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第 72 章 為何能原諒魏欽?為何孤……
深夜, 從東宮走出的兩名上十二衛的統領並肩在月色下。
一人忍不住嘀咕道:“太子殿下還是不夠果決,幽禁天子不趁機逼宮,更待何時?!”
另一名姓燕的統領沒有同僚急切,慢悠悠道:“殿下是想陛下主動退位讓賢, 贏得一個好名聲, 再說, 還有一部分握有兵權的將領沒有表態, 譬如神機營崔蔚。”
“別指望崔蔚了, 他不聯合江氏和郭氏與東宮分庭抗禮都不錯了。朝堂風雲瞬息萬變,不乘勝追擊登基稱帝,會耽擱時機的。太子這份優柔寡斷, 會害了咱們,還不及長公主果斷, 那可是疼她護她的皇兄,她說背刺就背刺。”
燕統領嗤一聲,沒有反駁同僚, 但絕不認同,薄情寡義如陛下, 怎會真的疼惜愛護自己的皇妹, 不過是做給他人看的。
逼死髮妻, 再不“呵護”皇妹, 不就真的成了暴君。
與同僚的馬車在岔口路分別,燕統領獨自乘車回府,途中聽到婉轉哨聲, 他撩開簾子,與站在月下牆頭的青年擦過視線。
顴骨有疤的青年揚了揚下頦,拉開彈弓, 射出一個紙團,射入車窗。
“小兔崽子。”
燕統領笑罵了一句,重重撩下簾子。
東宮寢殿內,長公主還在出謀劃策。
“殿下若下不了狠心,不如送幾個尤物美人侍奉陛下,陛下那副身子骨一日不如一日,快要油盡燈枯,縱慾之下,精氣會被更快榨乾。”
衛溪宸看著唯恐夜長夢多的皇姑姑,不禁問道:“父皇待姑姑不薄,姑姑未免不念情分了。”
“情分?”長公主伸出紅豔豔的蔻丹指甲,“本宮這雙手不知為陛下染過多少血。”
皇族無親情,只有利用價值。
長公主欣賞著自己修剪漂亮的指甲,這雙手日後又要為太子染多少血才能證明自己的價值呢?
等她回到寢宮,見自己派往揚州的心腹已回。
“稟殿下,魏家人不見影蹤。”
長公主還未落座,猛地起身。
早在察覺天子體弱,繼而決定輔助太子奪權,她就私下派人前往揚州,想要控制魏欽的親人,以備不時之需。
魏欽是江氏的女婿,也是間接勒住江氏的咽喉。
老弱病殘的一家子,能夠輕易拿捏,可他們竟先一步隱匿了。
魏欽預判到有人會裹挾他的家人?
為何魏欽總能棋高一著?
“派去晉陽的探子可有回信兒?”
“還沒有。”
沒幾日,長公主在東宮寢殿內,將一摞口供甩在首輔周煜謹的臉上。
“你這個昔日的吏部尚書是怎麼調查朝廷命官身世的?”
周煜謹撿起地上的紙張,隨著翻動,咂了咂舌。
魏欽不是馬場主和醋商之女的親生子!
魏欽的“生父”因賭債東躲西藏,頻繁搬家,與鄰里都是短暫相識,匆匆別過。長公主派出大批探子前往晉陽,按著吏部提供的魏欽履歷,由後往前一點點順藤摸瓜,找到了魏欽“生父”收留魏欽那一年居住在附近的幾戶近鄰。
偽造一對生父生母,這事兒足夠蹊蹺。
周煜謹在驚愕後,快步走到衛溪宸的面前,“魏欽隱瞞身世,其心可誅,殿下可派人將他拿下,嚴刑拷問。”
抓捕嫌疑犯該交由刑部,偏偏刑部尚書是魏欽的丈人。
而原本是要以人質拿捏魏欽的長公主在調查出這麼一樁隱秘後,忽然有些亢奮。
江嵩那隻千年狐貍,也有失算的時候,若是知曉自己千挑萬選的女婿隱瞞了真實身世,會作何反應?
