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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當物

2026-06-02 作者:聽雨的蟲

當物

早飯用罷,青荷捧著疊好的碗碟轉身,餘光掃過妝奩臺,顧錦寧竟坐在妝奩臺前。她捏著一支銀簪,將一隻只梳匣盡數撬開,連暗格裡積了薄塵的夾層也翻了出來,手停在匣沿邊,似在思索甚麼。青荷心裡犯嘀咕:少夫人這是要做甚麼?

顧錦寧確在盤算。父母陪嫁的田莊地產都交由太傅府管家打理,貿然變賣定會驚動父親。思來想去,唯有妝奩裡的這些私藏,最為穩妥。

暗格裡擺著三件最名貴的首飾:一支點翠鑲藍寶銜珠步搖,流光溢彩;一支長寧錦紋雙股釵,紋路古樸;還有一對錯金銀瑞獸嵌寶腕釧,觸手溫潤。她的目光落在腕釧上——這是母親的陪嫁。指尖繞著釧身的瑞獸紋路打轉,終究捨不得。再看那支雙股釵,她依稀記得,是長寧侯府主母李夫人所贈。唯獨那支點翠步搖,她全無印象。即便她對首飾不甚上心,也被這支步搖的華美吸引,心頭竟也生出幾分不捨。顧錦寧輕嘆一聲,抬眼道:“青荷,去把青筠叫來。”

青荷應聲退了出去,片刻便引著青筠進來。青筠掃過案上敞開的梳匣,眼神裡滿是好奇,卻不敢多問。

“你們把妝奩裡的首飾分成兩份,留下些尋常樣式的,餘下的——除了這對腕釧,都拿去當鋪當了。”顧錦寧語氣平穩,話尾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力道,“記住,要當死當。”

兩個丫鬟齊齊怔住,脫口驚呼:“少夫人,您這是怎麼了?”

“別多問,照我說的做就是。”顧錦寧淡淡一笑。

青荷上前一步,手指剛觸碰到那支點翠步搖,聲音發顫:“這、這個也要當?這可是六……”

“六”字剛脫口,青筠猛地拽了拽她的袖口。青荷心頭一顫,餘下的話盡數嚥了回去。

顧錦寧將二人的反應盡收眼底,補充道:“你們分兩路走,去兩家不同的當鋪,位置越遠越好。若當鋪的夥計問起甚麼,只說夫人讓當的,別的一概不知。”

青筠與青荷依言將首飾分成兩份,各裝入錦袋,悄無聲息地出了長寧侯府,直奔崇寧街而去。

二人在街口分道揚鑣,一個往街頭,一個往街尾。

青荷攥著錦袋,快步走進福瑞堂當鋪。小夥計瞥見錦袋裡珠翠的成色,連忙喚來楊掌櫃。楊掌櫃將首飾一件件取出細看,件件都是上等貨色。待到拿起那支點翠步搖時,他倒抽一口涼氣,抬眼定定看向青荷:“姑娘,你這支步搖,是從何處得來的?”

青荷心頭火氣直躥,拔高聲音反問:“掌櫃這話是甚麼意思?莫不是懷疑我這東西來路不正?”

楊掌櫃忙斂了神色賠笑:“姑娘莫惱,是在下失言了。敢問姑娘,這些物件,是要絕質,還是活質?”

“死當。”青荷答得乾脆利落。

“絕質立券之後,可就再無贖回的道理了。”楊掌櫃按著規矩多問一句。

“自然知道。”青荷點頭。

楊掌櫃指著步搖道:“這些物件皆是上等好貨,只是這支步搖……在下做不得主,得請大掌櫃過目。姑娘若是信得過我,明日此時再來,定給姑娘一個準話。”

青荷應了聲“好”,又補了一句:“讓你們大掌櫃好好看看,那可是我們夫人的心愛之物。”

她轉而催著楊掌櫃作價。楊掌櫃撥了半晌算盤,報出三百兩紋銀的數目。青荷冷笑一聲,往前湊近櫃檯:“三百兩?單是這支金鑲玉簪上的羊脂玉,市價就值兩百多兩。五百兩,少一分我立刻就走。”

她說著便要伸手收首飾,楊掌櫃連忙攔住,面露難色:“姑娘,絕質本就壓價,這數實在太高了……”

“崇寧街當鋪不止你一家。”青荷語氣冷硬,半點不肯退讓。

楊掌櫃盯著首飾看了半晌,狠狠一拍櫃檯:“罷了!五百兩就五百兩!”

他當即立券兌銀。青荷接過沉甸甸的油紙包,揣進錦袋裡,又瞥了一眼那支點翠步搖,轉身快步出了當鋪。她的身影剛消失在街角,楊掌櫃便抓起步搖,對夥計沉聲道:“看好鋪面,我去主子那裡一趟。”

話音未落,人已匆匆出門。

與此同時,街尾寶信軒當鋪裡,青筠捧著錦袋,腳步輕緩地走了進去。夥計見了袋中珠翠,忙喚來李掌櫃。李掌櫃將首飾一件件取出翻看,觸到那支長寧錦紋雙股釵時,手指驀地一頓,抬眼問出了和楊掌櫃一模一樣的話:“姑娘,你這支釵子,是從何處得來的?”

