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第 103 章:溫柔
沒幾日,在宮中百無聊賴的衛揚萬再也坐不住,開始籌劃前往草原的旅途。有了之前的遊歷經驗,少年躍躍欲試,時不時都要提醒皇后娘娘一句。
“咱們儘早出發,爭取在夏末趕至草原,說不定還能領略到青翠欲滴的壯闊景色,遲些綠草就要泛黃了,景色會略遜一籌。”
一向不掃興的小皇后倚在烏木軟榻上,沒精打采地挪了挪身子,像是提不起力氣,又像是沒有那份牧馬放羊的興致,無論少年多口若懸河,也不為所動。
“嬌氣包,你怎麼回事兒?”
少年氣得跳腳,伸手去晃動江吟月的手臂,那架勢,嚇壞了一旁的宮人,連忙上前阻攔,反倒是被晃動的皇后娘娘恬靜如斯,擺擺手,屏退宮人。
“都退下吧。”
宮人們紛紛欠身,魚貫而出,留下杵在榻邊咋咋呼呼的少年。
江吟月抽回被少年拽住的衣袖,“私下裡穩重些,於你名聲有益。”
少年不服氣,叉著腰,配合著抖動左腿,站沒站相,“是不是陛下不准你出宮?”
“不是。”
“一定是,看他一向縱容你,背地裡不知咬碎幾次牙關,才允你出宮遊歷的。”
少年氣急敗壞坐在地上,揣著手,扭頭看向殿門方向,“我不管,半月為期,你若不動身,我自個兒出發便是。哼,反正宮裡人都嫌我礙眼,拿我當不相干的人,我有自知之明!”
那紅了眼眶的模樣,像個受了委屈破罐子破摔的小孩子,逗笑了近來胃口不佳的江吟月。
“哪兒跟哪兒啊?”
“一切都有跡可循。”
“桌上有攢盒,替我拿來。”
江揚萬鼓著腮不情不願地端來攢盒,看江吟月撚起一顆酸棗蜜餞含入口中,負氣地問:“還未進膳食呢,吃這些不怕壞了胃口?你不會懷了吧?”
打趣的話剛剛脫口,少年揚起下巴,一副挑釁模樣,等著江吟月如往常那樣回懟過來,可等了半晌,也不見江吟月回嘴,少年的神情發生些許變化。
意識到了甚麼。
“真、真懷上了?”
江吟月眨了眨水潤的眸,眸底盈滿璀璨星河,她揚了揚眉梢,算作預設。
御醫是在三日前摸出了喜脈,這事兒還未傳開,只有為數不多的心腹們知曉。
江吟月語氣不明地問:“你是不是覺得,我也覺得你礙眼?”
少年撚起一顆蜜餞,捏癟在指腹,訥訥的,欲言又止。
“那......怎麼......”
“捋直舌頭再說。”
“怎麼不早說?”
江吟月失笑,“我也才知曉三日。”
少年不鬧了,悶頭吃下手裡的蜜餞,垂著腦袋走出寢宮,頂著春日午陽獨自走在潔淨的後宮甬道上。
他知自己在宮人眼裡不像親王,更像是皇后娘娘的胞弟,否則,哪有親王總往皇嫂寢宮跑而不落下話柄的!
也許他在所有人眼中都是個不懂事的半大孩子。
“唉!”
少年重重嘆口氣,抬起雙手交叉在後腦勺,心緒翻飛,寧願自己真的是江吟月的弟弟,這樣他就是姐姐腹中胎兒的舅舅,是孃家人。
舅舅......
想著想著,少年有些嫉妒江韜略了,也不知那廝是否收到妹妹有孕的口信。
不知懷著何種心理,少年於傍晚前往江府,出現在江韜略的面前,笑嘻嘻佯裝無事登門,有意無意地套著話兒,欠欠兒的模樣映入江府小夫妻的眼中。
夫妻二人對視一眼,一個不耐煩,一個有些好笑。
虹玫打斷丈夫欲要逐客的手勢,眼鋒一掃,屏退極有眼力見的一眾扈從,留衛揚萬在府中用膳。
“王爺真的只是來敘舊的?”
