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發
第二日,侯府請來的奶嬤嬤便抱走了小世子。侯爺特意讓人收拾出正院旁的怡然院,專門用來安置孩子,日常起居皆由奶嬤嬤全權照料。
顧錦寧放心不下,再三去找沈夫人軟磨硬泡,才得對方鬆口,准許周嬤嬤與青筠前去怡然院,一同幫忙照看。
自打搬去怡然院,小世子再也沒有回過觀瀾院。顧錦寧幾乎每日都要往返奔波,可大多時候,孩子都會被侯爺抱走,她能好好見一面兒子的機會,少之又少。
沈承安亦是如此。開年之後公務積壓繁多,他常常深夜才回府,就算抽空趕去怡然院,孩子不是已經熟睡,就是被侯爺差人挪去了別處。
他清楚顧錦寧心裡憋滿委屈,每每想要開口寬慰,她都只是溫和一笑,從不抱怨半句,默默將所有心緒藏在心底。
顧錦寧也清楚,不能一直沉溺在思念孩子的情緒裡。她重新拾起從前的習慣,每日清晨到角門甬道活動筋骨、調養身體。還特意吩咐府裡裁縫,趕製了幾身輕便利落的衣裳,穿脫方便,正好適合日常鍛鍊。
另一邊,陸離另有打算。他清楚自身處境特殊,貿然辭去侯府侍衛差事,定會引起沈承安懷疑,憑空生出事端。思慮再三,他以家中突發急事為由,向府裡遞交長假,暫時脫身。
手續辦妥,陸離立刻動身趕往翠微山莊。他心裡一直記掛著和青荷的婚事,只等父親點頭應允,便藉著家事纏身的由頭,徹底辭去侍衛身份,擺脫眼下的束縛。
青荷站在廊下,靜靜目送陸離離開,久久沒有回神。心口一陣陣發緊,滿是牽掛與惦念,可轉念又暗暗鬆了口氣。長久以來,陸離潛伏侯府的秘密,時時刻刻壓在她心上,日夜難安。如今他暫時離開,這份煎熬緊繃的日子,總算能稍稍緩和。
轉眼入春,侯府垂柳抽出嫩黃新芽,和風一吹,枝條輕輕晃動。院角迎春花爬滿整面院牆,滿目金黃,淡淡花香漫在空氣裡。暖陽融融,落在人身上,暖意綿長。
入夜,觀瀾院寢房靜謐。顧錦寧靠在沈承安懷中,手掌輕貼在他溫熱結實的胸口。
沈承安率先開口,嗓音低沉平緩:“寧寧,我要外出一段時日,前往上黨郡處理公務。”
顧錦寧當即坐直身子,眼中瞬間亮起,連忙追問:“能不能帶我一起?我要去找星艦的線索。”
沈承安沒有片刻猶豫,應聲答覆:“自然可以,我本來就打算同你說這件事。”
顧錦寧微微蹙眉,顧慮重重:“可爹那邊,怕是不會答應。”
“不必擔心,我來解決。”沈承安語氣沉穩,讓人無比安心。
次日,侯府前廳。
一聲脆響驟然炸開,瓷碗重重砸落在地,碎裂四散。
侯爺臉色鐵青,厲聲怒斥,音量震得窗欞輕顫:“你說甚麼?外出辦公還要帶著錦寧?簡直荒唐,絕無可能!”
沈承安神色平靜,態度卻格外堅定,沒有半分退讓:“爹,我不是在和您商量,只是告知您一聲。”
“你越發放肆無度!”侯爺怒火翻湧,氣得渾身發顫。
沈承安神情未變,語氣平淡:“既然如此,那父親二選一。要麼准許我帶錦寧同行,要麼,我們即刻分府別居。”
兩難抉擇擺在眼前,所有壓力盡數落到侯爺身上。
“我等父親答覆。”
話音落下,沈承安轉身徑直離開前廳,只留氣到極致的侯爺。
沈夫人聽聞父子二人爭執,快步趕來,一進門就看見滿地碎瓷狼藉。她放輕腳步走上前,柔聲勸慰:“夫君,消消氣,切莫動怒傷了身體。”
侯爺正滿腔怒火無處發洩,當即遷怒於她:“都是你養出來的好兒子!外出辦正事還要攜家眷同行,傳出去成何體統,規矩全都拋在了腦後!”
沈夫人沒有辯駁,悄悄給一旁的王管家遞了個眼色,示意下人儘快收拾乾淨。
待廳堂清理妥當,她才再度上前,軟聲細語勸說:“承安性子執拗,您向來清楚。他如今一心只有錦寧,不願納妾分心。此番二人結伴同行,朝夕相伴,說不定還能早日再添子嗣。”
侯爺氣極反笑,冷聲道:“你當他們是遊山玩水?此行是正經公務,不容兒戲。”
王管家見狀適時上前,躬身委婉勸解:“侯爺,老奴斗膽說句公道話。不如暫且順著世子的意思,少夫人常年深居內院,從未長途遠行,定然受不住車馬顛簸。不出幾日,定然難以支撐,到時不用您開口,世子自會派人送少夫人回來,沒必要為這事父子生隙。”
侯爺聞言,眉頭緩緩舒展,細細斟酌一番,覺得言之有理。胸中怒火漸漸散去,思索許久,終究不耐地擺了擺手:“罷了,隨他折騰。”
同一日,陸離連夜趕路,風塵僕僕趕回侯府。剛踏入觀瀾院院門,就被晉恆攔下。
晉恆快步迎上,神色急切:“正念叨你,你剛好回來。”
陸離抬手拍去滿身塵土,挑眉反問:“出了甚麼事?”
