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第 23 章
砂金站在一面爬滿植物屍體的殘壁前, 斑駁的裂痕如同乾涸的血管,在牆面上蜿蜒出詭異的紋路。
他的皮鞋碾碎了一截枯藤——又或者是某種生物垂死的骨骼,碎裂時發出細微的脆響, 像是某種瀕死生命的最後嗚咽。
曾經跑遍宇宙各處的公司高管環視了一下四周。
這裡不像任何已知的星球,沒有風化的痕跡, 沒有文明的殘骸, 只有純粹的、具有侵略性的黑暗。就連空氣裡都瀰漫著一股腐朽的氣息, 像是無數被遺忘的歲月在此處腐爛發酵。
這裡沒有光。
不是缺乏照明的那種黑暗, 而是某種活物般的存在,貪婪地吞噬著所有波長。
砂金低頭看自己的手, 發現面板正在滲出淡金色的光粒, 像是被黑暗緩慢蠶食的蠟燭。
這簡直——就像是人身處於黑洞或是甚麼虛無吞噬下去的地方一樣。
“有趣。”砂金輕聲說道, 嗓音在絕對寂靜中顯得異常清晰。
雖然此前也透過教授的描述和公司的補充猜測到了一些這個少年的不尋常之處, 有了會見到不可思議現象的準備,但當完全違背了星際常識的事情發生在眼前,還是讓人不由得心生警惕。
砂金的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屬於自己的那顆基石,冰冷的觸感讓他稍稍找回了一絲現實感。
這裡可不像是阿帽在之前描述過的踏鞴砂——那個地方聽起來像是個正常村莊, 只是多出一個灼熱的特殊熔爐罷了。
看起來也不同於阿帽口中借景之館的精緻與寂寥,那個‘最初居所’的華美牢籠。
這裡極度危險。
如果阿帽的力量真的誕生於這種地方,那麼一切似乎有跡可循起來——真理醫生提供的那些力量碎片的瘋狂和扭曲, 或許都源於這片吞噬一切的黑暗。
可如果一個人長時間浸泡在這種環境之中,哪怕過去的他看起來乖巧又可憐,未來又怎麼可能不留下扭曲的印記?
砂金警惕起來。
阿帽此刻就躺著他的不遠處,慘白的面板在這種地方滲出光來, 像是黑暗裡唯一的小火光。
他的呼吸極輕, 胸膛的起伏几乎難以察覺, 宛如一具被遺棄的人偶。
他的旁邊, 有著許多凸起的褶皺,如同腫脹的臟器般規律起伏,表面覆蓋著一層黏膩的薄膜,隨著呼吸般的節奏微微顫動。
再仔細看看,砂金髮現自己前面的牆上也有著這種類似生物黏膜的物質,它們像是活物一般緩慢蠕動,偶爾分泌出暗色的液體,順著牆壁滑落,在地面上積成一灘灘渾濁的黏液。
——比匹諾康尼的夢境夾縫還要怪異的多,哪怕知道一切都是假的,也還是會讓人忍不住不快起來。
就在這時,阿帽的手指微微抽動了一下。
砂金立刻注意到了——沒法不注意,因為周圍的空間開始有了新的變化,阿帽的腳邊除去那些奇怪的瘤,還開始出現了一些類人型的屍體。
——不,或許不該稱之為“屍體”,因為它們看起來更像是某種被抽乾生命力的空殼。漆黑的、扭曲的形體,像是被暴力撕扯開的影子,又像是某種被碾碎的殘骸,散落在他周圍。
是這個少年原本在這裡乾的吧,砂金點了點頭,這就和教授所描述的強度對應得上,他也多少多了一絲緊繃。
阿帽緩慢地撐起身體。
他的動作很僵硬,像是關節裡灌了鉛,又像是有甚麼東西在拉扯他的四肢,讓他無法完全掌控自己的身體。
骨骼與肌肉的運作顯得異常滯澀,彷彿每一寸肌膚都在抵抗著他的意志。