“自是,嫂夫人可方便?”
“方便。”
江韜略沒有妻子的好脾氣,成親那日的“舊仇”猶記在心頭,看衛揚萬總是不怎麼順眼。
衛揚萬也不多留,果腹後拍拍肚子,心滿意足地離去。
這廝還不知自己妹妹有孕。
滿足,滿足。
少年揣手一笑,將前往草原的事拋之腦後,安心留在京城,逢人問起,笑而不答,惹人狐疑。
狐疑動如脫兔的人為何突然安靜了。
沒幾日,新帝得知衛揚萬的近況,劍眉微挑,猜到甚麼,看向自己的皇后。
骨節均勻的手指在燃燈中被照亮,映出擦拭過的風乾墨跡。
江吟月走向燃燈的男子,為他仔細擦去手指的餘墨,抬起睫,道:“下次整理好儀容,確認無遺漏,再擺架過來。”
手染墨跡而不盥洗,只為儘快回到妻子身邊,傳出去,又要被言官諫言了。
江吟月無奈又好笑,擰了擰他的側腰。
魏欽順勢環住她,輕輕擁在懷裡,替她按揉胃部,緩解不適。
“岳父派人送來幾味藥,有開胃健脾之效。”
江吟月搖搖頭,踮起腳摟住魏欽的後頸,懶洋洋依偎在他的懷裡,不經意延展的身段如柔軟的綢,被魏欽一雙玉手扣住,如綢緞纏絡玉扳指,纏纏綿綿不分離。
魏欽暗自丈量妻子的身段圍度,確定她沒有因身孕消瘦,才收緊手臂,將人緊緊攬住,抱離地面。
就那麼依偎在窗邊。
被豎著抱起的江吟月向後翹起雙腳,捏了捏魏欽的鼻尖,“聽聞你處罰了欽天監監正。”
魏欽也不相瞞,淡淡“嗯”了聲。
皇室開枝散葉是大事,群臣都在等待帝后有喜,急不可待,帝后也就鬆了口風。後宮無妃嬪,權貴們送女入宮的意圖早早被扼殺,也就沒了各大勢力制衡下的後宮刀光劍影。除了心腹,其餘人難以近身江吟月,懷胎一事倒也沒必要嚴防死守。
皇后懷胎是大喜事,唯獨欽天監的官員坐立難安,尤其是監正。上一任監正因推算新帝的出生時辰不吉,害新帝在幼年遭受種種坎坷,新任監正輾轉反側,硬著頭皮到御前請示是否要推算皇嗣出生時辰的吉凶,最終還是受到了責罰。
江吟月用自己的鼻尖蹭了蹭魏欽的,“估摸著監正也是猶豫再三,才向你請示的,這是他的職責。”
魏欽將妻子放在鋪有厚厚軟墊的窗臺上,伸過手覆住她的小腹。這是他們的孩兒,出生時辰無論吉凶,都是他們要呵護珍視的骨肉。
“小姐生的,對我而言,都是大吉。”
他不信吉凶之說,只信江吟月是他的福星。
沒有一絲絲懷疑。
江吟月嘴角一點點翹起,“孩子沒有煞星福星之說,他們都該是被寄予祝福出生的,你也一樣。”
魏欽何嘗不是他的母親、外祖父、外祖母、舅舅寄予祝福的孩子,只是被吉凶之說附上枷鎖,成為一些人眼中的煞星,江吟月理解魏欽,而除了理解,還有憐惜。
“魏欽,我們不去推算,我們順其自然。”
“嗯。”
江吟月笑著頂住他的兩側嘴角,向上抬起,直到男子露出整齊潔白的齒,才收回手,推開窗子看向黑沉沉的天色。
“我還是沒有胃口。”
晚膳的時辰已過,可這會兒最焦急的莫過於御廚們,任憑他們拿出十八般武藝,還是沒能調理好皇后娘娘的胃口。
魏欽執起江吟月的手握在掌心,“沒胃口,沒必要硬逼著自己進食。”
“孩兒會餓嗎?”
