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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第 44 章 江吟月以額頭貼住魏欽的……

2026-06-02 作者:怡米

第44章 第 44 章 江吟月以額頭貼住魏欽的……

“啪。”

江吟月掌摑出的一巴掌, 結結實實打在衛溪宸的側臉上。

清脆清晰,帶有迴音,穿透歲月屏障。

噼裡啪啦的炮竹響徹方圓十里。

十五歲的江吟月帶病站在人群中,觀摩一場盛大的儀仗。

“東宮納妃都如此隆重, 不知太子迎娶太子妃時會是怎樣的盛況。”

“也是稀奇, 快要趕上公主出降的儀仗了, 從沒見皇族納妾有這般陣仗。”

“原本就是要封為太子妃的, 陰差陽錯, 沒能書寫十全十美的佳話。”

身穿斗篷掩住憔悴的江吟月獨自站在看熱鬧的百姓中,她沒有顧及家人的阻攔,一個人偷跑出府, 破碎的心在鑼鼓聲聲中萬念俱滅。

那雙露在兜帽外的杏眼盛滿淚水。

潸潸而下。

少女在炮竹聲中與曾經那個不諳世事的自己告別。

酒鋪內,江吟月已想不起那日的炮竹聲有多刺耳, 鑼鼓有多喧鬧,她冷冷睇著面前的衛溪宸,再無淚意。

被打偏臉龐的衛溪宸抬手碰了碰有些紅腫的面頰, 面頰不疼,喉嚨澀得發脹。

純潔的心如圓潤剔透的玉, 可再罕見的美玉, 一旦有了棉、裂, 都不再價值連城。

他對她的喜歡, 在經歷揣測與不信任後,變得很廉價吧。

“念念,回不去了吧。”

不是疑問, 是肯定句。

昔日觸手可及的皎月,成了鏡中影,明明近在眼前, 又觸不可及。

那打碎鏡面呢?

他與她的屏障,不止是流逝的千百個日夜,還有魏欽。

溫潤的男子忽然笑了笑,退開一大步。

終究是捨不得動她,無法將嚴竹旖口中的強奪,施以在她的身上。

可對付魏欽,還需要多大的心力嗎?

衛溪宸審視著自己,審視著被百官稱為溫潤美玉的自己。

是不夠了解自己,還是百官都在奉承?

衣襬被綺寶咬破,月白錦緞撕裂破碎。

墨夜不再掩飾它的黑暗。

玉也無完玉。

“打從孤第一眼見到魏欽,就不喜此人。”

聽出威脅之意,江吟月退到酒桌外,“衛溪宸,你真令我刮目相看。”

除了疑心重,還很虛偽。

衛溪宸坐回酒桌旁,仰頭倚在牆上,一雙手搭在敞開的雙膝間,少了溫雅,多了頹然。

複雜的氣韻與那張冠玉面極為突兀。

“孤再怎麼彌補,都無濟於事,不是嗎?”

“是。”

“魏欽留在朝堂一日,孤就不容他一日。”

江吟月很想抓起地上的碎瓷割破他輕描淡寫的幽暗淡然。

撕碎體面的爭吵,都好過被溫聲細語粉飾的威脅。

毒蛇吐著信子,就那麼鑽進她的衣衫,在她的面板上留下陣陣涼意。

難怪父親說,酒桌無真話,朝堂無君子,玩弄權術的心都髒。

口舌之爭無意義,江吟月默默轉身,走向日光燦燦的門口。

綺寶雙耳貼頭,尾巴夾在後腿間,垂著腦袋跟在江吟月身邊。

隨著江吟月走到門口,遮擋住一束束夏暉,酒鋪更顯陰暗。

衛溪宸靠坐在那兒,被黯澹籠罩。

**

一人一狗走出侍衛的防護範圍時,杜鵑帶著救兵趕到。

風風火火的崔詩菡健步上前,扣住江吟月的雙肩,“可有事?”

“沒事。”

“等我。”

江吟月抓住崔詩菡的手,搖了搖頭,“走吧。”

崔家人還是儘量避免與董家人碰撞,於崔氏不利。

衛溪宸要針對的是她和魏欽,沒必要再將崔詩菡拉進渾水裡。

兩個姑娘走在去往寒家麵店的小路上。

崔詩菡幾次欲言又止,憋不住話的少女捶了捶掌心,“唉!好氣啊!”

真想給那人兩拳。覬覦臣妻,何談坦蕩?