遠遠的看過去,就像是被絲線拉扯的木偶,彷彿每一個關節都發出細微的、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他的頭顱低垂,凌亂的髮絲遮住了面容,唯有嘴角那一抹若有若無的笑意,在黑暗中顯得格外刺目。
砂金眯起眼睛,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手中的砂金石。
不對勁。
周圍的環境仍舊在變化,阿帽的面板仍在發光,但那光芒比先前更加微弱,像是即將燃盡的燭火,隨時會被周圍的黑暗吞噬殆盡。
而更詭異的是,那些散落在他腳邊的“屍體”正在逐漸溶解,化作漆黑的黏液,悄無聲息地滲入地面,彷彿被某種無形的力量回收。
——像是某種“養分”。
砂金還沒來得及細想,忽然,他聽到了某種聲音。
——不,不是“聽到”,而是“感知”到。
因為在這片連光都無法存在的空間裡,聲音本不該存在。可那低沉的、如同骨骼摩擦的窸窣聲卻清晰地鑽入他的腦海,像是某種生物在黑暗中爬行、喘息、窺視。
他猛地轉頭,瞳孔驟縮。
——不知何時,四周的黑暗中浮現出無數雙幽綠色的眼睛。
那些眼睛沒有瞳孔,只有純粹的、熒綠色的光點,密密麻麻地懸浮在黑暗裡,緊接著,地面開始蠕動,漆黑的“土壤”隆起、扭曲,最終化作一具具骨架般的怪物——
它們的形體像是狼,卻比狼更加畸形,骨骼外露,關節扭曲,空洞的眼窩裡燃燒著同樣的綠光,下頜骨無聲地開合著。
砂金的手指下意識扣住了袖中的金色籌碼,可下一秒,他愕然地發現——那些怪物對他視若無睹。
它們的目光全部鎖定在阿帽身上。
——而阿帽依舊呆滯地坐著,一動不動,彷彿對即將到來的危險毫無知覺。
砂金皺起眉。
這些幻境裡的東西,他本不該插手。
——阿帽的力量來源、這個詭異的空間、甚至這些怪物,都與他無關。他的任務只是觀察、記錄,然後帶回公司需要的情報。
這傢伙的身體硬度也很逆天,可以硬抗下真蟄蟲的一擊而毫髮無損,也許……並不需要他出手?
可看著阿帽那副毫無反應的模樣,砂金忽然感到一絲……煩躁。
就在第一匹狼猛然撲向阿帽的瞬間,砂金嘖了一聲,手指一彈,金色籌碼破空而出,在空中劃出一道刺目的金光。
“唉,是我考慮不周了,真是虧本的買賣。”
他低笑一聲,心想,他怕的倒不是阿帽真的被撕碎——而是怕這孩子在無意識狀態下暴走,到時候別說帶回情報,他自己能不能全身而退都是問題。
籌碼精準地貫穿了狼的頭骨,怪物發出一聲淒厲的、不似生物的尖嘯,隨即化作黑霧消散。可這一擊像是觸怒了整個狼群,無數雙綠眼驟然亮起,全部轉向了砂金——
“可別怪我多管閒事啊。”
砂金一步跨到阿帽身前,同時,他猛地甩出三枚籌碼,金光如流星般劃破黑暗,精準地擊碎了三個怪物的頭骨。
那些扭曲的骨架在爆裂的瞬間並未四散飛濺,而是如同被吸乾的空殼般坍縮成黑色的塵埃,被地面貪婪地吸收殆盡。
這些東西並不難打,只是時間久了,砂金有種錯覺,自己的生命力似乎在消逝,連帶著呼吸都變得沉重起來。
於是他不得不拿出自己最快的速度速戰速決,將那些扭曲的怪物一一擊碎。
怪物消失了。
砂金站在阿帽面前,居高臨下地打量著這個剛剛甦醒的幻境主人。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詭異的寧靜。