她有些期待呢。
本該交由錦衣親軍都指揮使司執行抓捕的,卻被江嵩架空了。
“抓捕一事,交由大理寺吧。”
除了刑部和大理寺,其餘衙署扣押正三品大員,都不妥當。
坐在窗邊的衛溪宸手捧小貍花一下下撫摸著,側臉籠上一層雪天霧色。
“交由司禮監。”
司禮監,內廷二十四衙門之首,新任掌印大太監是東宮的人。
**
後半晌,吏部衙門湧進一大批侍衛,掌印大太監親自前來,與吏部尚書耳語幾句,拍拍老尚書的肩,示意他不可插手。
魏欽的公廨被侍衛包圍得水洩不通。
“咱家奉太子敕令,請魏侍郎去一趟司禮監,希望魏侍郎配合。”
事發突然,魏欽微挑劍眉,放下手中公牘,“何事需要本官配合?”
“不便透露。”
由掌印大太監親自出手絕非小事,魏欽緩緩起身,一貫的不緊不慢。
“今日不能如常下直,勞煩掌印知會內子一聲。”
“自然。”大太監還算有禮,比劃道,“請吧,魏侍郎。”
江吟月收到司禮監官宦送來的口信時,已然收到東宮的邀請。
魏欽突然被抓,毫無預兆,無論是宮中侍衛還是司禮監宦官都沒有透露緣由,江吟月在一連的錯愕中,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父兄不在身邊,全憑自己隨機應變。當務之急,是將此事透露給崔太傅和老郎中。
身邊唯一可信之人是虹玫。
“虹玫姐姐,幫我一個忙。”
虹玫沒有絲毫猶豫,腰掛佩劍,長長的劍穗隨著步子搖曳。
一頂小轎越過下馬石,直接將江吟月以及江府兩名女護衛送入東宮。
再入東宮,物是人非。
“除了江娘子,閒雜人等一律候在外面。”
江吟月冷下臉,卻聽一道尖利的嗓音傳來。
“殿下有令,均可通行。”
主僕三人看向小跑而來的富忠才。
“江娘子,這邊請。”
江吟月走在兩名女護衛的前面,與富忠才並行,“臣婦一向敬重富管事,富管事可否透露一二?”
富忠才苦兮兮道:“江娘子還是當面詢問殿下吧。”
江吟月步入寢殿大堂前,熟悉的鵝梨香撲鼻而來。
隨著衛溪宸起身,舒服趴在男人臂彎的小貍花滑下衣襬,四爪著地,“喵喵喵”個不停。
被寵壞的小貍花是東宮脾氣最大的存在。
“看座。”
“不必了。”江吟月站在門口,“還請殿下開門見山。”
又一次在東宮見到故人,恍如隔世的衛溪宸還是讓人搬來椅子,擺放在自己的貴妃椅前。
隨意的擺放,像是在招待老友。
可門口的女子並沒有識趣。
沒能請客入座的太子殿下獨自落座,語氣淡了幾分,“魏欽祖籍晉陽?”
“嗯......”
“念念也被矇騙了嗎?”
江吟月一怔,沒有立即作出反應,她慢慢轉頭,“何意?”
衛溪宸拿出一摞紙張,放在面前的椅子上,曲指叩叩椅面,示意她自己尋找答案。
江吟月忍著心中不適走進既熟悉又陌生的寢殿,拿起紙張翻看,指尖越捏越白。
可她詫異的並非魏欽的虛假身世,而是太子發現了這個秘密。
“怎麼會......”
一時無解,她佯裝茫然,像是難以置信自己被枕邊人所騙。
衛溪宸抬眼凝著她,看她嬌面恰到好處變了顏色,“孤會調查清楚他隱瞞身世的目的。”
“這是家務事。”
“家務事?”
江吟月垂下捏著紙張的手,斬釘截鐵,“他隱瞞身世又沒有做出危害社稷之舉,最多危害了臣婦的利益。”
衛溪宸輕輕呵笑,她在為自己的男人詭辯嗎?