少女的憤怒寫在臉上,江吟月紛亂的思緒被這份義氣沖淡。

她挽起崔詩菡的手臂,不願再揣測崔詩菡對魏欽的態度。

是她多心了吧。

**

揚州衙署派出的衙役,由魏欽帶隊,連追三日,尋到了逃竄鹽商的落腳點。

報團取暖的一眾鹽商隱蔽在山窪樹林裡。

魏欽由鹽運司的同僚攙扶,走到山窪最高處的邊沿,俯看鬱鬱蔥蔥椏枝交錯的谷底。

攙扶魏欽的官員名叫唐展,是昔年為數不多能與魏欽搭上話兒的同窗,還與魏欽前後桌。

他們還有一名共同的同窗,如今也在鹽運司任職。

兩人對魏欽佩服得五體投地,尤其是唐展,逢人便會提及三人的交情。

趁著無外人,小圓臉的唐展嚼起太子舌根,“殿下也真是的,哪有這樣折騰傷員的!誒呦呦,魏兄慢點。”

魏欽一手攬著唐展的肩,一手捂住小腹上的“傷口”,落在其他衙役眼裡,多少有點弱不禁風。

可弱不禁風的男子,輕飄飄丟出的話砸在隱匿的“獵物”心中,千斤重擊。

“諸位可聽過火燒連營?”魏欽倚在唐展肩頭,向前傾身,一條長腿踩在山窪最高點的石頭上,“恰逢夏日,暑氣濃重,草木茂密也乾枯,可藏身也可能葬身於此。”

魏欽抬起一根手指,感受風向,“月盈則虧,水滿則溢,順風久了,引火燒身。諸位考慮清楚,一旦風向變了,本官不會給你們逃竄的機會。”

他不喜火,卻不介意利用火。

躲避在山窪草木中的鹽商和家眷家丁們抬頭仰望蓊鬱的枝葉,有種自行入甕的錯覺。

不,不是錯覺。

為首的幾名大鹽商面面相覷。

上方的魏欽命衙役們點燃火把,於風中泠泠開腔,“風向變了,諸位可考慮清楚了?十個數內現身。”

“一、二、三......九,放火。”

“且慢!”

一名鹽商急匆匆走到空地,抬頭望向上方的追兵,咬牙切齒又無可奈何,“魏欽,欺人太甚!”

魏欽唇角一絲輕蔑,“咎由自取,還怪上別人了?拿下!”

一撥撥衙役們沿著盤山路而下。

獵物們甚至沒敢反抗。

追捕者佔了地形優勢,火攻之下,他們毫無勝算!

生意人習慣權衡利弊,更遑論生死抉擇間。

押解犯人的隊伍浩浩蕩蕩穿梭在樹林裡。

乘馬的唐展笑道:“咱們這回立了功,可會得到太子殿下的獎賞?犒勞一頓酒水也好啊!”

同樣騎馬的魏欽手捂“傷口”,目視前方被押解的兩排犯人,換作知府林喻領隊,衙役們會在太子那裡得些獎賞,而由他領隊,只會讓衙役們覺著,跟著他沾不到半點好處。

也是太子的目的之一。

換作他人被針對,或會口舌生瘡,無精打采,魏欽這種油鹽不進的,倒是渾不在意。

風向瞬息萬變,須臾之間,順風轉逆,飛沙迷眼。

“嗖!”

“嗖嗖!”

一支支白羽箭齊發,射穿犯人的胸膛,衙役的喉嚨。

黃雀在後!

唐展大驚,“有刺客!”

衙役們拔出佩刀,阻擋著四面八方襲來的箭矢。

一泓泓鮮血噴濺,灑在正午的草地上。

魏欽側身避開一支暗箭,腳踩馬背側撲向驚慌失措的唐展,帶著人滾落下馬,隨即打挺而起,挑起地上一把出鞘的長刀。

“藏起來!”

唐展抱頭逃竄,躲進灌木叢中,驚恐地目睹著一幕幕血腥。

數十名黑衣人飛身落地,逢人便砍。

幾名鹽商頃刻斃命。

廝殺一觸即發,衙役們節節敗退。

黑衣人數目不多,個個兇狠殘暴,以一敵十。

魏欽被一人纏住,刀刃對刀刃,力量相搏。

他沒有逼問他們是何人,有何目的,問了也得不到答案。

傾力揮開對方的鋼刀,魏欽扭轉手腕,刀花殘影快如紫電,退變進,守變攻,擊得對方連連後退。

斜上方的樹杈上,傳來一道聲音。

“殺魏欽,不留活口。”

魏欽抬眸,遠遠瞧見一名身穿黑色斗篷的人,大抵是這次刺殺的領頭。

一個個衙役倒地,囚犯更是難逃一劫。

魏欽腹背受敵,臉上不知流淌著何人的血。

在被三人齊力逼至一棵楊樹前,他以刀橫擋三人刀鋒,借力腳踩樹幹向上移動,旋即騰空翻身,落在馬背上。

“駕!”

