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荒唐! 說吧,我來記。
“五弟在哪兒?”李涿推開周大都督府大門,長驅直入。
小廝前倨後恭,恭敬引路:“李大都督來得正好,我家主子剛練完劍,正用早膳呢。”
王逐北緩緩解開右手纏繞的腰帶,緊隨其後。
周元魁雖是武將,宅子卻建得曲徑通幽,別具匠心,他剛一得了訊息,便熱情來迎:“三哥!來怎不提前讓下人通傳一聲,弟弟好出府恭候啊!”
隨後才注意到旁邊王逐北,語氣陡然一變,“哦?欽差總督怎有空來我府上?”
“卑職王逐北參見周大都督。”王逐北恭敬拱手行禮。
李涿熱絡介紹:“五弟別看他年紀小,卻是個有真本事的。此次我帶他來是有一事要問五弟。”
“哦?”周元魁眯著眼肆無忌憚地上下打量王逐北,似是隨意調侃道,“不知王總督有何本事能籠絡了我們三哥的心吶。”
雖是打趣的話,許昭寧聽著卻十分不適,如此輕飄飄的語氣不禁讓她聯想到那個在後院裡調戲她的潑皮無賴,沒想到一代儒將竟也如此輕浮,怪不得會被放逐苦寒之地呢。
“五弟又打趣三哥了。”李涿哈哈大笑,頗為無奈地用手指點周元魁,“是真有事來問你。”
“三哥既有問,弟弟自是知無不言。”周元魁笑著拱手,迎二人入屋內,揮退小廝,恭敬斟茶,“三哥想問甚麼?”
李涿尷尬一笑,話到嘴邊犯了難,眼神直往王逐北身上瞥。
王逐北自進了周大都督府便冷著一張臉,嘴角雖勾著恰到好處的笑,可一雙鳳眸卻格外疏離,見李涿看他,便不卑不亢道:“敢問周大都督,今年夏秋府上可有辦過宴席?”
周元魁談笑生風:“王總督說笑了,我這府上景緻秀美,一年到頭來若不多宴請幾次同僚,他們怕是要說我藏私啊。”
開國五大都督唯周元魁身為中軍大都督長住應天府,其餘四位散落東西南北,長期居於行伍,過的日子與周元魁是大不相同。
李涿感慨道:“也就你能應付來那些酸墨書生。”
“那可有宴請過太子?”王逐北不動神色地追問。
“兄長威儀震懾北疆,弟弟不敢言厲害。”周元魁謙遜謹慎,應對自如,“太子監國以來風頭無兩,自是宴請過的。”
李涿原還笑意盈盈的,聞得此話立馬變了臉色,歪頭冷哼不屑道:“他那矮挫模樣還威風上了,真真氣煞人也!”
許昭寧晃動指尖,心下腹誹:也不瞧瞧自己那張大黑臉,還好意思說太子樣貌不行!那分明是和善親民!
“那可會從外頭招姑娘入府幫工?”王逐北言語和緩,仿若只是隨口一問。
“這倒是不知了,如此細枝末節的事情皆有管事負責,王總督若是感興趣,我這便喚鄧管事來問上一問。”周元魁沉眸思索片刻後輕笑道,“三哥還當自己正值壯年呢,這天下以後啊,都看他們這群小子的了,王總督也是年少有為,前途無量啊。”
“還請大都督喚來管事容我細問一番。”王逐北恭敬開口,李涿也不再接話,只看著周元魁,等他喚人來。
“可是出了甚麼大事?”周元魁驚疑不定,兩簇劍眉逐漸擰緊,眼神飄忽,“三哥難道還要與弟繞彎子不成?”
李涿尷尬咳嗽兩聲後開口道:“非有意隱瞞五弟,只是一刻前才聽著訊息,說五弟宴請太子時,太子強佔了外頭的民女,逼死人一家,這才趕來一問。”
“荒唐!”周元魁厲聲高喝,“我府上怎會出這樣的事!”