青筠性子怯懦,聲音細如蚊蚋:“掌櫃,是我家夫人要當的。”

李掌櫃沒再追問,只道:“這個釵子在下拿不準價位,可否請東家過目,明日給姑娘答覆?”

青筠點頭應下。李掌櫃便按三百兩的價錢,給其餘首飾立券兌銀。青筠接過銀子,小心揣進錦袋裡,匆匆告辭回府。

六殿下府的書房內,燭火搖曳,映得窗欞上的影子忽明忽暗。楊掌櫃等到晚上,才等到六殿下回府。他躬身垂首,將步搖捧到案前,把當鋪裡的經過一五一十稟明,末了補充:“那丫鬟說,這是她們夫人的心愛之物,非要出個好價,還指明瞭要絕質。”

六殿下抬手接過步搖,指腹擦過釵身上精緻的紋路,眸色漸沉。這支步搖是父皇賞給母后的珍品,他軟磨硬泡了好幾日才求得,後來親手送到顧錦寧手裡。

“絕質?”他低聲重複這兩個字,語氣裡滿是酸楚。

楊掌櫃連忙點頭。

“那丫鬟長甚麼樣?”六殿下抬眼問道。

楊掌櫃把青荷的衣著打扮描述了一遍。六殿下聽罷,將步搖遞還給他,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違抗的威嚴:“明日那丫鬟再來,你便同她說,這支步搖是皇家之物,小鋪實在不敢收,讓她轉告她家夫人,別再往別家跑了,沒人敢接。另外,先前那些首飾的作價低了,再添五百兩給她。”

楊掌櫃應聲退下。屏風後隨即轉出一道玄色身影,正是陸離:“那丫鬟,是青荷。”

“我知道。”六殿下頷首,撚起墨錠緩緩研磨,眉頭微微蹙起,“只是錦寧……她竟這般缺錢?”

墨汁在硯臺中緩緩暈開,濃黑如夜。他忽然抓起狼毫筆,飽蘸濃墨,在宣紙上一揮而就,一個遒勁的“走”字躍然紙上。

陸離瞳孔驟縮:“你是說,她要離開侯府?”

六殿下抬眼看向窗外沉沉夜色,緩緩點頭:“陸離,這幾日,盯緊她。”

另一邊,寶信軒的李掌櫃揣著雙股釵,快步趕往長寧侯府觀瀾院。剛進院門,正瞧見青筠端著水盆往後院去,青色衣料一閃而過。他心頭一驚,連忙尋到林管家,說有要事求見世子。

東廂房內,沈承安正翻看兵書。李掌櫃上前,將雙股釵捧到案上:“世子,您瞧瞧這支釵子,可覺得眼熟?今日有個丫鬟來當鋪,要絕質此物。”

沈承安拿起釵子,只覺樣式熟悉,卻一時想不起在何處見過。林管家湊上前探頭看了一眼,失聲驚呼:“這、這釵子,和夫人頭上戴的那支竟是一模一樣!這可是咱們侯府主母的傳家物件啊!”

沈承安猛地回過神來。這支長寧錦紋雙股釵是侯府傳家之物,一對兩支,只有主母和嫡婦才有資格佩戴。

“怎麼會在你手裡?誰拿來當的?”他聲音陡然凌厲,帶著幾分怒意。

“是個丫鬟,看著像是府上的人。”李掌櫃連忙回話,頭垂得更低了。

林管家在一旁開口:“方才我見著青筠端著水盆往後院去,穿著青色衣裳的。李掌櫃,可是那個丫鬟?”

李掌櫃連連稱是。

“那丫鬟說,是夫人讓她來當的,要的是絕質。”李掌櫃又補充了一句。

沈承安攥著釵子的手指驟然收緊,指尖泛出青白。他沉默半晌,牙縫裡擠出一句:“明日她再來,只給她三十兩銀子。”

待李掌櫃退下,沈承安獨自坐在窗前,手指反覆摩挲著釵身的紋路,心頭翻江倒海。錦寧要這麼多銀子做甚麼?竟連長寧侯府主母的傳家寶,都捨得拿出來當掉。

第二日一早,青荷和青筠分頭去了當鋪。青荷到福瑞堂時,楊掌櫃早已候在櫃檯後,將步搖雙手奉還,又遞過一個油紙包:“姑娘,這支步搖是皇家之物,小鋪實在不敢收。先前那些首飾的價款,東家說給少了,這是添的五百兩。”

青荷接過步搖和銀子,心裡滿是疑惑,卻沒多問,謝過掌櫃便轉身回府。

青筠到寶信軒,李掌櫃只拿了三十兩銀子出來,語氣含糊地說釵子作價便是如此。青筠性子軟,不敢爭辯,拿著銀子,悶悶不樂地回了府。

二人回府後,將步搖、銀子一併交給顧錦寧,把各自的經歷細細複述了一遍。顧錦寧握著步搖,手指劃過冰涼的釵身,又看了看桌上兩份懸殊極大的銀子,心頭沒來由地一沉。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不安,像細密的蛛網般爬上來,勒得人喘不過氣。許是女人的直覺,她垂眸盯著桌上的銀子,眉頭越皺越緊,一個念頭在心底迅速成形——計劃,必須提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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