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風骨與不屈 她們從未被拯救過。
不稍片刻, 趙大娘便有了結果:“大人,找著個?地窖,裡頭有女子哭聲。”
馮老漢的那根弦徹底崩了, 他跌坐在地, 目露絕望,嘴角翕動,艱難開口?:“我不知道。”話音未落,哇地一聲哭了出來。
死到臨頭, 還想再辯,卻也?知辯無可辯了。
“我對不起你們吶。”馮老漢一面?哭著, 一面?顫顫巍巍地站了起來,他抖著腿將撣盡滿身灰塵, 淚流滿面?之?際咬唇朝柱子撞去。
用盡了全力, 趙大娘始料未及,伸手時?人已經?順著柱子滑落在地, 鮮血順著柱子流到地面?, 馮老漢額頭碗大的血窟窿嘩啦啦往外噴血, 馮老漢一字一頓:“結、束、了。”
王逐北手死死攥緊木椅扶手, 艱難支撐著身子,臉色慘白, 若馮老漢沒有故意撞他的傷口?, 那他或許還能攔下他。
在廚子的尖叫聲中, 王逐北迅速移開眸子, 只看著的那一瞬便已讓許昭寧心裡一陣難受, 幸而是附在王逐北身上,他見慣了死人,胃裡平和, 她不必噁心地想吐。
女軍迅速將屍體抬了出去,溫熱的鮮血染紅了地磚,許昭寧點了王逐北兩下手心,似有所感,王逐北從懷中掏出個?帕子捂住了鼻子,刺鼻的血腥味被濃郁的茶香取代,許昭寧這才舒服了些。
墨黑色飛魚服上金線浮動,王逐北面?色慘白,因?傷了幾?日瘦了些,身形略顯單薄,鳳眸微垂,墨黑色帕子都添上了幾?分精緻與破碎感。
不像來查案的,像是哪家的公子來看戲或郊遊的。
女軍們偷偷瞥他,心下難免看輕王逐北幾?分,應天府的兵,就算是天子手下的錦衣衛,也?都是這副養尊處優的鬼樣子,也?難怪大都督看不上他們。
王逐北似無所覺,緩步進了馮老漢的屋子。
地窖中的女子陸陸續續爬了出來,有十五人,許昭寧心下一頓,看著他們髒亂的衣裳和消瘦的面?龐,不禁想起廚子說?的每日十碗飯。
怎麼夠吃啊。
王逐北喚人給她們端來米飯和些下飯小菜,“這裡只這些了,將就吃吧。”
幾?人面?面?相覷,瘋狂吞嚥口?水,最後終是沒忍住,一個?人撲上去吃了,就有第二個?,最後十幾?人狼吞虎嚥,不稍片刻將飯菜吃個?乾淨,連細碎的菜葉都沒剩。
“太子讓你來的?”綿軟的顫聲傳來,王逐北循聲望去,過分稚嫩的臉龐讓他心一擰,趙大娘沒忍住開口?問道:“你、多大?”
阿青抿??x?唇道:“不曉得,阿嬤說?我肯定有十六了,你們是太子夫君派來接我們回去的嗎?還不快扶我們起來!”
