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第 44 章 江吟月以額頭貼住魏欽的……
“啪。”
江吟月掌摑出的一巴掌, 結結實實打在衛溪宸的側臉上。
清脆清晰,帶有迴音,穿透歲月屏障。
噼裡啪啦的炮竹響徹方圓十里。
十五歲的江吟月帶病站在人群中,觀摩一場盛大的儀仗。
“東宮納妃都如此隆重, 不知太子迎娶太子妃時會是怎樣的盛況。”
“也是稀奇, 快要趕上公主出降的儀仗了, 從沒見皇族納妾有這般陣仗。”
“原本就是要封為太子妃的, 陰差陽錯, 沒能書寫十全十美的佳話。”
身穿斗篷掩住憔悴的江吟月獨自站在看熱鬧的百姓中,她沒有顧及家人的阻攔,一個人偷跑出府, 破碎的心在鑼鼓聲聲中萬念俱滅。
那雙露在兜帽外的杏眼盛滿淚水。
潸潸而下。
少女在炮竹聲中與曾經那個不諳世事的自己告別。
酒鋪內,江吟月已想不起那日的炮竹聲有多刺耳, 鑼鼓有多喧鬧,她冷冷睇著面前的衛溪宸,再無淚意。
被打偏臉龐的衛溪宸抬手碰了碰有些紅腫的面頰, 面頰不疼,喉嚨澀得發脹。
純潔的心如圓潤剔透的玉, 可再罕見的美玉, 一旦有了棉、裂, 都不再價值連城。
他對她的喜歡, 在經歷揣測與不信任後,變得很廉價吧。
“念念,回不去了吧。”
不是疑問, 是肯定句。
昔日觸手可及的皎月,成了鏡中影,明明近在眼前, 又觸不可及。
那打碎鏡面呢?
他與她的屏障,不止是流逝的千百個日夜,還有魏欽。
溫潤的男子忽然笑了笑,退開一大步。
終究是捨不得動她,無法將嚴竹旖口中的強奪,施以在她的身上。
可對付魏欽,還需要多大的心力嗎?
衛溪宸審視著自己,審視著被百官稱為溫潤美玉的自己。
是不夠了解自己,還是百官都在奉承?
衣襬被綺寶咬破,月白錦緞撕裂破碎。
墨夜不再掩飾它的黑暗。
玉也無完玉。
“打從孤第一眼見到魏欽,就不喜此人。”
聽出威脅之意,江吟月退到酒桌外,“衛溪宸,你真令我刮目相看。”
除了疑心重,還很虛偽。
衛溪宸坐回酒桌旁,仰頭倚在牆上,一雙手搭在敞開的雙膝間,少了溫雅,多了頹然。
複雜的氣韻與那張冠玉面極為突兀。
“孤再怎麼彌補,都無濟於事,不是嗎?”
“是。”
“魏欽留在朝堂一日,孤就不容他一日。”
江吟月很想抓起地上的碎瓷割破他輕描淡寫的幽暗淡然。
撕碎體面的爭吵,都好過被溫聲細語粉飾的威脅。
毒蛇吐著信子,就那麼鑽進她的衣衫,在她的面板上留下陣陣涼意。
難怪父親說,酒桌無真話,朝堂無君子,玩弄權術的心都髒。
口舌之爭無意義,江吟月默默轉身,走向日光燦燦的門口。
綺寶雙耳貼頭,尾巴夾在後腿間,垂著腦袋跟在江吟月身邊。
隨著江吟月走到門口,遮擋住一束束夏暉,酒鋪更顯陰暗。
衛溪宸靠坐在那兒,被黯澹籠罩。
**
一人一狗走出侍衛的防護範圍時,杜鵑帶著救兵趕到。
風風火火的崔詩菡健步上前,扣住江吟月的雙肩,“可有事?”
“沒事。”
“等我。”
江吟月抓住崔詩菡的手,搖了搖頭,“走吧。”
崔家人還是儘量避免與董家人碰撞,於崔氏不利。
衛溪宸要針對的是她和魏欽,沒必要再將崔詩菡拉進渾水裡。
兩個姑娘走在去往寒家麵店的小路上。
崔詩菡幾次欲言又止,憋不住話的少女捶了捶掌心,“唉!好氣啊!”
真想給那人兩拳。覬覦臣妻,何談坦蕩?