阿帽仍舊坐在地上,他蒼白的臉上蒙著一層病態的冷光,那雙紫紺色的瞳孔微微顫動,虹膜邊緣泛著不自然的光澤,像是兩顆被強行注入生命的寶石。
少年的呼吸輕得幾乎不存在,只有當他無意識地抓撓地面時,指甲與堅硬表面摩擦發出的細微聲響,才能確認這具軀體裡尚存一絲生氣。
砂金的目光從少年顫抖的手指上移,注意到他整個人的裝束已經完全改變了。
一條紫白相間的繩結從他右肩垂落,繩結編織得異常精巧,原本素淨的白色衣衫被一襲黑衣取代,內襯同樣是深邃的黑色,質地看起來像是某種特殊的絲綢,在微弱光線下泛著幽暗的波紋。
最顯著的變化莫過於袖口的設計。曾經寬大飄逸的袖擺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利落的短袖款式,露出少年蒼白纖細的手臂。
那手臂上隱約可見幾道傷痕,像是被甚麼侵蝕後留下的痕跡,傷口邊緣泛著詭異的紫色,如同某種詛咒正在緩慢擴散。
髮卡還帶在他的頭髮上,在他的旁邊,扔著一頂無比巨大的帽子。
砂金眯了眯眼,嘴角噙著一抹親切笑意,眼底卻藏著審視,同時不動聲色地握緊了自己的底牌之一。
他往阿帽身邊走去,同時故意放重腳步,皮鞋碾碎了地上不知名的殘骸,發出令人牙酸的‘咔嚓’聲。
阿帽單薄的肩膀隨著呼吸劇烈起伏。
他深呼吸到第三次,才像是鼓足勇氣般猛地抬頭,目光慌亂地聚焦在砂金臉上,像是受驚的小動物看到了持槍的獵人。
“……你是誰?你是來救我的嗎?”
他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不安的顫抖,額前的碎髮被冷汗浸溼,黏在蒼白的面板上。
“……你不記得我了?”
阿帽茫然地搖頭,眼神乾淨得近乎天真,只剩下純粹的困惑和不安。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絞緊了衣角,布料在他指間皺成一團。
“那你自己叫甚麼,你總該知道吧?”
少年只是還搖頭。
砂金微微挑眉——這失憶症還真是不定期的發作。
他暗自記下這個重要資料,同時調整面部表情,讓自己看起來更加可靠。
“我叫砂金,是你的同伴。”
砂金把語氣柔和下來,帶著幾分刻意的安撫,“你受了傷,記憶可能暫時混亂了,不過沒關係,我會帶你離開這裡。”
扭曲的空間仍舊給見多識廣的公司高管不舒服的感覺,而且在見到阿帽之後,這種感覺似乎更加強烈了。
但他的記錄儀並沒有甚麼特殊反應。
“砂金先生不害怕嗎?”阿帽又問道,顯然無非接受眼前空間的崩解。
“因為這個地方是假的,並不是真正存在的。”
砂金認為任務基本完成,於是敲了敲自己手腕上的記錄儀,關閉了它,“所以別害怕。”
“假的?”
阿帽的瞳孔微微擴大,他遲疑了片刻,半晌,他再次問道,“那砂金先生也是假的嗎?”
“不,我是這裡唯一的真實——嗯……這麼說也並不準確,前來攻擊你的這些東西,他們可能也是真實存在的,但樣子只是你想象出來的擬態。”
“好可怕,那怎麼辦?”
“我們要做的只是突圍出去,這並不困難。”
砂金傾身抬手,拍了拍阿帽的肩膀:“你待在這裡,我去找路,我們很快就能出去的。”
“……不,這樣不行。”阿帽突然聲音很小的說道。
“甚麼?”
