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第 89 章 到頭來,她還是他眼中的……
魏欽攜“仙桃”回宮, 還未步入寢殿,就聽到順仁帝急不可待的聲音。
“是不是尋到了?快給朕呈上來!快啊!”
一時令人摸不透,天子是癔症犯糊塗還是清醒中的渴望。
魏欽打簾走進內寢,單手持木匣, 淡淡看著順仁帝赤腳跑下龍床, 披頭散髮地撲來。
“仙桃!逆子, 快給朕!”
魏欽原地轉身, 避開張牙舞爪的父皇, “坐回去。”
“不孝子,你敢指使朕!”
“不想要了嗎?”
順仁帝慪著火坐回龍床,一瞬不瞬盯著那隻紅木匣子。父子二人的周旋孰佔上風, 顯而易見。
魏欽開啟木匣,取出“仙桃”, 展示在他的面前。
順仁帝大失所望,“這是仙桃?”
“不然?”
“少糊弄朕!”希冀落空,順仁帝勃然大怒, “逆子,你敢戲弄朕!!”
仙桃應是飽滿圓潤的!
魏欽不慌不忙, “父皇可見過仙桃?還是哪位術士高人見過仙桃的真實形態?”
夢裡見過的順仁帝一噎, 從憤怒變為狐疑, 又一瞬不瞬盯著魏欽手中的果子。這個臭小子是帶領司禮監的人前去尋找, 興師動眾,確有此事。
魏欽確定這會兒的天子是清醒的,但清醒又如何, 混淆真實與夢境,離瘋魔不遠了,加之他長期服用長生丹與術士的催眠丸, 據御醫診斷,已是五臟六腑皆損,隨時有斃命的可能。
魏欽看待他,提不起半點同情,也不會施以同情。
自作自受。
“父皇想要嗎?”
“給朕。”
“信了?”
絕望的順仁帝寧可信其有,他想要康復、長生,想要奪過權力,這顆“仙桃”成了救命稻草,他緩緩起身,朝“仙桃”伸出手,“給朕,快給朕。”
魏欽卻當著他的面,學江吟月那個小無賴,笑著吃掉了。
給予希望又親手掐滅,無疑是最殘忍的。
順仁帝顴骨顫動,目眥盡裂,咆哮著撲向眼中的逆子,卻力氣不敵,被逆子扣住肩頭按回龍床。
魏欽轉身離開,衣袖飛揚,盡是薄情。
“逆子,回來,逆子!啊啊!!”
倒在龍床上的順仁帝蜷縮抽泣,淚水大顆大顆滴落。
孽,孽緣!
崔影菡,你的好兒子來替你報復朕了。
正當順仁帝狼狽之際,董皇后由御前宮人領著走進內寢,與魏欽擦肩。
皇后與皇子間連句寒暄都無。
“臣妾給陛下請......”
“滾出去!”
董皇后手裡拿著一份候選名冊,原本是來與天子稟告東宮選妃事宜,被天子當面怒吼,有些臊得慌,轉頭屏退宮人,“儲君選妃是要事,臣妾總要與陛下稟告一二。”
內寢無外人,順仁帝抓起龍床上的玉如意砸了過去,發洩火氣。
正中董皇后額頭。
細皮嫩肉的皇后娘娘額頭滲血。
她閉閉眼,捏緊名冊,冷了語調,“大皇子歸來,狼子野心,威脅陛下皇位,陛下還要依靠太子,是不是該對太子的母后尊重些?”
那語氣,像是在質問囚犯。
已成籠中雀的順仁帝咬牙切齒,“你得意甚麼?不是朕寵妾滅妻,會有你今日的地位?”
像是被人在心頭割了一刀,生疼生疼的,董皇后放下名冊,慢慢走向龍床,居高臨下地笑道:“寵妾滅妻的人,反過來指責妾了?是陛下色令智昏,又追求長生,忌諱長子出生在凶日,才會破了立儲的規矩,怎麼到頭來,全成了別人的錯?”
“閉嘴!!”
“逼死髮妻,還要裝出道貌岸然的模樣,本宮瞧著噁心。”
“賤人,朕要你閉嘴!”
受不得刺激的順仁帝撲過去,一把掐住董皇后的脖子,用力收緊十指,“是你買通宮女,害崔影菡提前生子,是你!”
“我沒有......”
難以呼吸的董皇后向後退,臉色通紅,試圖求助殿外的宮人,奈何發不出半點聲音。
順仁帝猙獰瞠目,額筋暴起,眼看著自己的皇后面色發紫。
“該死,都該死。”
“住手!”
一抹白衣自凌亂搖曳的珠簾走進,氣勢洶洶,溫潤不再。
衛溪宸扼住順仁帝的腕子,掐開他的手指。
“母后!”