少女的憤怒寫在臉上,江吟月紛亂的思緒被這份義氣沖淡。
她挽起崔詩菡的手臂,不願再揣測崔詩菡對魏欽的態度。
是她多心了吧。
**
揚州衙署派出的衙役,由魏欽帶隊,連追三日,尋到了逃竄鹽商的落腳點。
報團取暖的一眾鹽商隱蔽在山窪樹林裡。
魏欽由鹽運司的同僚攙扶,走到山窪最高處的邊沿,俯看鬱鬱蔥蔥椏枝交錯的谷底。
攙扶魏欽的官員名叫唐展,是昔年為數不多能與魏欽搭上話兒的同窗,還與魏欽前後桌。
他們還有一名共同的同窗,如今也在鹽運司任職。
兩人對魏欽佩服得五體投地,尤其是唐展,逢人便會提及三人的交情。
趁著無外人,小圓臉的唐展嚼起太子舌根,“殿下也真是的,哪有這樣折騰傷員的!誒呦呦,魏兄慢點。”
魏欽一手攬著唐展的肩,一手捂住小腹上的“傷口”,落在其他衙役眼裡,多少有點弱不禁風。
可弱不禁風的男子,輕飄飄丟出的話砸在隱匿的“獵物”心中,千斤重擊。
“諸位可聽過火燒連營?”魏欽倚在唐展肩頭,向前傾身,一條長腿踩在山窪最高點的石頭上,“恰逢夏日,暑氣濃重,草木茂密也乾枯,可藏身也可能葬身於此。”
魏欽抬起一根手指,感受風向,“月盈則虧,水滿則溢,順風久了,引火燒身。諸位考慮清楚,一旦風向變了,本官不會給你們逃竄的機會。”
他不喜火,卻不介意利用火。
躲避在山窪草木中的鹽商和家眷家丁們抬頭仰望蓊鬱的枝葉,有種自行入甕的錯覺。
不,不是錯覺。
為首的幾名大鹽商面面相覷。
上方的魏欽命衙役們點燃火把,於風中泠泠開腔,“風向變了,諸位可考慮清楚了?十個數內現身。”
“一、二、三......九,放火。”
“且慢!”
一名鹽商急匆匆走到空地,抬頭望向上方的追兵,咬牙切齒又無可奈何,“魏欽,欺人太甚!”
魏欽唇角一絲輕蔑,“咎由自取,還怪上別人了?拿下!”
一撥撥衙役們沿著盤山路而下。
獵物們甚至沒敢反抗。
追捕者佔了地形優勢,火攻之下,他們毫無勝算!
生意人習慣權衡利弊,更遑論生死抉擇間。
押解犯人的隊伍浩浩蕩蕩穿梭在樹林裡。
乘馬的唐展笑道:“咱們這回立了功,可會得到太子殿下的獎賞?犒勞一頓酒水也好啊!”
同樣騎馬的魏欽手捂“傷口”,目視前方被押解的兩排犯人,換作知府林喻領隊,衙役們會在太子那裡得些獎賞,而由他領隊,只會讓衙役們覺著,跟著他沾不到半點好處。
也是太子的目的之一。
換作他人被針對,或會口舌生瘡,無精打采,魏欽這種油鹽不進的,倒是渾不在意。
風向瞬息萬變,須臾之間,順風轉逆,飛沙迷眼。
“嗖!”
“嗖嗖!”
一支支白羽箭齊發,射穿犯人的胸膛,衙役的喉嚨。
黃雀在後!
唐展大驚,“有刺客!”
衙役們拔出佩刀,阻擋著四面八方襲來的箭矢。
一泓泓鮮血噴濺,灑在正午的草地上。
魏欽側身避開一支暗箭,腳踩馬背側撲向驚慌失措的唐展,帶著人滾落下馬,隨即打挺而起,挑起地上一把出鞘的長刀。
“藏起來!”
唐展抱頭逃竄,躲進灌木叢中,驚恐地目睹著一幕幕血腥。
數十名黑衣人飛身落地,逢人便砍。
幾名鹽商頃刻斃命。
廝殺一觸即發,衙役們節節敗退。
黑衣人數目不多,個個兇狠殘暴,以一敵十。
魏欽被一人纏住,刀刃對刀刃,力量相搏。
他沒有逼問他們是何人,有何目的,問了也得不到答案。
傾力揮開對方的鋼刀,魏欽扭轉手腕,刀花殘影快如紫電,退變進,守變攻,擊得對方連連後退。
斜上方的樹杈上,傳來一道聲音。
“殺魏欽,不留活口。”
魏欽抬眸,遠遠瞧見一名身穿黑色斗篷的人,大抵是這次刺殺的領頭。
一個個衙役倒地,囚犯更是難逃一劫。
魏欽腹背受敵,臉上不知流淌著何人的血。
在被三人齊力逼至一棵楊樹前,他以刀橫擋三人刀鋒,借力腳踩樹幹向上移動,旋即騰空翻身,落在馬背上。
“駕!”
