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雲
八月十五皓月當空，清輝漫過天際，透過窗欞灑進屋內，在地面鋪就一片柔和銀霜。烏木床上，顧錦寧輾轉難眠，身子微微翻動著。
身旁的沈承安被這細碎動靜擾醒，睡意朦朧間長臂一伸，徑直將她攬進溫熱懷裡，嗓音帶著未睡醒的沙啞，低沉輕緩：“怎麼？睡不著？”
顧錦寧往他懷中靠了靠，輕聲應下：“嗯，我想出去走走。”
“那好，穿上衣服。”沈承安抬手順了順她鬢邊碎髮，目光望向窗外澄澈月色，“今夜月色極佳，咱們去銀帶河邊逛逛。”
顧錦寧輕輕點頭，兩人起身輕手輕腳披上外衣，斂了聲響走出侯府，沿著靜謐街道緩步往銀帶河走去。
執夜巡邏的衛兵遠遠瞧見是侯府世子，只上前低聲問詢一句，承安拿起錦衣衛專屬的夜巡令牌晃了一下，衛兵識趣地不再多言，躬身行禮離開。
晚風攜著淡淡桂香拂過，兩人沿著河岸慢慢踱步，腳步輕緩，最終停在昔日一同放河燈的堤岸旁，並肩坐下。
沉默在漫天月色裡緩緩瀰漫，良久，沈承安率先打破靜謐，轉頭看向身側人，語氣溫軟：“寧寧，若是你能回了家，最想做的事是甚麼？”
顧錦寧側過臉，眉眼彎彎，直白開口：“兩件事。我要在淋浴間痛痛快快洗一天的澡，還要在抽水馬桶上蹲上一天。”
沈承安聞言忍不住低笑出聲，胸腔微微震動：“洗上一天？怕是要把肌膚都搓得泛紅脫皮。蹲上一整天馬桶，你能拉得出來嗎？”
“我可以吃瀉藥。”顧錦寧抬眸看他，語氣一本正經，沒有半分玩笑之意。
沈承安愣了一瞬，隨即低聲笑道：“你啊……”語氣裡滿是無奈與寵溺。他側過頭，在她光潔額頭上落下一個輕柔的吻。
就在此刻，顧錦寧餘光驟然瞥見銀帶河面，一道極淡的幽藍光束猛地從水下竄出，轉瞬即逝，快得彷彿只是錯覺。
沈承安也用餘光捕捉到這抹異象，兩人四目相對，眼底皆閃過了然。
“你看清具體方位了嗎？”沈承安的聲音瞬間褪去笑意，沉了下來。
“就是上次咱們放河燈，河燈沉入水底的那個位置。”顧錦寧目光緊緊鎖定那片水面，語氣篤定無比，“我水性好，我先下去探探情況。”
沈承安沒有多餘勸阻，只沉沉應了一個字：“好。”
顧錦寧不再遲疑，利落褪去外衫，只著一身貼身中衣，深吸一口氣，縱身躍下堤岸。
冰涼刺骨的河水瞬間包裹住她的四肢，寒意順著肌膚蔓延開來，她循著記憶中的方位，奮力朝著那片水域潛去。
夜色籠罩下的河水渾濁冰涼，月光只能勉強穿透水面，照亮水下一兩米的範圍。
顧錦寧死死屏住呼吸，手腳配合著用力划水，朝著深處不斷靠近。
水下水壓漸漸加重，耳膜傳來輕微的壓迫感，她卻沒有絲毫退縮，直到視線盡頭浮現出一道熟悉的龐然輪廓——正是星雲子艦。
艦體以特殊陶瓷複合材料打造，大半艦身深陷河底淤泥之中，另一端高高翹起，昏暗水下，艦身外殼泛著冷硬的金屬光澤。
顧錦寧心頭瞬間湧起難以抑制的狂喜，疲憊與寒意一掃而空。
她清晰記得，艦體側面應急艙門旁，藏著一處隱蔽凹槽，內裡放置著水用備用光源燈。
她奮力遊至艙門旁，指尖精準探入凹槽，摸到內建卡扣後輕輕一按。
咔嗒。
一聲細微的輕響在靜謐的水下緩緩漾開。
顧錦寧立刻從凹槽中取出一個巴掌大小的合金盒子，緊緊攥在手中，雙腿用力蹬水，朝著水面飛速上浮。
