搶我的喝,我喜歡的口吻他不喜歡,所以每次只是淺嘗一下——”
丹恆的瞳孔微微收縮——他的嘴不受控制地說話了。
臺下的砂金眯起了眼睛。作為策劃者之一,她敏銳地察覺到了異常——這個主持人的節奏完全偏離了原定計劃,於是不動聲色地抬了抬手,示意身後的下屬去查查這個主持人的底細。
此時的虛擬螢幕上,彈幕已經逐漸癲狂:
[全世界最喜歡擔心:啊啊啊我聽到了甚麼!間接接吻!]
[聽音辯同:破案了家人們,原來我家星寶才是舔狗嗚嗚,可你為甚麼要舔一個異性……]
[列車組宇宙第一:主持人快問細節!我要知道是誰先咬的吸管!]
[全險星槎:表面控訴,實則暗爽?典!]
——不對勁。
丹恆的指尖輕輕抵住掌心,試圖用刺痛感喚醒身體的掌控權。
這種感覺很微妙,既不像被操縱,也不像被脅迫。沒有生命威脅的緊迫感,甚至激不起憤怒,就像有人給他灌了一杯溫和的吐真劑,讓他自然而然地開口,連聲帶振動都帶著詭異的順服。
“聽起來丹恆先生和開拓者是甜蜜冤家的套路呢——”
主持人誇張地挑起音調,“那麼,丹恆先生認識今天來控告的主角阿帽嗎?”
“……認識。”
“很好……”
主持人猛地伸手指向阿帽,後者正盯著頭頂的彈幕發呆,“根據指控,阿帽小姐遭遇了開拓者一系列‘邊界感模糊’的行為:包括但不限於開拓者摸她大腿、佔有慾極強地擅自決定她的事情,把她舉高高親親這些。您,作為開拓者同伴,對這些被指控的情況,請您如實回答真偽!”
“這是誰告訴你的?”
事關星,丹恆終於艱難地擠出一絲自己的意志,他皺著眉頭問道,“不是阿帽吧?”
“哦~這是本人的特殊能力。”
主持人在眼前調出一個相框,“您只需要回答‘是’或者‘否’就可以了——”
丹恆的思維急速運轉,但嘴巴已經自動應答:“……是。”
在主持人限定的‘是否’框架下,自己連‘但那是貓貓糕形態’的辯解都說不出口,只能絕望地看到阿帽也同樣震驚地看了過來。
“咱們是不是應該衝上去把丹恆搶回來了……”
三月七感覺自己的鞋尖已經在地上摳出了三室一廳,“話說這是砂金安排的嗎?怎麼感覺雖然都是敗壞名聲,但和星期日的那個企劃不太一樣啊?”
“再看一會吧,反正也沒危險。”
正在名聲敗壞的另一個當事人正踮著腳張望,“你看,丹恆耳朵紅了耶——”
“耶你個大頭鬼!”
三月七用極為不贊同的目光看她,“砂金也是,怎麼給了這麼一份不靠譜的題目表?這主持人他哪找來的啊?”
“公司甚麼樣子的人沒有?”開拓者無所謂地擺擺手,眼睛亮得像發現新玩具,“你看阿帽的表情哈哈哈哈,她也被震驚到了,是不是真以為我對她做甚麼了啊——”
“那麼,下面的問題請簡略的用一句話或一個詞語回答”
臺上,主持人正優雅地抬起手,詢問下一個問題,
“……丹恆先生目睹了開拓者對阿帽做出的種種行為後,對阿帽是甚麼心情呢?”
“……擔心。”
“請問您具體擔心甚麼呢?”
“擔心……”
丹恆的理智在瘋狂拉扯,但那股奇怪的順從力量如同精確的手術刀,剝離出最底層的認知,“擔心阿帽傷害開拓者……”
“天哪!真不愧是丹恆老師!多麼……精妙的‘保護者邏輯迴路’!這與《持明觀察日記》核心情感驅動模組——‘隱性高密度情感聯結驅動的排他性守護行為’——產生了驚人的‘資料擬合度’!”
主持人直接跳上懸浮講臺,轉向觀眾,語氣第一次帶上了明顯的、如同發現新大陸般的興奮,“諸位觀測者,丹恆先生的打假已經結束,他是否在這個舞臺上仍舊維持住了本我?”