馬蹄踏血,一騎絕塵。
這些人是衝著他來的,只有他能引開他們,剩下的衙役和犯人才有可能保住性命。
領頭的斗篷男大喝,“追!絕不可失手!”
數十黑衣人吹出口哨,召喚自己的坐騎。
可一匹匹坐騎在聽到另一記婉轉怪異的口哨聲後,竟失了判斷,無頭蒼蠅似的到處亂跑。
平日幽靜的樹林,被馬蹄聲震碎寧謐。
吹過口哨的魏欽縱馬疾馳,放出響箭。
響箭穿透層層疊疊的枝葉,炸開在天際。
黑衣人相繼穩住馬匹,沿著魏欽所乘馬匹留下的蹄印繼續追逐。
從晌午到日暮,被一再堵截去路的魏欽跌下馬匹。
所乘馬匹被人以繩索絆倒。
斗篷男子再次現身在一棵樹上,“殺!”
一名黑衣人飛身下馬,手起刀落,砍向倒地翻轉試圖起身的魏欽。
“砰!”
仰面的魏欽手舉火銃,銃口煙縷嫋嫋。
黑衣人倒地,手中鋼刀脫落。
刀身反射一縷霞光。
“火銃?”被晃了眼睛的斗篷男子側過臉避開光線。
魏欽手握江吟月悄悄塞給他的火銃,調轉銃口,直指樹上的頭目。
“砰!”
穿破血肉的疼痛襲來,魏欽翻身躲避,吐出一口腥甜血水。
對方亦持有火銃。
朝廷的人!
魏欽一手握銃,一手以刀尖為支點,搖搖晃晃地站起身,滿身血汙,如同被大火燃燒的青松,滿身灰燼,卻屹立不倒。
黑衣人們持刀砍來,斗篷男子也舉起火銃,瞄準魏欽。
“砰!”
“砰砰!”
魏欽眨眼間,前方几人應聲倒地。
他轉動被血水模糊的鳳眸,看著斗篷男子墜下樹杈。
其餘黑衣人在巨大的火銃聲中亂了陣腳。
無一倖免。
一望無際的樹林,有“野獸”出沒。
魏欽手捂小腹,走向斗篷男子。
“小心!”
一名魁梧漢子扶住搖搖欲墜的魏欽,“他們是太子的人?”
“不是。”
不會是太子派來的親信,太子不會殘殺那些束手就擒的鹽商,也不會殺害無辜的衙役。
魏欽忍痛走上前,在斗篷男子怒瞪的目光下,扯下他的面罩。
魁梧男子仔細辨認,猛地轉頭。
是陶謙派來的!
魏欽一腳踢暈掙扎的男子。
得不到就毀掉,是陶謙一貫的作風。看來,新晉之爭,董首輔反將了陶謙。
給他人做了嫁衣的陶謙懷恨在心,試圖殺他,再扣到太子的頭上,挑撥太子與江嵩的關係。
魁梧漢子磨牙霍霍,“把他交給太子,太子自會分析其中利害。”
“那些衙役和鹽商全都被殺了。”
另一青年乘馬奔來,打斷兩人的交談。
魏欽閉上眼,指骨咯咯作響,“唐展呢?”
青年沉默。
躲在灌木叢中的小圓臉,沒能倖免於難。
一股腥甜湧上喉嚨,魏欽以刀作拐,忍著腹部的傷口折返回去。
“吩咐下去,將計就計。”
與其讓衛溪宸分辨出因果,不如讓他切身體會到兇險。
親身經歷,才能深切感受,連怒火都會燃得更旺。
當晚,驛館附近傳出銃聲。
被驚醒的小貍花跳到衛溪宸的腿上。
衛溪宸起身的工夫,大批侍衛湧入小室,保護儲君安危。
驛館外利刃相交。
月下刀光劍影。
魁梧漢子躍上驛館最高的屋頂,挑起一支箭,刺入奄奄一息的斗篷男的胸口,將人丟進小院。
斗篷男的衣襟裡還藏有一把火銃。
臉上有疤的青年藉著月黑風高,丟下數名剛剛嚥氣的黑衣人。
一名銀袍男子在月下揚袖,示意眾人快速撤離。
一撥撥侍衛穿過弓箭手,朝那些飛簷走壁的人影追去,直至運河前。
船帆如同銀袍男子的衣袖,風中飛揚。
大船載著一道道模糊身影遠離岸邊。
船尾斜插數百支白羽箭。
親自駕馬追來的衛溪宸手持窺筩遠望,見一身穿金絲玄黑斗篷的高大男子站在船尾。
兜帽遮住他的大半張臉。
一支支攻向他的白羽箭,如燕尾展開,反倒成了送他飛上雲端的助力。
衛溪宸辨認之際,窺筩鏡筒中的男子手持弓箭,“唰”地射出一箭,弧形劃破夜空。
“殿下當心!”