砂金正專注於偷走阿帽掉落在肩膀上的一絲髮絲——這可是珍貴的基因樣本——因此沒注意到阿帽低聲嘟囔了甚麼。
“……我不要一個人待在這種地方。”阿帽眨了眨眼睛,長長的睫毛在臉上投下陰影。
冷酷的公司高管用了好幾秒才消化掉他的意思——阿帽要跟著一起尋找出去的路——因此不由得嘆了口氣。
之前,砂金擔心過阿帽因為被自己暗算所以和他拼了,也擔心過他會不會就此爆發出那種教授口中足以摧毀星艦突破限制的力量。
但最終,不想徹底和列車組決裂的他還是決定賭一把——
他目前看起來又一次賭贏了,資料基本已經收集完畢,可現在,這個雛鳥般的少年也有點太麻煩了。
“我一個人去找會很快的。”
砂金瞥了一眼腕錶,半蹲下來,確保自己不會在身高上形成壓迫感,“你只要在這裡數到一百……”
“可我覺得你自己走不遠。”阿帽像小孩子鬧脾氣一樣說道。
“不試試怎麼知道?”
砂金摸了摸口袋,拿出一顆沒加藥的糖果,“這樣對我們兩個都好,在這裡等一會兒,一會兒我就回來了。”
砂金沒有留給少年拒絕的餘地,轉身就快步離開。
他的身影很快被走廊盡頭扭曲的光線吞沒,彷彿被這個正在崩塌的空間消化殆盡。
***
砂金實在不喜歡這個環境——沒有邊界,沒有方向,只有不斷吞噬感知的黑暗。
走到看不見阿帽的地方後,他終於停下,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
冷靜。
不知道為甚麼,他在這個空間中的自我掌控力下降了。
可能是因為和之前波提歐那個幻境完全不同——那裡至少還有客廳、臥室這樣明確的參照物,而這裡甚麼都沒有。
他先是思考了一下大概的方位,他剛剛和阿帽所在的地方,應該是列車的觀景車廂。
如果這個幻境有範圍,那麼哪怕感官被欺騙,身體的本能反應也不會消失。
他睜開眼睛,目光落在地上的一截枯枝殘骸上——那是唯一能勉強作為標記的東西。
1、2、3……
四周一片黑暗,寂靜得近乎窒息,除了自己的腳步聲,只有衣料摩擦的細微響動。
砂金的步伐是經過嚴格訓練的,他清楚自己每一步的距離——大約米。但這裡的地面觸感黏稠,像是踩在沼澤裡,每一步都比平時窄上幾分。
31、32、33……
阿帽也不知道現在怎麼樣了……會不會因為恐懼而亂跑?
101、102、103……
“該死的!”
砂金猛地停下,低罵一聲。
情況不對勁——哪怕他故意繞圈,步伐也調整得足夠大,早該突破列車的寬度了。可週圍依舊是無盡的黑暗,彷彿空間本身在扭曲,讓他永遠走不出去。
他環顧四周,正想再設一個標記,忽然聽到不遠處傳來輕微的異響——布料摩擦的聲音,還有……呼吸?
……是列車的人找過來了嗎?
“誰?”砂金壓低聲音問道。
對方沒有回答,但砂金敏銳地察覺到,那人也放輕了動作。
他循著聲音走去,很快,一個熟悉的輪廓出現在視野裡——
是明明應該遠離的阿帽。
他半坐在地上,那頂寬簷帽沉沉地壓著,幾乎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一截蒼白的下巴和兩片薄而冷淡的唇。
帽簷投下的陰影極深,像是刻意要把他的目光藏匿起來,不讓任何人窺探。
可當砂金走近,少年微微抬頭,陰影下露出一雙天真帶有著疑問的眼睛。
“砂金先生?還是幻覺?”