全場回應他的,是山呼海嘯般的狂歡:
[宇宙中掌管愛情的神:太維持了!!!!]
[爸爸媽媽我出生了:kswlkswl!正主按頭餵飯!這還不嗑?]
[兄弟,兄弟:丹恆老師說擔心阿帽傷害開拓者(翻譯:除了我誰都不能碰他!)]
[永遠注視著你:像啊!太像電視劇裡了!!!醋王の凝視.jpg]
丹恆的嘴唇抿成一條直線,決定徹底貫徹沉默是金的原則——他一個字都不會再回答了。
與此同時,他的目光如探照燈般掃向觀眾席,試圖用眼神向某個灰毛開拓者發射自己的意思:趕快上來把我和阿帽一起帶走,這不對勁——
但很遺憾,他沒能和開拓者對上眼,開拓者和三月七正鬼鬼祟祟地貓著腰,腦袋湊在一起,手指在手機螢幕上瘋狂划動,活像兩個在課堂上偷偷查資料的學渣。
“《持明觀察日記》到底是甚麼啊……”
“不知道啊,銀狼黑了咱們電臺之後,我就一直沒看電視劇了——”
舞臺上,主持人笑眯眯地拍了拍手,清脆的掌聲像某種訊號,讓喧鬧的現場瞬間安靜下來。
“丹恆先生的提問先告一段落。”
他優雅地做了個“請”的手勢,“請坐。”
丹恆面無表情地走到阿帽旁邊的椅子坐下,餘光瞥了她一眼,卻發現對方正單手撐著下巴,唇角勾起一抹冷笑,看起來是真的被主持人的說法誤導了。
之後再解釋吧……丹恆默默移開視線,求人不如求己,他要——
“唉,這種機制的‘領地意識’,不由得讓我想起了另外一位列車組成員。”
主持人語調突然變得深情款款,彷彿在朗誦詩歌。
“讓我們有請一位!重量級人員登場——如朝陽般燦爛的少女,她的笑容,是漫長旅途中永不熄滅的光——”
臺下低頭看資料的三月七猛地一激靈,後背竄上一股涼意。
下一秒,聚光燈“唰”地打在她身上,刺眼的光線讓三月七下意識抬手遮住眼睛。
“有請!三月七小姐!”主持人的聲音在會場迴盪,帶著不容拒絕的熱情。
啊啊啊!三月七整個人僵在原地——她在星期日的任務中原本只負責出場救人和點頭,讓她上去做出傷害開拓者名聲的發言……怎麼辦啊!
“不!還是我來吧!”
就在三月七大腦當機的瞬間,身旁突然傳來一聲中氣十足的大喊。
她吃驚地轉頭,只見開拓者不知何時已經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外套帽子嚴絲合縫地扣在腦袋上,嘴巴部位還圍著一條可疑的布條,看材質像是從誰的衣服上臨時撕下來的。
現在他看起來倒是一點不像性轉的開拓者,倒是有點像仙舟的貘澤。
燈光從三月七頭頂移到了開拓者頭頂,剛剛坐下了的丹恆已經吃驚地站了起來,而阿帽也眯起眼睛上下打量此人。
“你來?”黑袍的主持人高聲問:“你是誰?”
“我?”
開拓者挺直腰板,一個瀟灑的轉身躍上舞臺,落地時還故意擺了個誇張的pose。他清了清嗓子,用刻意壓低的聲音說道,“你們竟然不認識我?我是銀河球棒俠最愛的人……咳咳,最愛的人之一!”
全場鴉雀無聲,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震住了,觀眾們狐疑地打量著這個可疑人物,暫時還沒人發彈幕。
“哦?你是最愛的人之一?”
主持人拖長音調反問道,“你也和阿帽小姐一樣要來控訴開拓者始亂棄終嗎?阿帽小姐有公司擔保他的說法,你有甚麼證據證明你和開拓者的關係嗎?”
“當然!”
新上臺來的男人自信滿滿地拍了拍胸口,他環視全場,在眾人期待的目光中,深吸一口氣,擲地有聲地說道:
“——就憑我是她的全部,就憑我和開拓者是睡一張床的關係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