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第 22 章
砂金微微偏頭,饒有興致地打量著阿帽近乎扭曲的姿勢——少年的脖頸轉成一個令人不適的角度,青白的指節死死攥著衣角,死死盯著那兩具仍在抽搐的蟲屍,瞳孔緊縮。
“你在看甚麼?”砂金的聲音帶著刻意的輕快,“別害怕,都死了。”
阿帽猛地回神,僵硬地低聲回答:“沒甚麼。”
砂金輕笑一聲,慢悠悠地往前走,他的一隻手一直插在口袋裡,另一隻手把玩著一枚金色籌碼。
剛才那場戰鬥根本稱不上戰鬥——兩隻幼蟲甚至沒能近他的身,籌碼飛旋間便已身首異處。
倒是身邊這位同行者的反應值得玩味:明明臉色慘白得像個死人,額前的碎髮都被冷汗浸透,卻還要強撐著不肯移開視線,彷彿那些蟲子的屍體裡藏著甚麼答案。
他們已經走到了剛剛逃離開的客廳門口。
客廳裡的蟲子明顯要比剛剛的走廊多上不少,可以聽到窸窸窣窣的節肢摩擦聲。
砂金只是快走兩步,不動聲色地擋在了阿帽前面,然後微微抬了抬眼皮,輕輕打了個響指。
“砰——”
指尖的金色籌碼在黑暗中劃出一道冷冽的弧線,化作數十道金色流光,如同精確制導般貫穿蟲體。
被擊中的蟲子發出高頻的嘶鳴,甲殼碎裂的聲音像是玻璃被碾碎。
奇怪的是,這次蟲子們並不像之前那樣興奮地分裂增殖,反而畏縮地退入陰影,彷彿已經被打怕了似的——不過如果開拓者在就會發現,這才是正常的真蟄蟲。
“你還好嗎?”砂金又問身後的少年。
“還好。”阿帽含混地說道,嘴唇因為緊咬而泛白。
——這當然是假話。
傾奇者想。
他現在正在懷疑自己是不是已經死了。
記憶中的最後一幕是滾燙的爐心。他用血肉模糊的十指關閉了踏鞴砂的熔爐,輻射灼燒著每一寸面板,耳邊是埃舍爾關於丹羽已經逃走了的警告,留給他的只有在輻射的錯亂中清醒的崩潰。
可轉眼間,他卻站在陌生的星空下,聽著素未謀面的人熟稔地喚他“阿帽”,看著從未見過的怪物被一個戴金絲眼鏡的男人輕易斬殺。
最可怕的是,這一切真實得令人絕望,以至於他拼盡全力也沒找出一絲破綻來——
風掠過面板的觸感,蟲血散發的腥臭,甚至砂金身上若有若無的香味和焦躁感,都細膩得不像幻覺。
他甚至能嚐到自己口腔裡鐵鏽般的血腥味——那是剛才咬破嘴唇的證據。
這也就是說——這裡絕對不是稻妻,也並非他瀕死前的大腦能創造出的幻境。
傾奇者想起了在等待八重神子的時候,聽巫女們講起的那些異世的故事。
或許他真的死去了,從而來到了八重所窺探過的異世?不然怎麼解釋那個同樣是狐貍模樣的女人?
他握了握還在的金羽,機械地跟隨著他們前往怪物聚集地,本能地救了一人,然後又回到房間,這裡的每個人未免太過活生生,也讓他在自己有機會幫忙的時候難免地上頭了一把。
——傾奇者急切地想要證明自己可以拯救些甚麼,也想知道突破的這個關口,自己能不能甦醒,再次回到踏鞴砂的爐芯旁。
旁邊的男人又一次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他一番,這樣的目光很難不讓傾奇者渾身不自在,這個名叫砂金的男人表現的似乎很友善,但這人的氣質難免會讓他想起——
“你……是不是想起來了甚麼?”他聽到了男人這樣問他。
“甚麼?”
傾奇者條件反射地反問道,清楚絕對不能先暴露自己的弱勢。
“誰知道呢?”
男人聳了聳肩,袖釦在黑暗中泛著冷光,“甚麼家鄉的人禍啊、孤獨啊、自己的力量到底從哪來的之類的事情?你之前的記憶一直有殘缺,我只聽你講了一些踏鞴砂的故事。”
“……我還說過甚麼?”