“不,看來是兜圈子兜回來了。”
砂金的臉上終於出現了一絲裂痕,他按了一下手腕的記錄儀,苦笑一聲。
“真是怪事,如果感官操控能力這麼強,那或許這個奇物的確如開拓者所說,有些瑕疵的,唉……”
“我也想要和你一起走。”少年沒管他在說些甚麼,只是打斷道。
“……”
砂金沉默了一瞬,最終輕嘆道:“……好吧,看在你是我的任務的份上。”
阿帽沒有記憶,或許就與突破奇物所設定的障礙沒有關係,他帶著不熟悉自己幻境的主人,也許仍舊可以突圍出去。
目光掃過四周蠢蠢欲動的黑暗,砂金又補充道:“這地方對你來說太危險了,得儘早離開才行。”
阿帽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抓住了唯一的浮木。
“真的嗎?說好了帶我一起——”
“當然了。”砂金點了點頭,“只要你聽我的,肯定保護你安全出去。”
“砂金先生,我會聽話的。”
阿帽用力點頭,額前的碎髮隨著動作輕輕晃動。
公司高管看著他,仍舊沒有完全放鬆警惕,但忍不住低笑了一聲。
“怪不得開拓者那夥人突然那麼護短。”
他朝阿帽伸出手。
“走吧,你跟緊我。”
阿帽毫不猶豫地把手搭了上去,他的指尖冰涼,像是沒有溫度的玉石。
冷意順著掌心直竄上砂金的脊背,但當他低下頭,只是看到阿帽臉上露出了一個毫無陰霾的笑容。
“砂金先生真是好人。”
他們並肩行走在虛無中,身後留下一串說不清是甚麼的腳印——那些痕跡先是清晰可見,卻在幾秒後如同被橡皮擦抹去般消失無蹤。
偶爾,會路過一些植物殘枝的枝杈,它們像是被浸泡在墨汁裡的螢火蟲屍體,在黑暗中若隱若現,散發出一點點闇弱光芒。
“好人算不上,畢竟我有責任帶你離開這裡。”
“所以,砂金先生為甚麼有責任?”
阿帽指了指旁邊不知道是甚麼的殘殼,在砂金看過去的時候視線掃過了那個扎眼的商品編碼。
“還有,這些都是甚麼?”
“有責任是因為你陷入這個幻境和我有點關係。”
砂金順著他的手指望去,默默嘆了口氣,他曾經蹲下來檢查那些詭異的空殼,但剛一碰觸,就立刻感覺到和對付那些狼型怪物一樣的生命流逝。
那種被抽空的感覺讓他至今心有餘悸。
“至於這些怪物,我只能說,也可能再過一會,你看到的就不是這樣的東西了。”
“……可我感覺已經過了好久了。”
“你感覺到的時間流速和我不一樣?”砂金立刻轉頭看他,“從我剛剛離開你開始,具體過了多久?”
“嗯……我說不清楚。”阿帽歪著頭,寬簷帽的陰影在他臉上晃動,“像是幾分鐘,又像是幾個小時。”
這個鬼地方除了欺騙感官、抹殺本能,現在連時間的概念都沒有意義了嗎?
砂金不由得心裡一沉,這樣問題或許就有些麻煩了,他不得不換了個方式詢問:
“你看著周圍的東西,有甚麼熟悉的感覺嗎?”
“你的意思是……這裡的環境和我有關嗎?”阿帽反問道。
“嗯,算是吧。”砂金模稜兩可地說道,“但很特殊的是,這裡的突破口並不在你,而是在我。”
“為甚麼?”
“因為你太熟悉這裡,所以反而沒有辦法走出去,就好像是你知道大門在左邊,所以當你看不見的時候,你仍舊會往左邊走,可混亂中,其實大門已經挪到右邊去了,這個時候就只能由一個不熟悉環境的人來探查。”
“可是……”阿帽歪了歪頭,“我現在並不熟悉這裡啊。”
“那可能是因為你失憶了。”
砂金輕咳一聲,在要不要重複星際基礎知識的問題上猶豫了一下。最終他決定把一切歸結為奇物的錯誤程序,簡單地解釋了當前處境。
阿帽聽完後若有所思地在背後伸出手,一道幽紫色的流光從他掌心掠過又消失。
“所以說,我被那個叫奇物的東西影響,才有了現在這樣的環境?”
