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中註定 禎玉番外
明遲對自己的工作頗有微詞。
他本包了紅包給分配任務的前輩, 結果落得個清掃桃花隴的下場。後來才知道,同輩給的更多, 把壓箱底的高階紅晶都遞上去。
因為沒有一個人想去掃桃花隴。
明遲攥著掃帚不抬頭,絕不跟此處主人對視。
他手上的掃帚由萬年鯨骨做把,取稀有仙靈雀腹部最柔軟的一根羽毛,共三百二十根絨羽,在地上浮動時有散落的靈光,隨意拿出去都能作為一個普通門派的傳宗寶物。
“怎麼不換新的?這把本座看膩了。”
前方傳來少年聲音。
西海靈力濃郁,是萬靈法系之聖地, 而法宗則是西海最強大的統治者,別說成為法宗弟子, 哪怕領一份苦活差事都是人上人。以明遲的資歷來說, 能進入法宗內殿的桃花隴,本應感恩戴德才對。
明遲不得不抬頭回話:“少主貴安,我是新來的侍者不知此事,這就去換。”
法宗看重術式的廣泛, 再優秀的修士也最多擅長三種術式, 所以法宗選定的每代少主至少有五位, 記載中最多的甚至有十七位之多——
本代僅有一位,且在他降生時, 天生法靈印刻在神魂, 就註定不存在任何能跟他平起平坐的同齡人。
桃花隴下有法陣,花季沒有時限,在濃郁的靈風中粉色花瓣簇擁向上, 遮蓋整片初春天空。
年僅十七的黑髮少年站在樹下,花瓣貼著他眉眼墜落,劃過耳下金環與肩上絨羽, 最終鋪滿拖曳在地的紅錦袍尾。
當今法宗少主天人之姿,以美貌出名的西海也無人爭鋒。
“站那不動,是要本座揹你去拿?”少年紫眸微眯,不輕不重地笑一聲。
模樣與天賦前無古人,性格也出奇糟糕!明遲攥著掃把悲傷離去,能看見今日離開的前任侍者在天空朝他招手,鼓勵他堅持住。
侍從離去後,桃花隴變得安靜,純淨的靈流因為主人的到來而晃動。
禎玉往深處去,直到一道傳音在身邊響起。
“少主,密探來報,蓬萊島已升起,接引靈舟預計在七日後到達。”
禎玉眉梢一挑,興致滿滿地勾唇:“知道了,做好準備。”
“長老們反對您前往,理由是法宗不需要離去的飛昇者,更需要您成為界內法系之主。”
禎玉:“狗叫。”
“領命。”
傳音消失,禎玉繼續往前,四周又只剩下腳步聲。
腳步聲?禎玉停下。
侍從已離去,桃花隴是他親手所造的靈力地界,他的腳步會與地面法陣共振,不會發出任何聲響。
禎玉面無表情站在原地,說沒有驚訝是假話。
他倒是對闖進此處者的勇氣感到一絲驚訝,因為對方的勇氣是不知天高地厚的愚鈍。
下一瞬,他的手臂抬起,金光穿透墜落的花瓣,刺向樹林中——
金光反射至眼前,禎玉瞳孔針縮,手指往上消除自己的術式。
禎玉沉默半晌,從喉嚨裡發出一聲笑,表情冷如堅冰。
靈波如巨浪炸開,所有桃樹都因此晃動,漫天粉色花瓣捲起如向上的密雨。
“臭老鼠,抓住你了。”
繁複靈紋凝結在禎玉掌心,下一瞬光柱穿越花雨,衝向闖入者。
這次的術式沒有被反彈,而是消弭在遠處,根本沒有觸及敵人身體。
禎玉的眉頭微皺,當今世上所有術式他都知道,絕對沒有這般能違反大道規則的能力。
既然前面的小料沒用,那就直接轟殺。他雙手緩緩抬起,周身空氣發出恐懼爆裂聲。桃花隴能重造,但他絕不饒過這個人。
密集的花雨下墜,桃花隴所有的花瓣都被捲起,禎玉視野裡再無它物。
腳步聲朝他而來,當他們即將相互注視時,一隻手從花雨中伸出。
是女人的手,珠白勻稱,撚著一桃花枝,枝頭半開的花苞朝向禎玉。
“見面禮。”隱藏在花雨後的她說。
那桃花枝一看就是剛從樹上掰的。
禎玉沒有接,他現在除了想把對方轟成粉末外沒有任何念頭。
神秘女人又說:“我們來打一個賭。”
禎玉:“死人話真多。”
她:“原來性格從小就糟糕,反正你必須跟我賭,就賭你的天生法靈。你輸了我們就替換法靈,你把你的給我,我也給你一個不錯的。”
禎玉臉色終於變化,一是對方竟然敢用天生法靈做文章,二是他竟然調動不了任何靈力。
好似有誰看著他,就能把他創造成無靈狀態。
不管對方反應,她似乎時間緊,只能快速道:“就賭……我也不知道,賭你第一輩子能活多久?”