推開順仁帝后,衛溪宸扶住搖搖欲墜的董皇后。
董皇后驚恐粗喘,胸膛起伏,待反應過來,泣不成聲地抓住兒子的衣袖,“宸兒,你父皇瘋了,瘋了!”
“朕沒有!!!”
衛溪宸玉面冷凝,不掩憎惡,他攙扶著自己的母后,頭也不回地離開。
上十二衛的統領中,一些人擔心夜長夢多,會被天子報復,接連勸他篡位,可他不想那樣做,他是儲君,可以名正言順,何苦遭受質疑!
這會兒的他,動搖了。
一個瘋子,該退位讓賢。
董皇后掩了掩脖子上的掐痕,心有餘悸,“吾兒當務之急,還是把心思用在選妃上。”
衛溪宸聽得耳朵生繭,他仍舊沒有拒絕,也不熱絡,將母后送回坤寧宮。
一個人獨處的董皇后看向銅鏡,脖頸的掐痕觸目驚心。
寵妾滅妻四個字盤桓在腦海。
到頭來,她還是天子眼中的妾。
自小,崔影菡就比她耀眼,風光壓她一頭,如今逝去十七年,陰魂不散!
選秀的事必須要推進,以加固東宮和周氏的關聯,以防崔影菡的兒子奪嫡得逞。
她要成為太后!
選秀當日,春光漸濃,草木蓊鬱,綻開的花苞在枝頭點綴春色。
東宮內張燈結綵。
董皇后盛裝打扮,與太子端坐主位。
在場賓客非富即貴,幾位上十二衛的將領也在邀請之列,他們的女兒還在名冊之中。
可這場選妃宴的主角遲遲沒有登場,任憑董皇后派人出宮催促,也不見周家父女現身。
賓客竊竊私語。
董皇后冷下臉,“怎麼回事?”
最後一位回宮覆命的侍衛訕訕道:“娘娘,出岔子了。”
九姑娘不見影蹤。
首輔周煜謹正派出家丁各處尋人。
董皇后頭暈目眩,捏額歪靠在扶手上,睇了一眼同樣震驚卻不露聲色的儲君,小聲問道:“宸兒作何感想?”
衛溪宸掃過在座的權貴和貴女,淡笑舉起稻穀美酒,“春日宴照常,願諸位盡賞春光,沉浸春色,人生盎然如春。”
春日宴?選妃宴怎麼變為春日宴了?
賓客中又是一陣竊竊私語。
董皇后斂氣,強撐笑顏,招呼眾人品茶賞花。
須臾,母子二人在無人的內寢發生分歧。
“吾兒可知,今日前來的賓客,大部分都是為了與東宮聯姻結盟,對抗大皇子,尤其是上十二衛的統領們。”
“正妃人選不定,匆匆選定其餘位份,於理不合。”
董皇后感到胸悶,比被天子扼住咽喉還窒息,太子甚麼心思,她再清楚不過,無非是對江吟月賊心不死,剛好藉此叫停選妃的進展。
正如長公主所言,儲君的性子,會耽誤大事。
深夜,賓客散去,董皇后回到坤寧宮的庭院,難以紓解心中鬱氣。
周煜謹並未現身請罪,應是老臉無光,不願見人。
反倒是三名上十二衛的統領結伴前來。
“太子殿下再優柔寡斷,被大皇子捷足先登,吾等怕是人頭不保!”
他們當初宮變,是看在太子是唯一的皇位繼承人,沒有對手,即便三皇子得寵,也夠不上威脅,如今憑空多出一個可與東宮分庭抗禮的大皇子,三人寢食難安。
“太子想要名正言順登基,可哪有那麼多十全十美?大皇子虎視眈眈,不可不防!吾等與長公主想法一致,宮變就要果決,先下手為強,以防夜長夢多!”
董皇后面露難色,“三位統領的意思是?”
一人做出抹脖子的動作。
“懿德皇后敢用懿旨號召心腹守護子嗣,皇后娘娘有何不敢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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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日後,久不現身的魏欽出現在江府後罩房。
“進去講話。”
又一次被江吟月堵在門口,魏欽習以為常,在提出非分要求後仍面不改色。
江吟月本想為難為難,可看他眼下微微青黛,應是多日不得休憩,一時心軟,側身放行。
魏欽合上門,直切目的,擁住他的小姐汲取鮮活氣息,似乎將江吟月當作驕陽、泉眼,而他不過驕陽下、泉水旁的一株野草。
按住動來動去的江吟月,他收緊手臂,閉眼道:“再抱抱。”
江吟月被迫仰頭,下巴抵在他的肩頭,“我這幾日總是心裡慌慌的。”
從父親那裡得知一些風聲的女子抬起手臂摟住魏欽的後頸,迫使他下壓腰身配合她的身量。
一些人在蠢蠢欲動,另一些人則按兵不動,棋局在臨近收官。
江吟月在等待答案的揭曉,而揭曉前總是緊張的。
魏欽為她順背,“無論何時,小姐都會平安,歲歲平安。”
江吟月嘟囔道:“你也要平安。”
魏欽埋頭在她頸窩,用鼻尖去觸碰那雪白脖頸上跳動的靜脈,感受她的存在,“好。”
“今晚留下......”