“呸!”趙大娘氣憤地偏過頭不再看她,許昭寧心下哀嘆,不知爹孃,不知年歲,受人欺辱也?不知對錯,渾渾噩噩。
王逐北靠牆站著,唇畔發白,輕笑道:“甭說?太子妃,就是側妃、昭儀,都得回稟聖上,開宗祠上玉蝶的,你也?配喊太子夫君?不知哪兒?撿來的玩意兒?,真當?自己是盤菜了。”
“你胡說?!太子夫君二十那晚說?了,他心裡只有我,他會疼我!”阿青一臉倔強,碩大的淚珠順著臉頰滑落。
女軍們咬牙抿唇偏過頭不敢再看,她們知曉王逐北在使激將法,可他說?的話沒錯,人人都曉得太子並未將她們放在心上,沒殺她們或許也?只是因?為她們有腿,可以配合著躲在這兒?,而屍體若被發現就完蛋了。
不是因?為捨不得,或是覺著不該沾人命,只是方便、便宜。
她們在戰場上殺過許多敵寇,手上沾滿了鮮血,也?砍過不要臉的官員的項上人頭,知曉這世道是如何吃人的,可今兒?見著了這些姑娘卻還是不忍心。
她們覺著她們可憐,她們看她們不覺著自己可憐,而愈發心生憐憫,心有慼慼。
“你問問你身邊的,這話太子和她們說?過沒。”王逐北一遍又一遍撫摸著手指,告誡自己心腸要硬一些,緊要關頭,不能心軟。
不將她們的幻想打碎,她們滿心滿意都是李清河,就不會說?實話。
“太子可是未來儲君,將來後宮佳麗三千,三千佳麗皆要出身名?門,上皇氏族譜的,你覺著你配嗎。”
阿青臉色煞白,咬唇不語,眼淚如珍珠般一個?接一個?滾落。
確實可愛、靈動、易碎,讓人想觸碰、佔有、揉碎,出身名?門樣貌是傍身的好東西,可若是出身疾苦,無保護自身的能力,那好容貌只會是賊人拉你入深淵的原由?。
阿花將阿青摟入懷中,“你們不是他派來的。他敗了,要殺要剮悉聽尊便,嘲弄小姑娘算什?麼好漢!”
王逐北揉了兩下眉心,放下手時?眼神依舊冰冷:“誰原是前軍大都督趙佐趙大都督府上的?”
視線掃過瑟縮在一起的十五人,無人吱聲。
太難了,許昭寧心糾成了一團,她們明明是受害者,趙佐府上的那位原還要上吊的,現下竟都成了忠誠的簇擁者。
就算太子敗了,也?不願背叛他。
若不是知道李清河多麼齷齪、骯髒,許昭寧都要覺著自己在欺負她們。
王逐北命人搬來太師椅,他故作悠閒地坐下,翹起二郎腿,無所謂道:“我是個?憐香惜玉的,咱就不用刑了,我也?懶得再問了,反正等會兒?天就黑了,咱們回去吃年夜飯,你們去地下和太子團聚,兩全其美。”瞥了眼趙大娘,“什?麼時?辰了?”
趙大娘走到窗邊看了看天,“約莫還有一個?時?辰就開宴了。”
王逐北心裡盤算著時?間,輕點指尖,“嗯,那就再等一會兒?,功勞也?不是這麼好撈的。”
他的話如一根根細針扎進十五個?姑娘心裡,她們早就不信有什?麼好官了,這樣毫不遮掩的公子哥做派反而讓她們覺著真實,真實到她們信了王逐北話裡暗示的,太子已經?死了。
人總要為自己打算的。
悉悉索索地咬耳朵,王逐北只當?沒聽見,仰面?閉眼假寐,一副無所謂、隨意打發時?間的模樣,偶爾還半眯著眼問趙大娘:“什?麼時?辰了?”
趙大娘不厭其煩地走到窗邊,“約莫三刻。”
“半個?時?辰多一點。”
“一刻了。”
“一盞茶。”
……
“時?辰到了。”
宮宴開場,許昭寧想不到能有多熱鬧,細雪紛飛時?,張燈結綵處,已是她能想到的最美,美人載歌載舞、美酒佳餚觥籌交錯她沒見過,也?想不出來,她只覺著這場宮宴上盡是刀劍,張牙舞爪地要朝王逐北刺來。
就算知曉一定會贏,卻也?難免憂心忡忡。
或許,贏處不在這裡。
王逐北起身伸了個?懶腰,“搬走,回了。”抬手投足間盡顯紈絝姿態。
“公子餓了吧,宮裡今日熱鬧著呢,快回去吧。”趙大娘心領神會,笑嘻嘻地打配合,“她們怎麼辦?”