“沒錯。”
“那咱們卻還是出不去,是不是因為我潛意識不想離開這裡啊?”
“啊?”
砂金停下腳步,有點詫異地看著阿帽,半晌,他說道,“如果是波提歐那種情況,他不想出去很正常,那是一段破碎前的美夢,可你這個,我實在想不出來,你在這種環境下為甚麼不想出去。”
“波提歐?”
“哦,忘記你失憶了,那是一個有點爽快的傢伙,他碰到這個奇物,看到的是自己家鄉毀滅之前的場景。”
“我們之前也認識?”
“嗯,在這外面還有不少人等著你呢,尤其是星核小姐,她那麼喜歡你,我都能想到她之後要怎麼痛罵我了,唉,也不知道我這次會不會上列車黑名單。”
阿帽像是聽到了甚麼荒謬至極的言論,看起來很不可置信地模樣。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砂金幾乎以為他又要陷入那種失憶遊離的狀態,最終,少年只是輕輕扯動嘴角,露出一個近乎諷刺的微笑。
“也可能是因為我不喜歡外面的人呢。”
善於交際的公司高管一時語塞。他回憶著在列車上觀察到的情景——阿帽一開始是開拓者的小影子,後來在陷入波提歐的幻境時又失憶症發作徹底封閉自我,彷彿與整個世界都隔著一層透明的牆。
砂金不由得覺得或許這番歪理有一些道理,搞不好真是開拓者的一頭熱呢?
——而且如果阿帽能記起來,剛剛自己還騙了他一次呢!少年此刻的戒備,說不定就是拜他所賜。
他的手指緩緩收攏,緊緊攥住那枚象徵公司權柄也象徵力量的基石。
冰冷的金屬稜角硌進掌心,細微的疼痛讓他混沌的思緒略微清醒了一些。
強行突圍的念頭越來越強烈。
雖然可能會對列車造成損傷,但總好過在這片吞噬生命的黑暗中慢慢窒息。
真正讓他不安的,是砂金清晰地感覺到自己的身體正在發生可怕的變化——呼吸變得沉重,四肢像是灌了鉛,連思維都開始變得黏稠。
“砂金先生?”
阿帽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卻彷彿隔著一層厚厚的毛玻璃。砂金沒有回頭,或者說,他的感知已經被深淵侵蝕得無法捕捉身後的動靜。
因此他錯過了少年身上驚人的變化——
‘阿帽’慢慢挺直的身體,像一株被壓彎的植物突然恢復了生命力。那張臉上一直以來略帶驚恐的表情如同退潮般迅速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心悸的平靜。
攤開掌心,那顆被砂金親手遞來的糖果被揉碎了外殼的包裝。
他用兩根手指拈起糖果,舉到眼前細細端詳。
透明的糖果在微弱的熒光映照下折射出詭譎的光暈,將砂金扭曲的背影倒映在糖衣表面。
然後,少年的食指忽然發力——
一聲幾不可聞的脆響,糖果瞬間化為晶瑩的粉末,從指縫間簌簌落下。
周圍的黑暗突然如同被激怒的潮水般翻湧沸騰。
砂金卻對這些異變毫無反應,因為他已經出現了在深淵接觸太多之人的第一層痛苦——幻覺。
記憶的閘門被粗暴地撬開,洪流沖垮了理智的堤壩,他腦中開始閃回很久很久之前的事情。
乾燥的熱風裹挾著沙粒刮過臉頰,年幼的卡卡瓦夏踉蹌地跟在姐姐身後,赤腳踩在滾燙的沙地上。
他的喉嚨幹得冒火,卻沒有開口。
走在前面的姐姐突然停下腳步,回過頭。
就在這一刻,天空突然亮了起來。
巨大的陰影籠罩而下,年幼的孩子下意識抬頭,看到一艘銀白色的飛艇劃破黃沙彌漫的天空。飛艇底部刺眼的探照燈穿透塵霧,正好照在姐姐的臉上。
在刺目的白光中,姐姐的笑容顯得那麼不真實。
然後她說,卡卡瓦夏,你喜歡這些嗎?