“我自是信五弟的,只是來人言之鑿鑿,不若喚來鄧管事問上一問。”李涿言辭懇切,王逐北不急不徐地喝起茶來,還別說,許昭寧還是第一次嚐到這麼爽口的茶,她一直以為茶都是澀口的,還以為那些大夫們就喜歡吃苦呢。
她將食指放在茶盞底部,輕輕用力向上推,硬是讓王逐北一口接一口將茶都吃完了才罷休。
“真有此事?”周元魁見二人神態心下也有了數,撲通一聲向後倒去,幸好有椅背託著才不至於倒到地上,深思片刻後周元魁眼神陡然一邊,朝外大喊道,“立刻讓鄧管事來見我!”
屋外小廝應聲蹬蹬跑去喚人。
“三哥、王賢弟,若真有此事,元魁必定給出個交代來。”周元魁眼神逐漸狠厲,已是動了殺心。
許昭寧不過藉著王逐北的眸光輕輕一瞥,便覺遍體生寒。
“小人見過主子,參見李大都督、王欽差總督。”鄧管事年歲不大,禮數卻十分周全,“不知大人們喚小人來是有何事?”
“我自問你,今年夏秋府上辦宴可有從外頭招人進來幹活?”周元魁眼神不善,語氣尖銳,直接便問。
鄧管事頗為為難道:“回稟主子,因著每次辦宴都是大操大辦,府上人手實在捉襟見肘,小人便做主從會從外頭招些人來,咱們府上給的工錢尚可,都是盡挑了幹活最利索的選入府中幫活的。”
“那我問你,宴請太子時可有下人出事?”周元魁語氣急促,不給鄧管事稍微喘息的機會。
“宴會前頭用的都是自家人,後頭打雜的就算有外頭進來的也都讓下面人好好教了規矩的,並未出過甚麼紕漏。”鄧管事語氣和緩,言語清晰。
李涿和王逐北臉色卻逐漸難看了起來。
周元魁氣消了大半,臉色漸緩,“你可想好了?”
“小人不敢隱瞞!”鄧管事躬身行禮,語氣誠懇,“若真出了大事怎敢不回稟主子。”
“三哥,可還有要問的?”周元魁偏頭看向二人。
李涿臉色鐵青,不是他不信自家弟弟,而是此事若為假,那桑葉所言自家之事便也存了疑。
真真是竹籃打水一場空……
若是平時,許昭寧聽得此言必定心生雀躍,心裡還要嘲諷王逐北兩句,可桑葉義無反顧的模樣已經刻在了她的腦海裡,她不敢也不願相信她說得都是假話。
以自己和兩個幼弟,三條人命給太子潑一盆沒用的髒水。
她不信。
大拇指安撫跳動不安的食指,王逐北輕勾唇角,挑眉看向鄧管事:“哦?那怎會有人來錦衣衛衙署狀告自家姑娘在周府當差時失了蹤?”
“不可能!”鄧管事脫口而出,“誰敢告狀!”
“嗯?”周元魁臉色陡然一變,一用力捏碎了手中茶盞,“你做了甚麼壞事,還不速速說來!還要我求你不成!”
“小人不敢!”鄧管事這才反應過來失了口,噗通一聲跪下,“不過是太子看上了個丫鬟,小人都已安排妥當,哪兒成想她是個貪得無厭的,當面收了金銀,忙完了卻嫌不夠還要再要,小人哪兒敢這般揮霍府中銀錢,自是不應,怎料那小蹄子當場便翻臉不認人了,還說要上告府衙!”
這說得是人話?!
許昭寧氣得恨不得上去猛抽他大嘴巴子,奈何被王逐北壓住,只能在袖子裡瘋狂扭動。
幸而王逐北壓不了李涿,只見他黑著臉上去便是一腳,直將鄧管事踹翻在地,周元魁丟了臉面,氣得抄起案上茶盞就砸向鄧管事。
“她一家倒是想上告,可都被你害死了!”李涿破口大罵,“你這個腌臢狗孃養的畜生不如的東西,生、我不能容你,死了自有閻王折磨你!”