破水而出的瞬間，她大口大口喘著粗氣，晚風裹挾著冰冷水汽撲在臉上，卻絲毫吹不散眼底的激動與欣喜。
“是星雲艦嗎？”沈承安的聲音立刻傳來，語氣裡帶著難掩的急切。
顧錦寧用力點頭，聲音因激動微微發顫：“是它！真的是星雲艦！”
她手腳並用地游到岸邊，沈承安立刻伸手，將渾身溼透的她拉上岸。
他隨即脫下自己的外袍，輕輕披在她肩上。
顧錦寧顧不上擦拭臉上的水珠，迫不及待開啟合金盒子，取出裡面小巧的備用光源燈，抬手將燈架扣在頭頂、貼合耳後，一道明亮光束筆直向前方射去。
沈承安看著她，沉聲問道：“你記得重啟密碼吧？”
顧錦寧語氣堅定：“記得。”
星艦遭遇緊急狀況時會自動閉艙鎖死，子艦艦長可設定臨時重啟密碼，而母艦艦長的預留密碼，能解鎖旗下所有子艦。
沈承安眼底掠過一絲不放心，沉聲道：“我陪你一起下去。”
話音落下，兩人同時深吸一口氣，縱身跳入河中。
頭頂光源燈的光束穿透渾濁河水，清晰照亮了星雲艦翹起的艦身。
艦身左側暗紋下方，便是應急艙門。
水下無法進行瞳孔與掌紋識別，僅剩一處滾筒密碼鎖可供使用。
艦體表面嵌著一塊隱蔽的嵌入式面板，按動側邊按鈕，面板緩緩彈開，露出內部八個刻有0-9數字的黃銅滾筒。
顧錦寧與沈承安遊至滾筒前，顧錦寧伸手緩緩撥動滾筒，將記憶中的數字逐一調整到位，隨即按下開啟按鈕。
可應急艙門紋絲不動，連半點機械運轉的聲響都沒有。
沈承安在水下朝她擺了擺手，示意她重新核對嘗試。
顧錦寧再次仔細撥動滾筒，確認數字無誤後再次按下按鈕，艙門依舊毫無反應。
沈承安連忙伸手按住她的手腕，做出制止的動作，隨即拉著她的手，轉身朝著水面快速游去。
兩人破水而出，皆大口大口喘息，胸腔憋悶欲裂，久久難以平復。
“你的密碼失效了，用我的母艦預留密碼，下次我來撥動。”沈承安喘息著開口，語氣依舊沉穩不亂。
顧錦寧滿心茫然，她分明清晰記得自己設定的密碼，絕無半分差錯，怎會無法解鎖？
她不敢再貿然嘗試，一旦密碼連續輸錯，星艦應急系統便會自動永久鎖死，屆時再想開啟艙門，便難如登天。
稍作調息，平復好呼吸後，兩人再次深吸一口氣，一同潛入水中。
這一次換沈承安上前，他指尖沉穩有力，緩緩撥動滾筒，將數字調整為確認無誤後按下開啟按鈕。
一陣細微的機械運轉聲在水下悄然響起，應急艙門緩緩向內開啟一道縫隙，河水瞬間順著縫隙湧入艙內。
兩人見狀，立刻側身遊進艙中，顧錦寧反手用力合上艙門，徹底隔絕了外界湧入的河水。
艙門合攏的剎那，艙內應急照明燈次第亮起，冷藍色的光線鋪滿整間過渡艙。
這是星雲艦的過渡艙，空間狹長，四壁嵌著厚實堅固的合金板，兩側牆壁的應急燈散發著穩定冷光。
地面積著一層薄薄的水漬，是兩人進入時帶入，順著地板傾斜紋路，緩緩流向角落的自動排水口。
過渡艙正中央，立著一道緊閉的內門。
星艦處於緊急低耗狀態，除生命維持艙正常運作外，其餘能源均縮減供應，艙內氧氣雖不算充沛，卻足夠兩人短暫使用。
兩人邁步走向那道內門，內門左側牆壁上，一塊顯示屏亮著微弱光芒，螢幕上清晰浮現出一個手掌輪廓。
顧錦寧上前一步，將手掌穩穩貼合在螢幕上，下一秒，厚重的不鏽鋼合金門從中間向兩側緩緩開啟。