手中的基石突然迸發出刺目的金光!
砂金猛地跪倒在地,額頭滲出冷汗——他能清晰地感覺到如果不是基石,他的生命力甚至都會被這個鬼地方抽取。
“你的力量好奇怪。”清冷的少年聲音從旁邊傳了過來。
“要說奇怪……你的力量才是比較奇怪的那個好吧。”砂金不掩倦色,扯動嘴角說道,“你這個過去的模因汙染,竟然可以模擬出接近於突破存護的力量,這到底是甚麼鬼地方。”
阿帽在後面哼了一聲:“所以你對這裡很好奇嗎?”
“我的好奇心沒那麼重,只是替有好奇心的人賣命罷了。”
砂金話音未落,忽然感覺右肩一沉,竟然被甚麼絆的踉蹌了幾步。
某種原始的危機感順著脊椎竄上大腦,哪怕是有點神志不清了,常年遊走危險養成的本能先於思考做出反應——
地面突然隆起詭異的波紋,那些看似無害的、死去的植物驟然暴起,在令人牙酸的扭曲聲中重組為一株巨大的、不斷解構又重組的深紫色花樣怪物。
它像一株被剝離了實體的幻夢,根鬚蜿蜒卻不著地,在輪廓不斷變化的同時,它輕微震顫著,衝著他們的方向射出能量波紋!
“小心!”
砂金反手將少年護在臂彎裡,基石已夾在指間。
然而就在肌膚相觸的瞬間,他敏銳地察覺到——少年胸腔裡的心跳平穩得可怕。
不對勁!
電光火石間,砂金一個旋身將阿帽推向另一個的方向。
同時,他快速地將籌碼被高高拋起,在半空炸裂成一片金色的能量網,如牢籠般向植株籠罩而下。
砂金沒有注視怪物的結局,而是猛地轉頭,看向被他推開的阿帽。
被甩開的少年帽子後帷幔翻飛,如折翼的蝴蝶,卻在即將墜地時以違反人體工學的姿態凌空翻轉。
在他的足尖輕點地面之前,一圈詭異的波紋在黑暗中盪漾開來。
他懸空飛了起來。
巨大的帽簷在他臉上投下陰影,只能看見微微揚起的唇角。
那個笑容與初見時如出一轍,卻在此情此景下顯得格外瘮人——就像孩童撕開玩偶後露出的填充物,天真中透著令人毛骨悚然的非人感。
“好精彩的演出啊……”
砂金不由得輕輕鼓掌,讚美道,“不過表演給我看,多少有點小材大用了。”
他終於想通了那種如影隨形的違和感從何而來,表演,這明明是自己也很喜歡用的伎倆。
阿帽的每一個表情都卡在最標準的表演上,但節奏太過精確——就像在重播某個設定好的程序。
但哪怕演技沒那麼精湛,砂金仍舊因為被環境影響,而把情緒和信賴交給了對方。
“怎麼會呢。”
少年似乎很滿意他的反應,輕輕點頭道,“砂金先生當然值得這樣的招待,畢竟聽你剛剛的意思,我陷入這個境地,全拜你所賜啊!”
最後一個音節落下的瞬間,四周的黑暗突然活了過來。
那些粘稠的陰影如同飢餓的獸群,從四面八方扭曲著向砂金湧來。黑暗所過之處,彷彿連維度本身都在被蠶食。
每一處可能的退路都被封死,每一縷光線都被吞噬殆盡,整個世界彷彿只剩下砂金站立的那一小塊方寸之地。
砂金怎麼可能還不明白。
——這片深淵般的黑暗,早已不是困住阿帽的牢籠,而是變成了少年手中最致命的武器。
“你……反過來控制住了幻境?”
