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查
臘月寒冬，今年的第一場雪來得很晚。落雪細碎又密集，片刻功夫，庭院地面就鋪了薄薄一層純白。
沈承安身著狐毛鑲邊的厚重披風，邁步走進內院正堂，肩頭沾著的碎雪尚未融化。青荷連忙上前，接過披風退下去打理。堂內生著暖爐，暖意融融。顧錦寧聽見動靜便抬頭問道：“下雪了？”
沈承安應聲走近，從衣袖裡摸出一把鑰匙遞過去：“京郊一處閒置的私宅鑰匙。我把穿梭機安置在那裡，京城人多眼雜，容易露破綻。改天我帶你過去。”
顧錦寧接過鑰匙收好，輕輕點頭。
臘月初十傍晚，雪徹底停了。天寒地凍，寒風刺骨。沈承安與顧錦寧雙雙騎馬出府，一路往京郊僻靜處行去。那處空宅藏在山坳深處，四周荒無人煙，極為隱蔽。兩人推門入院，徑直登上停靠在此的穿梭機，啟動機身，朝著星雲艦的方位飛去。
星雲艦艦長室內燈火通明。路上沈承安提過要遠行，顧錦寧此刻想起，開口詢問：“你說要出遠門，具體是甚麼事？”
沈承安抬眸回話：“暗衛傳來訊息，我安插的人手，已經成功混入護送聖物的隊伍。我打算順著對方的行動軌跡追查，或許能找到銀淵艦倖存者的藏身據點。如今他們的據點接連被清剿，聯絡越來越困難，幾乎徹底斷了音訊。”
顧錦寧眉心微蹙：“你還是打算用聖物做誘餌？”
“主意已定。”沈承安語氣篤定，“就算找不到倖存者，最後也能送到銀淵社的總堂口。”
他說著轉身走向桌案，目光無意間掃過桌上擺放的相框，腳步驟然停下。
相框裡定格著星港灣的夜景。月色清朗，兩人提著一盞燈籠相擁而吻，畫面裡盡是安穩溫柔。沈承安拿起相框，抽出裡面的照片，轉頭看向顧錦寧，語調沉穩：“就用它做聖物。”
隨後他開啟牆邊的專屬櫃體，取出一枚指紋密碼合金盒。這枚盒子適配所有母艦、子艦艦長指紋，通用密碼是首艘母艦首次遠航的紀念日。他將照片平整放入盒中，提筆在便籤寫下二人如今在大耀的住址，一併放置妥當，牢牢扣緊盒蓋。
顧錦寧看著他有條不紊的動作，問道：“你打算何時動身？”
“明日一早。”
話音落下，他上前一步將顧錦寧擁入懷中，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不捨：“大機率，今年過年我無法回家。”
顧錦寧輕輕掙開懷抱，抬眼看他：“你跟我來。”
她牽著沈承安走進隔壁房間，從櫃中取出微創注射槍，又拿出一枚米粒大小的圓柱晶片。
沈承安見狀微微皺眉：“沒必要這麼謹慎。”
“必須要做。”顧錦寧神色認真，態度堅決，“我哥至今不知道我們的存在。以他的實力，若是把你當成敵對勢力，你根本沒有勝算。我不能冒這個險，你想想若星。”
這是生物感知定位晶片，表層採用人體相容的生物陶瓷材質，安全無排異。無需視覺成像，就能實時鎖定目標位置、監測身體各項狀態，依託量子定位技術生成動態軌跡，哪怕是地下密閉、訊號隔絕的複雜環境，也能穩定追蹤。晶片自帶異常警報系統，一旦遭遇危險，終端會立刻預警，只需微創注射即可植入皮下。
沈承安不再推辭，抬手褪去外層衣衫，露出緊實臂膀，主動將上臂遞到她面前。
顧錦寧取來消毒棉，仔細擦拭他上臂內側面板，待酒精風乾，拿起注射槍輕輕按壓。細微的動作過後，晶片順利植入皮下，全程幾乎無痛感。
裝置成功聯網，與她的便攜電腦完成資料對接，螢幕上跳出一枚穩定閃爍的光點，定位一切正常。二人隨後一同返回艦長室。
離別在即，滿室溫存，所有不捨與牽掛，都融在彼此相依的夜色裡。
天將近亮，定時鐘表的輕響劃破靜謐。顧錦寧在沈承安懷中醒來，睡眼朦朧，抬手輕拍了拍他的臉頰。
沈承安即刻睜眼，目光落在懷中人身上，俯身吻了下來，身體的溫度與動作漸漸失控。
顧錦寧伸手按住他，輕聲提醒：“你今日還要動身趕路，別誤了時辰。”
沈承安動作一頓，低低輕嘆：“美人近在眼前，實在難以自持。”
顧錦寧笑著抽身起身，一邊穿衣一邊打趣：“別貪一時溫存。當年楊貴妃殞命馬嵬坡，我可不會重蹈覆轍。快起，你也別學唐玄宗誤事。”
說罷，她將衣物盡數遞給他。
兩人迅速整理妥當，登上穿梭機返回京郊私宅，停好裝置，牽馬返程。抵達城門時，剛好趕上晨時開城，二人催馬入城，徑直回了沈府。