她笑了笑:“你可以活兩萬多歲,樂觀看很長壽,就是會難熬點。”
禎玉掙扎,面板不斷閃爍強大靈光,額角青筋暴起,他完全沒聽面前人在說甚麼。
她:“你不說那就是我贏了。”
她的手往前,光芒湧動即將碰觸到他額頭。
“你敢碰本座!哪怕你躲到天涯海角本座也會抓住你!”禎玉不能後退,他連身體都被控制住,頓時氣血上頭想直接引爆桃花隴與對方同歸於盡。
半開的花苞觸及他額頭,女人的面容在花雨中只顯露一角,依然看不真切。
天生法靈不可能被替換,但她能創造任何不可能的瞬間。
禎玉身體上顯露出靈紋,而女人手上也有一道他從未見過的繁雜靈紋,眨眼之間這新靈紋印刻在禎玉神魂。
巨大痛苦襲來,如碎體重塑千百遍,禎玉撲通一聲跪倒,今生從未出現的挫敗感吞沒他。
他竟然如此簡單地被人拿走最重要的東西。
“這新法靈叫溯時印,名字簡單易懂。”
“本座記住你了。”
花雨由密變疏,女人手向下將桃花枝插在少年髮間。
“那就……見君於春,莫失莫忘。”
話落,時間到了,女人的手臂碎成點點靈光,她消散於此世界中。
再也沒有腳步聲響起,禎玉手撐在地上,抵禦舊法靈被剝離,新法靈印刻的痛感,咬著牙臉色鐵青。
“少、少主您怎麼了?”明遲拿著新掃帚,回來就看見禎玉跪在地上。
緊接著明遲聽見今生難忘的尖叫,比自家靈獸生氣的咆哮聲更穿透耳膜。
就算七日後禎玉登上去往蓬萊的靈舟,法宗依然有不少人察覺出他的異樣。
“少主的法靈……靈流動向好像不對啊?”
“你懂甚麼,那是萬中無一的塑魂印,天生兩條命,你這學藝不精張嘴亂說。”
“你才亂說!就是不一樣了!”
