溯塵
錦珩沉默片刻。
“你還記得我高考完填志願那天嗎?我跟媽媽大吵了一架,你有印象嗎?”
錦寧點頭。
“記得。那次你們吵得特別兇,後來媽媽就帶你出門散心了。”
“我就是那時候知道的真相。”錦珩的聲音放輕,“我的父親,和你的母親,是從小到大的玩伴。他深愛我的母親,而我的母親,來自更高階的外星文明。他們二人都痴迷星際探索,生下我之後,便把我託付給你母親照料,隨後雙雙離開地球,奔赴宇宙。”
他停頓一瞬,丟擲一個石破天驚的名字。
“你們應該聽說過宇宙起點母艦。”
沈承安立刻應聲。
“就是那艘主打星際文明探測的母艦?自啟航後便徹底失聯,基地早已判定它失蹤。”
“那艘母艦的艦長,就是我的父親。”錦珩直言。
沈承安望著他,瞬間串聯起過往種種,豁然通透。
“當年你執意要報的,是星艦學院。”
“沒錯。”錦珩坦蕩承認,“骨子裡的基因根本沒法抗拒,我天生就嚮往星際探索。可我父母臨走前留過一封手信,只希望我安穩留在地球度日,永遠不要涉足星際探索這條路,這條路充滿危險。”
錦寧輕聲開口。
“我想起來了。當初得知銀淵艦失事,媽媽一直在反覆道歉,想來是愧疚沒能守住你父母的囑託。”
沈承安神色鄭重,看向錦珩。
“那你是否清楚,你母親具體來自哪顆星球?”
錦珩緩緩搖頭。
“目前人類的探索範圍,從未踏出銀河系。銀河之內蟲洞密佈,每一處蟲洞都連通著無數與地球相似的宜居星球。我們此刻身處的世界,本質就是地球的平行復刻體,只是各個世界的文明進度各不相同。”
錦寧眉頭微蹙,追問核心疑點。
“那我們原本的肉身早已消亡,為甚麼這顆世界裡,會存在和我們樣貌、姓名完全一致的人?”
“是穿越蟲洞時的特殊光束造成的。”錦珩語氣平靜,道出殘酷真相,“只要穿過蟲洞抵達低階平行文明,外來意識就會自動匹配契合度最高的本土軀體,取而代之掌控這具身體。”
他稍作停頓。
“舉個不算恰當的例子——你們見過被鐵線蟲寄生的螳螂嗎?鐵線蟲會在螳螂體內生長,一點點操控宿主的行動,直到完成自己的使命。我們和這具身體的關係,也是如此,意識主導一切,讓身體為我們所用。”
沈承安面色微沉。
“你憑甚麼確定,你母親是高階文明的來客?”
“她在手信裡寫得清清楚楚。”錦珩答道,“當年地球上和她同名的那名女子,肉身早已覆滅,存活下來的,是徹底佔據了那具軀體的母親的意識。”
錦寧心頭猛地一沉。
“對這些低階世界的原生人來說,這太過不公。”
沈承安心頭一緊,瞬間看清背後的隱患。
“這麼說,地球始終潛藏著巨大危機。一旦有高階文明生靈借蟲洞降臨,地球原生人的意識,就會被悄無聲息替代、吞噬?”
錦珩點頭,確認了這份殘酷的事實。
“正是如此。但我母親的信裡提過,蟲洞開啟毫無規律可循,且只有被特殊光束掃中,才能完成意識替代。我們能意外落到這裡,完成軀體適配,本就是極低機率的巧合。”
錦寧壓下心中的震動,換了個問題看向他。
“哥,那我們為甚麼會擁有兩套完整的記憶?”
錦珩目光落在她身上,如實解釋。
“外來意識落地後,會逐步覆蓋、擠佔原生軀體的本源意識,剝離對方的記憶和認知。而人體高燒會加速意識融合程序,短時間內徹底抹除原主痕跡,讓外來記憶徹底佔據主導。”
同一時刻,六殿下府書房內,氣氛凝滯壓抑。
六殿下抬眼,語調冷冽低沉。
“把陸離帶進來。”
祁遠躬身領命,快步退了出去。不多時,陸離被帶入書房,立於堂中。
六殿下端坐案前,目光沉沉盯著他。
“把你知曉的一切,據實道來,一字不許漏。”
陸離抬眼,沉聲開口。
“殿下,沈世子與顧少夫人,並非這方世間的人。”
六殿下未發一言,只是靜靜聽著。
陸離隨即將此番隨行探查、意外找到銀淵社總堂、歷經兇險才得以脫身的始末,從頭到尾細細稟報,沒有半點隱瞞。
話音落盡,書房沉寂良久。
六殿下嗓音低沉沙啞,藏著難以掩飾的鬱結。
“那原本的錦寧,去了何處?肉身血脈俱在,人絕不可能憑空消散。他們究竟是如何做到的?”