聞言,魏欽不斷收緊手臂,勒得江吟月難以呼吸。他吻了吻女子的側臉,含住她的右耳垂輕輕啃咬,“好。”
江吟月眯了眯右眼,“留下用宵夜,想甚麼呢?”
魏欽笑了,悶悶地笑,“我在想小姐難得主動。”
“咯吱”一聲,門扉開合,被逐出門的魏欽站在挑廊上,連夜宵也沒吃成,可他還是笑著,隱隱几分靦腆。
二更天,褪盡喧囂,從吏部離開的魏欽與把守衙署的侍衛點頭示意,獨自走向馬廄。
叼著狗尾草呼呼大睡的燕翼被腳步聲擾醒,他吐出狗尾草,牽出兩匹馬,“少主忙完了。”
“嗯。”
“莫豪派人捎來訊息,說一切安好,請少主不必掛心。”
魏欽眺望一眼幽幽深夜,似在眺望遠去的好兄弟。
小宅較遠,兩人一前一後賓士在空蕩無人的街頭。
進入狹窄的小巷時,一隻黑貓於牆頭哈氣,隨即消失不見。
魏欽越過巷子,在匯入另一條長街時,馬匹忽被甚麼遮擋住視線,嘶鳴一聲,揚起前蹄。
魏欽控制住有些受驚的追風,撥開落在它左眼上的花瓣,撫了撫它的腦袋。
“駕!”
燕翼笑道:“還挺膽小。”
“嘶!”
話音剛落,燕翼跨坐的馬匹發出嘶鳴,歪斜倒地。
馬匹後腿中了一箭。
“少主小心!”
燕翼飛身而起,落在地上的同時,抽出佩刀,擋下數枚冷箭。
可箭矢太多,防不勝防,青年左臂中箭。
魏欽傾身抓住燕翼後頸,甩向自己身後,同時驅使追風狂奔在黑漆漆的街頭。
“殺魏欽,賞銀萬兩!”
“追!”
燕翼背對駕馬的魏欽,抵擋著箭矢,罵罵咧咧道:“才賞銀萬兩,少主,他們沒把你當回事兒!”
好歹也賞金萬兩!
嘴貧又火爆的青年以刀尖挑起最先追來的刺客,掄向後方的一撥刺客。
魏欽目不斜視,竄入臨街的巷口,引大批刺客現身。
對方有備而來,而他也早有準備。
灰黑勁裝的壯漢們飛身而出,攔截刺客。
崔氏培養的暗衛個個身手不凡。
兩撥人大打出手,劍拔弩張,打破夜的靜謐。
魏欽在刀光劍影中衝出一條路,卻不見眉頭舒緩。
刺客的目標是他,幕後主使裡會有太子嗎?
殺他,最大的受益者是太子,可衛溪宸注重名聲,不弒父而弒兄嗎?
“駕!”
燕翼只恨自己的馬匹被射傷,否則,他就可以縱馬抵禦,一振雄風,“孃的,他們敢碰小爺的坐騎,小爺事後扒了他們的皮!”
箭傷的疼痛被怒火沖淡,若非貼身保護少主,燕翼非要加入打鬥,打個痛快。
青年徒手摺斷箭矢,疼得齜牙咧嘴。
“會是太子嗎?還是他身邊那幾個老匹夫?”
“不重要了。”
“啊?”
魏欽喃喃不重要了,太子有無謀劃,都被牽扯其中。觀刺客數量,比長公主派出的人數多出十倍不止,太子來不及撇清干係了。
奪嫡這條路,部下之謀,便代表他們扶持的皇子之意,無論皇子情不情願,都被架上火堆。
等魏欽馱著燕翼回到小宅所在的巷子,剛剛步入巷口,就調轉了馬頭。
“少主?”
“有埋伏!”
第二批刺客竄了出來。
燕翼握住拳頭,“謝錦辰,給小爺挺住。”
狡兔三窟,小宅有密道,老掌印三人應該已經離開。
魏欽甩開追殺,拉住韁繩,叫停馬匹,於夜色環視一圈,既不能去往崔府,也不能去往江府,兩處府邸都會有刺客埋伏。
背後主謀的目標是他,不會傻到去挑釁太傅父子和刑部尚書,只會埋伏在他們的府邸附近,出其不意。
被圍困“走投無路”的魏欽忽而輕輕勾唇,鳳眸炯炯。
作者有話說:有二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