數日後,有法宗內部人傳出訊息,說禎玉前往蓬萊前時常自言自語,總是念叨一個人,訊息人似乎在桃花隴工作過,可信度不低。
難道少主年紀輕輕就有了心上人?酸澀初戀一直是西海坊間最受歡迎的主題,所以當禎玉前往蓬萊後,這緋聞開始大肆傳播——反正當事人不在,砍不了他們。
哪怕時間流逝,人們關於那些遠赴蓬萊者的記憶被世界消除,但一個故事哪怕主角的名字消失情節也會被記載,就像掉在歷史土壤裡的種子,無人在意。
直到被萬年後被一條蛇找到,說給了某個人聽。
——
第六仙歷十七年。
萬靈界內河清海晏,時和歲豐,西海古老的大型靈流復甦頗有繁榮期苗頭,北域七皇子登基迎來史上最牢固政權,中洲長達數百年的戰亂再無痕跡,所有勢力洗牌重建,中洲聯盟席位新增一個,名為自流會,非宗門世族,而是以保護散修利益為主的團體。
時至今日,百年前的蓬萊島依然在萬靈界流傳,在數不清的故事中,名不經傳的《蓬萊醜食錄》終於在第十六冊發行後獲得成功。
人清閒過頭後會找事做,比如有個人因為閉關無聊買了很多便宜話本,並發現其中一本的筆者不僅堅持不懈地形容難吃東西,插畫也奇形怪狀。
在第一人無意推薦中,界內掀起在《醜食錄》裡找哪個食物畫得最像毛毛蟲的浪潮,本書也因此出名。
《蓬萊醜食錄》筆者北朔躺在椅子上閉目養神。
她正在思考轉行,因為就算編也編不出來蓬萊還有甚麼吃的了。
“會不會沒成功?”金傀靈在她頭頂旋轉,憂慮唸叨,“法靈到手也發動成功,按理講守島仙早該轉生,怎麼不來找我們?”
跟北朔呆久了,小東西說話越來越流暢。
最後一道溯時印在北朔身上,她加倍後也經過百年時間才煉化成功,能短暫地回溯時空讓她前往過去。
禎玉的天生法靈並非溯時印,而是名為塑魂印,一個能無視任何規則的重生陣法。
等拿到他真正的天生法靈,北朔在十七年前發動,禎玉的神魂重塑,應以新生兒姿態在此界降生,但過這麼久禎玉都了無音訊,好似重生的他也失去了記憶。
“應該要來了。”北朔說,“就剛滿十七歲的今天。”
陳老頭手藝過關,哪怕過了百餘年,北朔的小院依然精緻,簡單的靈流在半空迴旋,只有她躺椅晃動的聲音和腳步聲。
這腳步聲如同主人回家,毫不掩飾自己的到來。
金傀靈突然飛起,北朔在躺椅上閉著眼,頭頂的太陽被遮蓋,在她臉上投下陰影和幾縷髮絲。
她緩緩睜眼,上方少年雙手撐在她耳旁,兩人對視,後者勾唇輕笑。
少年髮絲柔軟如墨,再也不見承載萬年痛苦的銀光。
“前輩獨身在此,可是在等小輩我?”
北朔扭頭對金傀靈說:“看吧,我說他會等十七歲,長到最漂亮的時候才來。”
被看穿的禎玉嘴角一扯:“北朔!”
在對方臉頰變得通紅前,北朔伸手捂住他的雙眼:“模樣跟之前沒甚麼不同。”
年下男禎玉自信滿滿:“哼,嘴硬。”
他說完也不顧躺椅窄小,擠到北朔身邊,緊緊抱住她。等北朔的體溫渡讓給顫抖面板,狂跳的心才稍稍平復。
他不知道自己現在是甚麼表情,但絕對不能讓北朔看見。
正值初春,院落池塘水波盪漾,牆邊除了應季的靈花,還留了一塊待種植的土壤。
明明足夠漫長,分別的時間卻在相互對望時變得模糊。新生者忍耐十七年的心緒像吹過的春風,掃動面前人的額髮,提醒她看向自己。
禎玉說:“……像你一樣相信你,還指甚麼?”
在蓬萊島的最後,北朔堅信她可以成功,有她所相信的證據。
北朔回答:“你介紹溯時印的原話是‘我被替換的天生法靈’,能拿走你如此重要事物的人除了刻骨銘心的初戀,就只有戰勝不了的敵人。”
“這個人能去往兩萬年前見你,說明蓬萊島註定下降,她註定存活也註定成功。”
禎玉臉色微變,突然一口咬在北朔臉上。速度快但動作很輕,就像想要引起注意又想洩憤的家養貓。
北朔不理,只說:“我相信我,相信我對於你來說……”
她湊近些與對方親吻,嘴唇剛分開禎玉卻拉過她手,將第二次吻的時間與深度都延長。
禎玉撫摸北朔的眉尾,接過她沒說完的半句話。
“不管是初戀還是敵人,都只會是北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