侍衛副統領揮刀截下襲來的冷箭。
衛溪宸沒有退避,定定望著遠去的大船。
“傳令下去,封鎖各個渡口,準備攔截。”
侍衛副統領囁嚅道:“怕是來不及了。”
對方有備而來,而他們毫無準備。
衛溪宸接過侍衛遞上的斷箭,收緊拳頭。
隨後趕來的富忠才氣喘吁吁,上氣不接下氣道:“稟殿下,被射中的那些刺客裡有一人......有一人是......”
“是甚麼?”
“尚書陶謙的......門客!”
大船之上,銀袍男子摘掉半截銀質面具,朝一眾人拱了拱手,“久違了,老夥計們。”
算算日子,與一些人已分別十七載了。
這些人隱藏在不起眼的角落,身份有木工、瓦工、屠夫、郎中、商販、教書先生、名門幕僚,或多或少都上了些年紀。
不到緊要關頭,銀袍男子可不敢使用遊鱗玉佩召集他們。
船尾的欄杆前,魁梧男子遞上藥包,“少主。”
“不了。”
“還是要及時處理傷口。”
“這樣才不會引起那些人的疑心。”
“我們只有一個少主。”
頭戴兜帽的年輕男子負手而立,被吹風起的斗篷下,一枚遊鱗玉佩精美絕倫。
絕非出自尋常玉匠之手。
“每個關卡,我也只有一次機會。”
**
次日傍晚,晚霞染紅天際,悲壯愴然。
一輛輛馬車拉著衙役和犯人的屍體進城。
全城官員、衙役、衛兵、侍衛隨太子鞠躬行禮。
慘死之人的親眷們泣不成聲,滿城悲鳴。
江吟月擠在人群中,心如刀割,在看到走在車隊最後的魏欽時,非但沒有舒緩一口氣,還心有餘悸。
她跑上前,被官兵攔下。
她看著一身血汙的魏欽走到衛溪宸的面前,低頭說著甚麼。
衛溪宸點點頭,像是應了某個提議。
應是補償犧牲衙役家眷的提議吧。
隔著官兵圍成的人牆,江吟月穿梭在百姓中,隔著數十步的距離,與魏欽形影不離。魏欽走過的每一步都踏在她的心頭。
人群散開時,留在長街夕陽中的男子轟然跪地。
傷口滲血。
江吟月越過魏家人,第一個衝了過去。
“魏欽!”
魏家人不遠不近地陪伴,沒人敢上前觸碰魏欽的悲傷。
原本是來尋魏欽告狀的崔詩菡抱臂站在路旁垂柳前,指甲陷入手臂中。
江吟月跪在魏欽身側,顫著手不敢去碰他髒汙的臉。
魏欽很少表露悲傷,可此時此刻,他沒有掩飾,一為無辜的死者,二為同窗。
少年時,唐展是為數不多願意主動靠近他的人。
在私塾讀書的那些年,小圓臉的童生時常捧著糖炒栗子,笑嘻嘻分給他半袋。
“我娘炒的,趁熱吃。”
“誒,等等我,一起走。”
“你怎麼總是穿得單薄?我借你一身衣裳過冬吧。”
“大榜眼,你可真有出息,都當上朝廷委任的運判了!”
魏欽難忍悲傷,模糊了臉上的汙漬。
江吟月用衣袖替他擦拭,他的淚從她的眼眶溢位。
有路人在議論魏欽是如何存活下來的,江吟月恍惚想起自己被人質疑的場景。
刺客為何不殺她?
她捂住魏欽的雙耳,向來愛乾淨的小娘子,以額頭貼住魏欽的側額。
“不要聽,不必理會。”
細嫩的指尖下,男子的面板滾燙如火。
傷口在發炎,魏欽的七魂六魄快要隨風散去。
也正是腹部的銃傷,打消了衛溪宸身邊將領的質疑。
他們想象魏欽,也是經歷了惡鬥,九死一生。
魏欽在江吟月的安撫下恢復些許意識,他傾身靠在妻子的肩頭,終於得以喘息。
作者有話說:100個小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