王逐北收回要邁出屋門的腿,回眸隨意瞥了眼十五位姑娘,無所謂道:“都殺了吧,就說?找著時?就死了。”
趙大娘抬手喚來兩名?女軍,寶劍出鞘,寒光刺目。
“大人,大人!”幾?人失態高呼,阿花聲音尤甚,“您還沒問呢,我們都說?,都說?!”
王逐北輕蔑地看向她:“哦?還要我問第二遍?”
果然是個?公子,阿花心裡愈發篤定,不再懷疑他的話,用力點頭道:“我就是趙大都督府上的,本名?李花,大家都喊我阿花。”
阿花是趙佐家生子,父母皆是趙家奴婢,她自小就跟著學規矩,服侍過趙佐的愛妾肖美人,肖美人一高興把她配了趙府管事的兒?子,對她來說?已是極好的姻緣,搭上了這層關係,她以後或許能做個?後院的大嬤嬤,定好日子,她一面?更盡心地伺候肖美人,一面?繡著喜服期盼著婚期。
她沒想到,不過是送了盞酒,她就失了清白。
她想死的。
可都說?,去東宮做妾比做奴才的妻好千萬輩,她修了幾?輩子的福才有機會爬了太子的床,她要是識抬舉就該笑著去伺候太子。
繡好的喜服是正紅色,她再沒穿過。
“是太子要了我,不是我勾引他的,我們安分守己,不知有何錯要丟了性命。”阿花眸中含淚,如春雨下的花骨朵惹人憐愛。
王逐北又坐回了太師椅,他前傾著身子,從袖中掏出筆墨紙硯,扔到趙大娘懷裡,“記著,等下讓她畫押。”
趙大娘愣了一瞬,到底是在桌案上展開了筆墨。
“說?清楚,何時?、何地、是否自願、他都說?了什?麼哄騙你們。”王逐北目光如炬,十五人顫顫巍巍,一個?個?開口?吐露真相。
都是過去小半年,“州縣鄉學”的國策失敗、陸老閣老病倒、天子病危太子代理朝政後的事,不是誰家的宴會,就是哪裡的酒席,小姑娘們一個?個?被拉入深淵,情節、故事雷同到可笑。
順從的兩三日玩膩了便被扔了,不順從的就各種方式打壓、鞭笞,逼著她們順從。
阿青是特?別?的,她年紀小,只識金銀、不識人心,三言兩句就崇拜上了太子,要她擺什?麼姿勢就擺什?麼姿勢。
原不止十五人,是活下來的只有十五人。
十五人中,只有阿花有個?賤妾的名?頭,玩膩了也?沒被弄死,阿花說?:“肖美人庇佑,總邀我上府小聚。”這才保下她的小命。
帶著口?供入宮的路上,許昭寧想了許久,為什?麼這樣的處境之?下,她們還那般袒護太子呢?
王逐北說?:“從未有人教過她們對錯,她們想的只是活著,好一點活著,金錢與權勢便是最好的東西,李清河一手棍棒一手甜棗,自是哄得她們以他所說?、所行、所喜為天。”
當?她們被可憐的時?候,她們不覺著自己可憐,王逐北讓人給她們端來米飯填飽肚子,她們趾高氣昂地以為他是太子的走狗,而當?他居高臨下地說?出太子已死,他可隨意審判她們生死時?,才將她們拉回還未入東宮時?畏懼權貴的恐懼中。
在她們的認知裡,從來沒有什?麼正義與邪惡、對與錯,只有高貴與下賤、富貴與貧窮,你若施捨她們一點,她們便覺著你是怕了。
因?為她們從未被拯救過。
風雪刺痛臉頰,許昭寧一陣後怕,幸好“州縣鄉學”國策普及時?,書院遍地開花,她雖無緣入書院讀書,卻有幸躲在牆角偷聽了些,也?常在村頭聽讀了書的男子們誦書,她懂得什?麼叫風骨與不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