兩人邁步走入，合金門又緩緩閉合。
“你們好，好久不見。”
兩人抬眼望去，一個智慧機器人正朝著他們緩步走來。
顧錦寧開口，語氣帶著久別重逢的暖意：“小云，好久不見。星雲艦目前狀況如何？”
小云沒有直接回應，機械開口：“完成身份雙重驗證後，我將為兩位調取星艦當前全部執行資料。”
顧錦寧無奈輕笑：“別鬧，你分明認得我們。”
小云語氣平淡：“系統無法精準確認，請完成金鑰驗證。”
顧錦寧不再多言，點頭應下：“好。”
小云轉向顧錦寧，機械播報：“顧艦長，接下來將核對您預留的個人資訊金鑰。第一題，您最喜歡的顏色。”
“紅色。”顧錦寧脫口而出。
“第二題，您生命中最重要的三個男人。”
“爸爸，哥哥，沈承安。”
沈承安聽著答案，嘴角勾起一抹淺淡的笑意，他手指輕輕撫過她的手背，眼底滿是溫柔。
小云接連丟擲十個預留問題，顧錦寧的回答與預留資訊完全吻合，小云緩緩伸出機械手臂，發出提示音：“身份驗證透過，歡迎回來，星雲艦隨時等候顧艦長指令。”
隨後小云走到沈承安面前，語氣不變：“沈艦長，歡迎蒞臨星雲艦視察工作，請完成預留金鑰驗證。”
沈承安微微挑眉：“我也需要逐一回答？”
小云輕點機械頭顱。
顧錦寧也滿心好奇，饒有興致地看向沈承安，想知道他設定了怎樣的金鑰。
小云開口提問：“沈艦長，第一題，納維-斯托克斯方程的高階核心形式。”
沈承安略一思索，便流暢作答，可說到德爾塔符號時，不慎漏說了平方項。
小云立刻發出提示：“對不起，金鑰答案錯誤，請重新作答。”
沈承安先是一愣，隨即抬手輕拍額頭，恍然道：“噢，一時疏忽，忘加平方了。”
他再次完整複述答案，這一次精準無誤。
後續小云接連丟擲愛因斯坦方程、光合作用反應方程式等專業問題，沈承安皆對答如流。
誰料最後一題，沈承安自行設定的金鑰，竟是完整背誦《出師表》。
冷藍色的艙室光線之下，沈承安站在智慧機器人對面，字正腔圓、朗聲背起“先帝創業未半而中道崩殂”，這般硬核理科知識與古文結合的畫面，莫名帶著幾分滑稽。
十個預留金鑰全部回答完畢，沈承安順利透過身份驗證。
一旁的顧錦寧看得直扶額頭，滿臉無奈又好笑。
小云再次伸出機械手臂：“沈艦長，身份驗證透過，歡迎蒞臨指導工作，請隨我前往指揮室。”
兩人緊跟在小云身後，顧錦寧邊走邊忍不住開口吐槽：“承安，你到底是怎麼想的，誰會把這些學術公式、古文詩詞設成星艦金鑰。”
沈承安嘴角笑意加深，語氣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得意：“你的金鑰太過常規，安全性遠不及我。不過，你將我列入生命中最重要的男人之一，我很歡喜。”
顧錦寧被他這番話噎得一時語塞，忽而想起一事，腳步微微一頓，開口問道：“對了，剛才開啟應急艙門的密碼，是甚麼重要日子？”
沈承安沒有直接回應，只是抬手指向前方不遠處的艙門，轉移話題：“指揮室到了，先進去檢視星艦資料。”
兩人跟著小云踏入指揮室，看清指揮艙內的情景，心中瞬間瞭然，此前所有關於金鑰驗證的疑惑，也盡數有了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