馬蹄踏血,一騎絕塵。

這些人是衝著他來的,只有他能引開他們,剩下的衙役和犯人才有可能保住性命。

領頭的斗篷男大喝,“追!絕不可失手!”

數十黑衣人吹出口哨,召喚自己的坐騎。

可一匹匹坐騎在聽到另一記婉轉怪異的口哨聲後,竟失了判斷,無頭蒼蠅似的到處亂跑。

平日幽靜的樹林,被馬蹄聲震碎寧謐。

吹過口哨的魏欽縱馬疾馳,放出響箭。

響箭穿透層層疊疊的枝葉,炸開在天際。

黑衣人相繼穩住馬匹,沿著魏欽所乘馬匹留下的蹄印繼續追逐。

從晌午到日暮,被一再堵截去路的魏欽跌下馬匹。

所乘馬匹被人以繩索絆倒。

斗篷男子再次現身在一棵樹上,“殺!”

一名黑衣人飛身下馬,手起刀落,砍向倒地翻轉試圖起身的魏欽。

“砰!”

仰面的魏欽手舉火銃,銃口煙縷嫋嫋。

黑衣人倒地,手中鋼刀脫落。

刀身反射一縷霞光。

“火銃?”被晃了眼睛的斗篷男子側過臉避開光線。

魏欽手握江吟月悄悄塞給他的火銃,調轉銃口,直指樹上的頭目。

“砰!”

穿破血肉的疼痛襲來,魏欽翻身躲避,吐出一口腥甜血水。

對方亦持有火銃。

朝廷的人!

魏欽一手握銃,一手以刀尖為支點,搖搖晃晃地站起身,滿身血汙,如同被大火燃燒的青松,滿身灰燼,卻屹立不倒。

黑衣人們持刀砍來,斗篷男子也舉起火銃,瞄準魏欽。

“砰!”

“砰砰!”

魏欽眨眼間,前方几人應聲倒地。

他轉動被血水模糊的鳳眸,看著斗篷男子墜下樹杈。

其餘黑衣人在巨大的火銃聲中亂了陣腳。

無一倖免。

一望無際的樹林,有“野獸”出沒。

魏欽手捂小腹,走向斗篷男子。

“小心!”

一名魁梧漢子扶住搖搖欲墜的魏欽,“他們是太子的人?”

“不是。”

不會是太子派來的親信,太子不會殘殺那些束手就擒的鹽商,也不會殺害無辜的衙役。

魏欽忍痛走上前,在斗篷男子怒瞪的目光下,扯下他的面罩。

魁梧男子仔細辨認,猛地轉頭。

是陶謙派來的!

魏欽一腳踢暈掙扎的男子。

得不到就毀掉,是陶謙一貫的作風。看來,新晉之爭,董首輔反將了陶謙。

給他人做了嫁衣的陶謙懷恨在心,試圖殺他,再扣到太子的頭上,挑撥太子與江嵩的關係。

魁梧漢子磨牙霍霍,“把他交給太子,太子自會分析其中利害。”

“那些衙役和鹽商全都被殺了。”

另一青年乘馬奔來,打斷兩人的交談。

魏欽閉上眼,指骨咯咯作響,“唐展呢?”

青年沉默。

躲在灌木叢中的小圓臉,沒能倖免於難。

一股腥甜湧上喉嚨,魏欽以刀作拐,忍著腹部的傷口折返回去。

“吩咐下去,將計就計。”

與其讓衛溪宸分辨出因果,不如讓他切身體會到兇險。

親身經歷,才能深切感受,連怒火都會燃得更旺。

當晚,驛館附近傳出銃聲。

被驚醒的小貍花跳到衛溪宸的腿上。

衛溪宸起身的工夫,大批侍衛湧入小室,保護儲君安危。

驛館外利刃相交。

月下刀光劍影。

魁梧漢子躍上驛館最高的屋頂,挑起一支箭,刺入奄奄一息的斗篷男的胸口,將人丟進小院。

斗篷男的衣襟裡還藏有一把火銃。

臉上有疤的青年藉著月黑風高,丟下數名剛剛嚥氣的黑衣人。

一名銀袍男子在月下揚袖,示意眾人快速撤離。

一撥撥侍衛穿過弓箭手,朝那些飛簷走壁的人影追去,直至運河前。

船帆如同銀袍男子的衣袖,風中飛揚。

大船載著一道道模糊身影遠離岸邊。

船尾斜插數百支白羽箭。

親自駕馬追來的衛溪宸手持窺筩遠望,見一身穿金絲玄黑斗篷的高大男子站在船尾。

兜帽遮住他的大半張臉。

一支支攻向他的白羽箭,如燕尾展開,反倒成了送他飛上雲端的助力。

衛溪宸辨認之際,窺筩鏡筒中的男子手持弓箭,“唰”地射出一箭,弧形劃破夜空。

“殿下當心!”