“大人饒命!小人不敢!就是借小人一百個、一千個膽子也不敢去殺人吶!”鄧管事臉色煞白,額頭被茶盞砸出個血窟窿也顧不上,直往周元魁的方向爬去,“大人,您是知道小人的!小人雖管了家,可連雞都不敢殺,怎敢殺人啊!”
周元魁眼神驚疑不定,李涿氣喘吁吁地咳嗽了起來,王逐北扶著李涿坐下後垂眸不語。
“你將那日情形細細說來!”周元魁只道,“仔細想好了再說,若有一處錯漏,你便去詔獄裡說。”
李涿還咳嗽著,卻不忘大聲一吼:“快說!”
王逐北??x?從懷中掏出一個小匣子,開啟後竟是一副墨寶,在錯愕的眼神中,王逐北淡定道:“說吧,我來記。”
“是、是。”鄧管事咬唇思索片刻後道,“是今年八月三十螃蟹宴,主子宴請百官於家中,酒過三巡後太子讓小人扶他去偏屋小憩,可走到一半太子偏要往後院走,小人阻攔不住只能引他別往夫人們的院子裡去,最後不知怎得在灶房看上了個燒水丫頭,非要人家陪他一夜,那姑娘不依,鬧得好大一場。小人也是為了周府安寧著想,許了那丫頭些金銀。”
“她也是願意的!那錢夠買三個她了!還是陪太子!是她賺了!”
鄧管事語氣急促,聲音也越來越大,“可…誰曾想,太子玩得那般花,不過一兩個時辰……那丫頭便沒了氣……”
“小人也是沒辦法……”
李涿捏緊拳頭,王逐北也放下了紀錄的筆,鄧管事不知死期將至,還在哭訴著:“小人也是沒辦法啊!總不能壓著太子去見官吧。事後小人也給了那戶人家一百兩銀票!夠他們一家過好日子了!”
“草芥人命!助紂為虐!老夫今天要殺了你!”李涿大吼著還要去踹,王逐北眼疾手快,將他拉住。
許昭寧悄咪咪鬆了扯李涿的手,王逐北無奈嘆了口氣,“還請周大都督將此人交予錦衣衛處置。”
“不要、不要……”鄧管事涕淚橫流,他一輩子為周元魁管事,連府門都沒怎麼出過,今兒要將他送去詔獄,進了詔獄豈不是隻有死路一條嗎?
他聲嘶力竭地喊著,期盼著自家主子能救自己一命,“我也是為了大都督府啊。”
周元魁氣得額頭青筋直跳,他眯著眼惡狠狠地看著鄧管事,“來人吶!將這惡奴綁了送去錦衣衛衙署!”
“人便交給王總督了,要怎麼處置都悉聽尊便!”他神情複雜地看著王逐北,“元魁管理不善自會向大哥去請罪。”
“多謝周大都督。”兩名護衛將鄧管事捆了個結實,亂嚎的嘴也給堵上了,王逐北將墨寶卷好收入袖中,朝周元魁拱手告辭,“此事已畢,吾等告辭。”
“五弟,告辭!”李涿也咳嗽道。
周元魁起身相送,臨行前拉著王逐北悄咪咪問道:“大哥對太子寄予厚望,怕是經受不住這般打擊,還請總督緩緩告知大哥,切莫氣壞了大哥身子。”
“多謝周大都督提點,卑職明白。”王逐北翻身上馬,與李涿一同去了。
鄧管事繫著繩子,被馬兒拖著走。
塵土飛揚,三人不稍片刻便已走遠,周元魁望著三人離開的方向,陷入了深思,應天府的天怕是要變了,他早已押注,只是此刻,誰勝誰負竟撲朔迷離了起來,“來人,牽馬,我要去二哥府上。”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