“小姐的感受更重要。”
江吟月望著魏欽的眸,從中清晰捕捉到自己的笑顏,一點點佔滿他的眼底,如同她在笑吻男子的瞳仁。
魏欽不負此情此景下的溫柔,微微勾起女子下頷。
清淺呼氣拂過那兩片嬌嫩柔軟的唇。
兩人在夜色中輕吻。
江吟月能感受到魏欽刻意斂起的力道,連他的指尖都傾注著溫柔,像是擔心驚嚇到她和腹中胎兒。
她有些失笑,摟住魏欽的後頸,加深了這個吻。
隨著一方的主動,另一方被點燃熱忱,毫無保留地回應。
魏欽扣住江吟月的腿,掌心攥揉起薄如蟬翼的綢緞衣料,一下下地摩挲,若非顧及月份,他或會失控在旖旎的夜中。
最終,一聲輕笑溢位薄唇,他傾身向前,靠在江吟月的一側肩頭,閉眼汲取女子身上能令他心安的清香。
小姐的肩,可舒緩他的一切疲憊與躁意。
素來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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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半幽靜,江吟月緩緩睜開睡眼,從魏欽的手臂上撐起身,嗅聞起來。
肚子“咕嚕”一聲。
終於感到飢餓。
淺眠的魏欽隨即起身,也聞到一股不屬於寢宮雅香的味道。
“烤雞?”
“烤雞?”
帝后同時脫口而出,繼而聽到一道聒噪聲,伴著宮人們膽戰心驚的低語。
“本王秘製的烤雞,皇后娘娘一定喜歡,快送進去。”
“誒呦呦,王爺小聲些!陛下在這邊安寢呢。”
一手拿著烤雞、一手拎著甜湯的少年沒事人似的揚揚下巴,“本王覺著,陛下更在意皇后娘娘的胃口。”
話音剛落,寢宮內傳來一聲低沉嗓音,“傳他進來。”
衛揚萬毫不遲疑地跨進門檻,等在大堂,待一對身影並肩出現在珠簾前,才催促兩人來到食桌前。
魏欽屏退大眼瞪小眼的宮人,帶著江吟月,與自己這個便宜弟弟圍坐在一起。他捲起衣袖,為妻子掰下雞翅,剝離雞骨頭,再沾一點蘸料,喂到妻子嘴邊。
對面的少年掰下雞腿,大快朵頤,“味道不錯吧。”
江吟月沒有吝嗇誇讚,給予肯定,“你親手做的?”
“鄒凱打下手。”
“有心了。”
少年撇撇嘴,沒有趁機邀功。在得知江吟月胃口不佳,他遍訪京城名廚,花重金與人學手藝,再結合江吟月在飲食上的喜好,製成了獨家秘製的烤雞。
江吟月指了指甜湯,如願以償接過一碗品嚐,味道酸酸甜甜,正合胃口。
少年更得意了。
魏欽看在眼裡,沒有拈酸吃醋,妻子是值得被人珍視的。她以真心換真心,換來的每份情義都熾熱剔透。
人心複雜,真誠難得,他該做的,不是排除異己獨佔她,而是為她守住一顆顆來之不易的真心。
江吟月吃著吃著,突然看向他,遞過一塊香噴噴的雞肉。
魏欽咀嚼在齒間,薄唇微提。
月明朗,風輕柔,寢宮內傳出瓷碗相碰的清脆聲響,江吟月和衛揚萬以甜湯代酒,相談甚歡,魏欽伴在一旁,默默守護。
候在殿門外的宮人沒有因時辰提醒新帝夜已深,只因少年那句“陛下更在意皇后娘娘”。
魏欽有多在意江吟月?
身邊人無不知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