陸離微微搖頭。
“屬下無從知曉。他們二人同樣在追查真相,一心只想尋得歸途、重返原本的世界,其中諸多離奇緣由,屬下難以參透。”
六殿下眼簾輕垂,神色落寞黯淡,緩緩閉上雙眼。
“我從沒想過要阻攔他們分毫……我只是想,在他們動身歸家之前,把我的錦寧,還給我。”
沈府院落靜謐。
沈承安與顧錦寧剛踏入府門,便看見長寧侯府的王管家立在廊下等候已久。
王管家快步上前,恭敬躬身行禮。
“世子,少夫人。侯爺特意吩咐,勞請二位帶上小世子,回侯府一趟。”
“知曉了。”沈承安淡淡應下。
王管家再度行禮,躬身告退,腳步聲沿著抄手遊廊漸漸遠去,顧錦寧才壓不住心底的忐忑,抬眼看向身側之人。
“父親突然傳喚,會不會出了甚麼事?”
沈承安抬手穩穩按住她的肩頭,語氣安穩篤定。
“別胡思亂想。父親無非是想問問錦珩的情況,沒有別的緣由。”
錦寧稍稍安定心神,轉身便往內室走。
“我去收拾若星的物件,備好我們即刻動身。”
她手腕剛動,便被沈承安輕輕一帶,整個人穩穩落入他懷中。
他環著她的腰身,胸膛貼著她的發頂,嗓音低沉溫柔,藏著滿心動容與顧慮。
“你仔細想想。那日在宣室殿外,父親和岳父為保我性命,長跪不起。這份恩情,我記在心底。可倘若我們最終真的重返故土,徹底離開這裡,留在這片天地的長輩親人,往後該如何自處?”
錦寧靜靜靠在他懷裡,輕聲嘆息。
“有些宿命和虧欠,從一開始就註定無法規避。”
一個時辰後,侯府馬車穩穩停在長寧侯府正門之外。
沈承安率先下車,俯身小心抱起熟睡的若星,動作輕柔,生怕驚擾孩子睡夢。錦寧緊隨其後落地,伸手輕扶著兒子的手臂,二人一左一右護著孩子,並肩踏入侯府。
府中早已備下溫熱家宴,燈火通明,暖意融融。沈家眾人齊聚一堂,說說笑笑,一掃往日緊繃疏離的氛圍。這頓家宴吃得安穩和睦,滿室溫情融融。
筵席散去,眾人各自散去歇息。沈承安隨長寧侯前往書房議事,錦寧則帶著若星,陪同沈夫人往後堂休憩。
書房內燃著安神線香,煙氣嫋嫋。
沈承安將錦珩的身世來歷一五一十盡數告知長寧侯。
聽完所有始末,長寧侯久久無言,最終一聲長嘆。
“世人皆知陛下後宮充盈,可他一生真正放在心上的,自始至終只有顧允溪一人。他們青梅竹馬一同長大,允溪平生最偏愛落雪天。陛下尚未登基之時,每逢落雪,便陪她棄了車馬,踩著雪走街串巷,哪怕衣襬鞋襪全溼了,也笑著替她拂去肩頭的雪。”
沈承安瞬時恍然。
“難怪陛下獨愛那支《雪落下的聲音》笛曲,原來是藏著這份年少舊情。”
“沒錯。”長寧侯點頭,緩緩道出塵封舊事,“顧侯爺征戰半生、性情剛直,沙場之上所向披靡,朝堂之中卻不懂圓滑變通。他屢次在大殿之上直言進諫,當眾折損陛下顏面,讓君王下不來臺。允溪私下勸了無數次,軟語溫言,甚至紅了眼求他,可顧侯爺性子硬,半點不肯改,終究是落了禍根。
陛下原本有意保全他,打算將他調離京城,派往西北戍守邊疆,遠離朝堂紛爭,安穩度日。奈何朝中奸人暗中挑撥離間,刻意激化矛盾。顧侯爺性情剛烈,一時盛怒之下,當庭拒接聖旨,口出狂言,觸犯龍顏。
陛下震怒之下,動了殺心,甚至決意株連整個顧氏宗族。那時允溪身懷有孕,日日奔走周旋,放下身段百般求情,只求陛下給顧家一個戴罪立功的機會。可那時陛下心意已決,半分情面都不肯留。那一次,允溪是真的徹底寒了心。”
沈承安沉默片刻,緩緩開口。
“如今陛下赦免顧家罪責,恢復侯府爵位,也算遲來的彌補。”
長寧侯望著爐中蜷成灰的香燼,指尖輕叩案沿,神色凝重:“可你真的懂錦珩嗎?”
“我懂。”沈承安應聲,“錦珩心存蒼生,不願見天下動盪、百姓流離失所,他已和陛下表明無意謀反,也無意太子之位,要連夜遠離京城。”
長寧侯眼底浮出一絲溫和感慨。
“這孩子性子隨他母親,心善寬厚,謙遜通透。”
父子二人又閒談了許久朝堂局勢與後續安排。待到夕陽餘暉穿透窗欞,為屋內器物鍍上一層暖光,二人才一同起身,步出書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