“答對了~”
那些天真的表情又一次出現在了少年臉上,他從懸浮狀態輕盈落地,足尖點地的剎那,那些猙獰的黑暗竟溫順地在他腳邊蜷縮起來。
“不過發現的時間實在有些遲了。”
雖然還是那具纖細的身體,但此刻的阿帽就像一把半出鞘的利刃,明明表情還是那樣純真無邪,但此刻的阿帽已經完全變成了另一個存在。
在他仍舊甜膩上揚的尾音裡,彷彿藏著鋒利的刀。
“砂金先生的力量很奇怪,我從來沒在提瓦特見過——讓我猜猜,你是天外之人?還是甚麼別的特殊存在?該不會,是我離開了提瓦特吧?”
砂金的聲音在黑暗中顯得格外乾澀:“……你是甚麼時候開始恢復記憶的?”
“我本來就沒有失憶,恢復從何而來?”
少年好整以暇地用食指輕點太陽xue,瞳孔裡閃過一絲捕食者般的興味。
“我倒是很好奇一件事,剛剛你問我記不記得自己叫甚麼,所以砂金先生知道我叫甚麼名字嗎?”
“……”
“……傾奇者?”
“……甚麼?”
這個稱呼像是一把鑰匙,瞬間點燃了少年,他猛地抬頭,紫紺色的眼眸已經完全被暴走的電光佔據,細密的電弧在瞳孔表面瘋狂跳躍,像是壓抑了數百年的怒火終於找到了宣洩的出口。
“哈哈哈哈哈!!!”
他的大笑聲在黑暗的空間裡形成詭異的回聲,遠處的黑暗隨之扭曲,隱約可見紫色的雷暴在其中醞釀。
笑聲戛然而止,少年的聲音已經冷得像冰:
“真是好笑,真是久違的稱呼。砂金先生,既然你對我的過去這麼熟悉,不如坦白一下刻意接近我的真實目的?”
“阿帽,我沒有說謊……”
“對了,記住,不管你從哪裡聽說的這個名字,都和如今的我無關!我是愚人眾執行官第六席,稱號為[散兵]。”
阿帽、不,現在是[散兵],他蹙著眉,嘴角帶著譏誚的弧度,又朝著砂金的方向走了兩步。
“你扮演著拯救者的姿態,也該到此為止了!”
這個時候,砂金突然意識到一個致命的問題——
那個開拓者一直在找,其實在他手中的奇物髮卡呢?還在眼前少年的帽子底下嗎?
“讓我猜猜你在找甚麼……”
散兵一直緊盯著砂金的表情變化,此刻,他優雅地攤開手掌,然而手中空無一物。
“你摸摸口袋裡,是不是你要找的東西啊?”
砂金全身肌肉瞬間繃緊,但為時已晚。
奇物的效果已經如潮水般席捲而來。他的視野開始模糊,四肢變得沉重,耳邊只剩下散兵越來越遠的聲音:
“也讓我看看你的弱點吧,我要讓你千百倍地感受痛苦。”
在意識消散前的最後一刻,砂金看到散兵的身體不自然地晃了一下——顯然這個空間對他也有影響。
但少年執行官臉上那種病態的興奮卻越發明顯,哪怕發現了自己身體的不適,散兵仍舊難以壓制內心升起的奇異興奮感。
他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逐漸失去意識的砂金,內心的暴虐如同被囚禁多年的野獸終於破籠而出。
“就憑你也配窺探我的記憶——!!!”
眼前這個人瞭解自己的過去,有著不同於提瓦特體系的能力,重要的是,他雖然表面上有著自己的目的,內心裡似乎也是那種令人噁心的爛好人。
揭開這種偽善之人的傷疤,破壞掉他把一己私慾包裝成宏達理想的假象,讓他在最痛苦的回憶中崩潰——
至於砂金提到的那些在等他的人?
那如果不是深淵創造出來的一些假象,或許就是眼前這人為了讓他放鬆警惕所編造的謊言。
那都不重要!
“——不管你是誰,你都將死無葬身之地!”
【作者有話說】
超級大壞貓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