“剩下你不讓我告訴別人來著……”
砂金意味深長地拖長音調,“甚麼神造的人偶之類的,別抖,哎呀,我真的感覺你現在狀態不大好,來,吃塊糖吧。”
男人修長的手指從內袋中掏出一顆晶瑩剔透的糖果,阿帽認得這個,村子裡偶爾會有異域的商人來兜售,買不起的孩子們也仍舊會像小鳥般圍攏過去。
雖然對甜食並無偏愛,但拒絕這樣的饋贈未免失禮。
“謝謝。”
將對別人的偏見遷怒於他人本來就是錯誤的,傾奇者想,同時把糖放進口中。
“沒事~吃糖緩解焦慮嘛。”
砂金眯起眼睛看他喉結滾動,忽然露出一個狡黠的笑容,“話說,你該不會又同時犯了記憶缺失的毛病吧?還是老樣子,我給你講講吧。”
接下來,傾奇者聽著砂金講述了一個他遭遇時空亂流來到這裡的奇遇故事。
“……所以我們在列車上相遇,我邀請你,你手裡的手機還是我送給你的呢,嗯,就是你袖子裡放著的這個東西。”
糖果在舌尖融化,甜得發苦。
“所以我現在算是你口中開拓者的一員嗎?”
“誰知道呢。”砂金誇張地嘆了口氣,“列車組的成員更疊速度是很快的,我也不是那麼清楚他們內部的事情,但你不一樣。”
“我之前的邀請仍舊有效,你要不要跟我回公司?”
男人忽然向前一步,此刻,傾奇者後頸寒毛炸起,某種超越五感的警報在腦中尖嘯。
“……你並不是誠心在邀請我……為甚麼?”
傾奇者只是本能地問道,沒有想關於自保的事情,而是更傾向於弄清楚事情的原因。
——他還沒能學會委以虛蛇。
“當然不是。”
砂金湊得更近,近到能看清他睫毛投下的陰影,“你怎麼會小瞧自己的價值呢?你誰都不瞭解,誰都不認識……唉,算了。”
他張開的掌心中,正靜靜躺著一個閃閃發光的髮卡——正是開拓者一直尋而不得的那個奇物髮卡!
“看來這個東西對我還是有點影響的,我的談判技巧怎麼突然降低了呢……不過,阿帽,你有一點警惕心,但是不多。”
傾奇者膝蓋突然一軟。
他踉蹌著後退半步,卻發現自己的雙腿像是灌了鉛一般沉重,連指尖都變得遲鈍。
那顆糖果在口腔裡化開的甜膩液體彷彿帶著某種黏稠的毒素,順著喉嚨滑下,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他的意識像是被一層厚重的棉絮包裹,思維變得遲緩。
“你想要我的……身體?”他艱難地擠出聲音,“所以才把我引出來的?”
“身體?你怎麼總是把自己的身體單獨拿出來列為一項?”
砂金傾身向前,伸手輕輕托住傾奇者搖搖欲墜的身體。
“看來這是一個很好的記憶突破點啊,不過真傷心,簡單的友誼又沒有辦法建立下去了。”
對方孔雀石袖釦反射的光斑正好落在傾奇者的眼底——
黑暗如潮水漫上視野的剎那,傾奇者最後的意識捕捉到只言片語:“這可真是吃力不討好的工作啊,誰叫你那個時候大鬧的殘餘能量太強,教授一回去,立刻引起了公司的注意呢……”
砂金俯視著昏迷的少年,把髮卡別在了少年的腦袋上。
“唉,公司雖然讓我把你帶回去,但做事可不能做的那麼絕,更主要的是,我也不想因此破壞掉我在列車上那一點點有信譽的合作關係。”
“牛仔先生的出現不在我預料之中,但的確幫了我大忙,這真是來瞌睡送枕頭的奇物,現在——”
虛空中突然出現了一些紫色裂隙。
“只要讓我摸清楚你的力量來源,我就可以回去交差了,至於之後——”
遠處傳來列車的長鳴,砂金的身影連同未盡的話語,一起消散在突然席捲而來的紫色霧靄中。
【作者有話說】
沒想到吧,小boss是我石少噠
其實從很前面就開始鋪墊了,包括砂金第一次見面送出的手機——他知道阿帽的現狀並有所準備,並且言語中存在誘騙行為(不是),奇物是在波提歐變身之後就蹲下身順走了,那個時候開始他說話就刺刺的。
不過砂金還是留了後手(不必擔心吃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