無理取鬧。
“不能因為魏欽是你的丈夫,就是非不分。”
衛溪宸心有落差,當年被他報復利用,轉身就老死不相往來,而今被魏欽欺瞞,怎麼就護短了?
他承認自己有錯,魏欽沒有錯?
說不出內心的滋味,衛溪宸哂笑,“放心,孤會查得水落石出,不排除逼供。”
江吟月抿著唇冷睨他,“殿下不要摻雜私人恩怨就好!”
“江吟月,同樣面對的是不真誠,四年後的你就能心平氣和地接受了?你不是一向愛恨分明?”
“他信任我,光憑這一點,就比殿下真誠得多。”
“欺瞞你還會信任你?”
“會!”
年輕的儲君顯然被氣得不輕,玉面青白,溫和被火氣點燃,若非剋制內斂,心火或會燎原。
“那咱們打個賭,你贏了,孤不會對他用刑。”
江吟月偷瞥一眼男人搭在膝頭的手,手背青筋凸起,似在扼制隱隱的怒氣。
“賭甚麼?”
“取酒來。”
候在門外的富忠才擦擦額,大冷的天,大汗淋漓,卻又不敢忤逆,命人取來一壺酒。
衛溪宸晃晃酒壺,遞給江吟月,“隨孤前往司禮監,勸魏欽喝下這壺酒。”
“誰知道有沒有毒!”
衛溪宸在她面前也是耐性十足,取來一隻玉盞倒酒,仰頭灌下,“放心了嗎?”
若魏欽多疑,為求自保,是不會輕易喝下東宮的酒,哪怕是枕邊人保證酒水無毒。
“再喝兩盞。”
“......”
被塞過酒壺的江吟月抱著手臂,跟在衛溪宸身後,每走幾步就狠狠剜一眼前面的男人。
走進司禮監的地牢,陰嗖嗖的溼涼凍得江吟月打個寒顫。
怪異的叫聲衝擊耳膜。
這裡皆是被囚的宮人,時日久了,或瘋癲或呆滯。
走在前頭的衛溪宸悄然慢下步子,配合著江吟月的速度,不至於拉開太大的距離。
她膽子不大的,會懼怕昏暗中突然躥出的事物。
來到一間牢房前,親自為太子殿下提燈的掌印大太監咳了聲,“魏侍郎,貴人前來探監。”
雙手被縛的魏欽在看到衛溪宸身後的嬌俏女子時,舒展的眉宇驟然蹙起。
“殿下要詢問甚麼,儘管問便是,不必為難內子。”
衛溪宸都想自嘲了,這是見證了一對伉儷情深的夫婦嗎?可惜夠諷刺,一個欺瞞身份,一個甘願被欺瞞。
“進去吧。”衛溪宸退後兩步,本該好整以暇,卻覺胸腔悶堵。
在開鎖聲中,江吟月走進牢門,還沒開口,就被魏欽用縛在一起的手扯向身前。
男子俯身,細細打量自己的妻子是否安好無恙。
衛溪宸從沒見魏欽流露過這樣膩斃人的目光。
江吟月記著賭約,她端起酒壺,小聲道:“喝,酒。”
短短兩個字,一字一頓,別有用意。
衛溪宸看著魏欽接過酒壺,沒有一句疑問,甚至沒有一絲遲疑,仰頭灌酒。
酒水順著唇邊流淌,濡溼脖頸、衣襟。
衛溪宸笑問:“不怕有毒嗎?”
魏欽以食指銜住空酒罈,側眸看向牢房外,“內子沒有十拿九穩的把握,是不會勸臣喝下的。”
“若她迫不得已呢?”
“殿下還是不瞭解她,她寧願粉身碎骨,也不會害身邊人的性命。”
他信她,深信不疑。
衛溪宸眼前浮現那一場陰差陽錯的刺殺,他的不信任,將她推得太遠、太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