侍衛副統領揮刀截下襲來的冷箭。

衛溪宸沒有退避,定定望著遠去的大船。

“傳令下去,封鎖各個渡口,準備攔截。”

侍衛副統領囁嚅道:“怕是來不及了。”

對方有備而來,而他們毫無準備。

衛溪宸接過侍衛遞上的斷箭,收緊拳頭。

隨後趕來的富忠才氣喘吁吁,上氣不接下氣道:“稟殿下,被射中的那些刺客裡有一人......有一人是......”

“是甚麼?”

“尚書陶謙的......門客!”

大船之上,銀袍男子摘掉半截銀質面具,朝一眾人拱了拱手,“久違了,老夥計們。”

算算日子,與一些人已分別十七載了。

這些人隱藏在不起眼的角落,身份有木工、瓦工、屠夫、郎中、商販、教書先生、名門幕僚,或多或少都上了些年紀。

不到緊要關頭,銀袍男子可不敢使用遊鱗玉佩召集他們。

船尾的欄杆前,魁梧男子遞上藥包,“少主。”

“不了。”

“還是要及時處理傷口。”

“這樣才不會引起那些人的疑心。”

“我們只有一個少主。”

頭戴兜帽的年輕男子負手而立,被吹風起的斗篷下,一枚遊鱗玉佩精美絕倫。

絕非出自尋常玉匠之手。

“每個關卡,我也只有一次機會。”

**

次日傍晚,晚霞染紅天際,悲壯愴然。

一輛輛馬車拉著衙役和犯人的屍體進城。

全城官員、衙役、衛兵、侍衛隨太子鞠躬行禮。

慘死之人的親眷們泣不成聲,滿城悲鳴。

江吟月擠在人群中,心如刀割,在看到走在車隊最後的魏欽時,非但沒有舒緩一口氣,還心有餘悸。

她跑上前,被官兵攔下。

她看著一身血汙的魏欽走到衛溪宸的面前,低頭說著甚麼。

衛溪宸點點頭,像是應了某個提議。

應是補償犧牲衙役家眷的提議吧。

隔著官兵圍成的人牆,江吟月穿梭在百姓中,隔著數十步的距離,與魏欽形影不離。魏欽走過的每一步都踏在她的心頭。

人群散開時,留在長街夕陽中的男子轟然跪地。

傷口滲血。

江吟月越過魏家人,第一個衝了過去。

“魏欽!”

魏家人不遠不近地陪伴,沒人敢上前觸碰魏欽的悲傷。

原本是來尋魏欽告狀的崔詩菡抱臂站在路旁垂柳前,指甲陷入手臂中。

江吟月跪在魏欽身側,顫著手不敢去碰他髒汙的臉。

魏欽很少表露悲傷,可此時此刻,他沒有掩飾,一為無辜的死者,二為同窗。

少年時,唐展是為數不多願意主動靠近他的人。

在私塾讀書的那些年,小圓臉的童生時常捧著糖炒栗子,笑嘻嘻分給他半袋。

“我娘炒的,趁熱吃。”

“誒,等等我,一起走。”

“你怎麼總是穿得單薄?我借你一身衣裳過冬吧。”

“大榜眼,你可真有出息,都當上朝廷委任的運判了!”

魏欽難忍悲傷,模糊了臉上的汙漬。

江吟月用衣袖替他擦拭,他的淚從她的眼眶溢位。

有路人在議論魏欽是如何存活下來的,江吟月恍惚想起自己被人質疑的場景。

刺客為何不殺她?

她捂住魏欽的雙耳,向來愛乾淨的小娘子,以額頭貼住魏欽的側額。

“不要聽,不必理會。”

細嫩的指尖下,男子的面板滾燙如火。

傷口在發炎,魏欽的七魂六魄快要隨風散去。

也正是腹部的銃傷,打消了衛溪宸身邊將領的質疑。

他們想象魏欽,也是經歷了惡鬥,九死一生。

魏欽在江吟月的安撫下恢復些許意識,他傾身靠在妻子的肩頭,終於得以喘息。

作者有話說:100個小紅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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