沈承安簡單收拾好行囊，帶著晉恆、陸離二人，策馬離京，踏上了探查之路。
往後數日，顧錦寧日日守在電腦前，盯著螢幕上不斷移動的光點軌跡，滿心費解。光點行進毫無規律，時常離開一座城池，沒過幾日又折返原地，沒人摸清聖物真正的運輸目的地。
轉眼便是除夕。螢幕上的光點越行越遠，顧錦寧心裡清楚，沈承安今年註定無法歸家。
宮中除夕宴照常舉行，她整理衣飾，按時入宮赴宴。
宴席規制與往年別無二致，直至尾聲奏樂環節，開篇便是那曲《雪落下的聲音》。看來陛下的確格外偏愛這支曲子。顧錦寧安靜聽完樂曲，起身離開大殿，沿著悠長連廊走到盡頭，推開院門走了進去。
院內幾株寒梅凌寒綻放，數朵黃花綴在枝頭，暗香浮動。顧錦寧上前，湊近花枝輕嗅一聲，輕聲感嘆：“真香。”
話音剛落，廊下傳來一道清冽男聲：“你變了。”
顧錦寧心頭微驚，轉頭看見六殿下斜倚廊柱，靜靜望著她。她收回目光，抬手摘下一朵開得最盛的臘梅，語氣淡然：“世間萬事日日更疊，沒有人能一成不變。”
六殿下直入主題：“你為何會和銀淵社扯上關聯？”
顧錦寧捏著花枝的指尖微頓，稍作思忖，轉身走到院門口，與他咫尺相對，淺笑著回應：“陸離是殿下的人。”
六殿下對這個答案毫無意外，低聲道：“最初沈承安待你冷淡，我放心不下，特意安排人手護你周全。如今看來，是我多慮了。只提醒你一句——陛下已經打算對銀淵社動手了。”
顧錦寧面露詫異：“為何？”
“先前沈承安將聖物鐵盒呈交御前，我和太子稟報過，你們二人認得此物來歷，可沈承安始終未曾對陛下直言。陛下心中早已生疑。”六殿下神色凝重，“除此之外，密報顯示，銀淵社疑似私造兵器，只是據點位置至今無人知曉。你若願意坦白你與他們的關係、交代據點下落，我可以在御前保你無事。”
他目光鄭重，帶著最後的規勸。
顧錦寧坦然回望，語氣誠懇：“殿下，我們確實與銀淵社淵源頗深，但時至今日，我們和您一樣，不知其主力藏身何處。我可以向您保證，一旦查到線索，我必定勸他們收手。我們唯一的心願，只是回家。”
六殿下滿眼疑惑：“你本是太傅府嫡女，何來回家一說？這裡究竟藏著甚麼隱情？”
“我想全盤告知殿下，只是目前諸多原委，我自己尚且沒有理清。”顧錦寧語氣平和，“待一切水落石出，我會親自登門向您解釋。只求殿下此刻信我一次。”
六殿下靜靜凝視她良久，眼底翻湧著複雜情緒，最終輕聲問道：“你從前，可曾對我動過心？”
顧錦寧眼神坦蕩，回答得堅定又平靜：“既然陸離歸您排程，您該明白——如今的我，早已不是當年傾心於你的那個顧錦寧。在來到這片天地、結識殿下之前，我與沈承安早已是相守之人。我們源自另一個星球，因星艦失事意外流落至此，佔據了這具身軀。我們所求從不是權勢紛爭，只是找到機會，重返故土。”
星際、星艦、異世而來……這些詞彙全然超出六殿下的認知。他瞳孔驟縮，滿臉錯愕，一時失語，怔怔立在原地。
即便心中執念難消，他也辨得出這番話語裡的真誠。
長久的沉默後，六殿下低聲開口：“我信你。”
說完，他轉身默然離去。
望著他漸行漸遠的背影，顧錦寧佇立院中，心頭滿是困惑。銀淵艦倖存者，到底在籌劃甚麼？步步隱秘、四處流轉，私造軍備、暗中佈局，他們究竟意欲何為？
與此同時，宮中八角亭內，顧太傅、太子與長寧侯相對而立，低聲閒談。
太子笑意溫和，故意打趣：“二位是至親親家，私下必有密語，孤在此處，倒是顯得多餘，不如暫且迴避。”
顧太傅擺了擺手，神色端正：“殿下說笑了。臣別無他求，只願錦寧恪守本分、夫唱婦隨、綿延子嗣即可。”
長寧侯隨和笑道：“不必太過拘禮，人世眾生，本就平等自在。”
這話一出，顧太傅神色立刻沉了下來，語氣嚴肅：“親家此言不妥。世道運轉、天下安穩，全憑規矩尊卑。君臣、父子、夫婦，綱常有序，方能國泰民安，萬萬不可妄言平等。”
長寧侯連忙賠笑致歉：“是我酒後胡言，親家莫怪。”
太子斂去笑意，語調沉斂幾分，暗藏警示：“太傅、侯爺，年輕人心性不定，最易被異說、外道蠱惑，一步踏錯，便是萬劫不復，屆時再悔，已然晚矣。”
二人聞言，即刻起身躬身行禮：“太子教誨，臣謹記在心。”
亭間話語溫和，卻字字藏鋒，暗處的風波，已然悄然籠罩沈、顧兩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