“世子要去上黨郡出差辦事,”晉恆壓低聲音,面露無奈,“還非要帶著少夫人一起,為了這事,昨天剛和侯爺大吵一架。路途遙遠,此行時日不會太短。少夫人出門必定要帶貼身丫鬟,青荷十有八九會隨行,對你來說,倒算是一樁好事。”
陸離腳步一頓,垂眸短暫思索,抬眼問道:“何時啟程?”
“明日一早就出發。”晉恆笑了笑,“算你運氣好,晚回來一天,就要錯過動身的時辰了。”
當夜,陸離悄悄前往六殿下府邸,將沈承安執意帶顧錦寧前往上黨郡的訊息,如實稟報。
六殿下聽完,眉頭緊鎖,面色沉下:“沈承安實在魯莽。上黨郡路途遙遠,往返至少十餘日,這般拖沓趕路,等你們抵達,銀淵社的人恐怕早就全部撤離了。”
陸離神色一凜,立刻追問:“銀淵社最近有新動靜?”
“還不能完全確定,”六殿下指尖輕叩桌面,緩緩開口,“底下人傳回訊息,各地郡縣都悄悄出現了他們的隱秘堂口。如今不再大肆蒐羅聖物,所有物件都要經過堂主查驗篩選,才會決定是否收納。而上黨郡一帶,近期活動最為頻繁。”
陸離微微頷首,躬身請示:“屬下接下來該如何行事?”
六殿下抬眸看向他,目光深沉,思索片刻吩咐道:“你跟著隊伍一同出發。一來,貼身護住顧錦寧的安危,二來不必另行派人探查,你正好借隨行之便,暗中追查銀淵社的動向,留意所有異動。”
“屬下領命。”陸離神色鄭重,躬身領下指令,隨後辭別府邸,折返觀瀾院。
夜色沉沉,整座侯府籠罩在靜謐之中。廊下燈籠微光搖曳,映著冰冷石板路。
顧錦寧獨自來到怡然院門外,屋內傳出小世子軟糯細碎的咿呀聲,她下意識放輕推門的動作。
周嬤嬤正抱著若星輕聲哄睡,見她進來,正要行禮,被顧錦寧抬手攔下。她靜靜望著孩子熟睡的稚嫩臉龐,滿心不捨,指尖幾度抬起,終究不敢觸碰,生怕驚擾熟睡的幼子。
“少夫人只管安心出門,”周嬤嬤語氣誠懇穩妥,“老奴定會盡心照看小世子,絕不會出半點差錯。”
顧錦寧看向她溫和的神色,心底的不安稍稍平復,輕聲道謝:“辛苦嬤嬤費心照料。”
“這都是老奴分內之事,少夫人不必客氣。”
又細細叮囑好幾句孩子飲食作息的細節,顧錦寧才依依不捨轉身離開。走出院門時,忍不住回頭回望,月光落滿窗欞,襯得屋內一片安穩溫馨。她輕嘆一口氣,穩步往觀瀾院走去。
剛踏入內院,就看見青荷蹲在地上埋頭收拾行囊,物件堆了滿滿一地。
顧錦寧看著這番陣仗,不由得輕笑出聲:“你這哪裡是收拾行李,分明是打算搬家。”
青荷直起身,擦了擦額角薄汗,神情認真:“外頭不比侯府安穩周全,多備些東西,路上少夫人才能少受委屈,奴婢累一點沒關係。”
看著女孩疲憊消瘦的模樣,顧錦寧心頭一暖,隨即緩緩開口:“這一趟遠行,我不能帶你。”
青荷臉上的笑意瞬間褪去,滿眼錯愕,脫口問道:“奴婢不走,一路上誰伺候您的起居?”
“我手腳齊全,日常瑣事自己便能打理。”顧錦寧語氣輕鬆,儘量緩和她的擔憂。
青荷臉色驟然凝重,急切勸說:“路途艱險,身邊沒人伺候護衛,太不安全了!”
“無妨。”顧錦寧抬手輕拍她的肩膀,安撫道,“世子、晉恆還有陸離都會隨行,不會出事。”
青荷還想繼續勸說,話到嘴邊便被打斷。顧錦寧伸手輕輕捏了捏她的臉頰,滿眼心疼:“這段時日你心事太重,肉眼可見瘦了不少。安心留在府中休養,等我回來,一定要好好吃飯,養好身子。”
說完,她不再停留,避開青荷欲言又止的目光,轉身走向正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