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第 40 章 激怒的吻
翌日寅時, 江吟月送魏欽上直前,特意偷覷他的下巴,確認沒有留下牙印才緩了一口氣。
若是留下牙印被鹽運司的人瞧見,非要背後泛嘀咕, 於魏欽不利。
這會兒的江大小姐不計較是否吃虧了, 一心為自己的夫君著想。
“路上慢些。”
“嗯。”
魏欽走進後巷晨風中, 青色官袍飛揚飄舞, 烏紗外的點點碎髮拂過眉峰、鬢角, 翩翩風致添妖冶。
周身的清雅總是掩蓋不住詭麗瑰姿。
江吟月悅目完畢,心滿意足地回到宅子,聽妙蝶說起今日要陪伴二小姐前往趙大夫介紹的周家醫館, 閒來無事的江吟月打算一同前往。
黃梅時節雨紛紛,今兒倒是趕上個大晴天, 碧空如洗,街上一邊綠陰,一邊直曬, 映得水面波光瀲灩。
幾名俏麗女子在水邊撲蝶,打打鬧鬧, 歡聲笑語。
周家醫館位於水畔, 坐診的郎中是個鬢髮斑白的老嫗。
領著魏螢坐在診臺前, 老嫗問了好些話, 每每聽到魏螢提起趙大夫,就會哼哼兩聲,也不知兩人有著怎樣的淵源。
陪診的江吟月靠在窗欞邊, 欣賞著粼粼水色,瞧見那幾名女子中有個算不上熟識的冤家。
知府千金林琇兒。
漳緞一事,兩人結下樑子, 之後低頭不見抬頭見,互不理睬,徑自越過。
幾名女子中,林琇兒的衣衫最為豔麗,妝發也最為精緻。
江吟月轉移視線,望向水面,綠藻漂浮其中,仿若魏欽一早揚起的青衫衣襬。
想到魏欽,江吟月歪頭靠在窗框上,唇角微翹,竟見腦海中的人出現在水畔,與幾名官員商榷著甚麼。
“誒呀!”
“掉進水裡了!”
女子的輕呼打破官員們的討論,一名貴女指向漂浮在水中的緙絲團扇,下意識求助起幾人。
女子身旁的林琇兒也投去視線,定格在那抹青衫上。
在她眼裡,魏欽永遠是鶴立雞群的,可這人太清冷,有簌簌飛雪縈繞周遭。
高傲如她,不稀罕一頭熱,可一見到魏欽,就會想到屢屢被拒絕的場景,倒也不是不甘,她才不會一直惦記別人的丈夫,只是習慣被眾星捧月,對魏欽耿耿於懷。
“幾位大人幫幫忙。”
林琇兒是揚州出了名的美人,又是知府唯一的骨肉,風光無限,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幾名還未議婚的官員立即捲起袖子,蹲在水面撈團扇。
魏欽站在那兒,神色淡淡,目不斜視,又讓爭強好勝的林琇兒感到挫敗。
“看幾位大人忙活,魏運判不打算幫忙嗎?”
魏欽站在垂柳邊,如常回道:“水性不佳,抱歉。”
“又無需下水。”林琇兒搖著自己手中的灑金小扇,“我可聽說,魏運判上次奮不顧身下水營救差點溺水的懷槿縣主,還說水性不佳?謙虛了。”
“林娘子也說了,是差點溺水。”
留下最後一句寒暄,魏欽獨自離開,繞著水邊仔細研究該如何挖掘水底的贓物。據與嚴洪昌沆瀣一氣的下屬交代,這片水裡,埋藏著那名下屬受賄的金銀錢財。
這些人為了隱藏罪證,無所不用其極。
林琇兒繃直唇線,沒了撲蝶賞花的興致,丟下一眾閨友,去往不遠處的小轎,卻見江吟月挽著魏螢走出一間醫館。
冤家路窄。
“我以為魏運判怎麼這般不近人情,原來是有人在旁嚴守。”
魏螢忍不住替嫂嫂嗆聲:“那麼多人獻殷勤,還不知足嗎?”
“你是?”
林琇兒上下打量魏螢,不屑一顧。
江吟月上前一步,“林琇兒,內心陰暗就多曬曬日光,少在這兒陰陽怪氣的,沒人稀罕搭理你。”
從不是善茬的江大小姐,氣場遠超羸弱的小姑子,透著股冷傲,又有著遊刃有餘的噎人本領。
林琇兒歷來不是欺軟怕硬的性子,她抱臂看向魏欽遠去的方向,“你不稀罕搭理我,可稀罕搭理懷槿縣主呢,連你家夫君都與懷槿縣主走得近乎。”
“你說甚麼?”
“前幾日,我還瞧見魏運判和懷槿縣主一同走在清早行人寥寥的街頭。懷槿縣主眉飛色舞的,可能魏運判英雄救美,美人感激不盡吧。”
魏螢氣得跺腳,“你不要胡言亂語!”
“急甚麼?身正不怕影子歪。”林琇兒笑了笑,悠然自得地走向自己的小轎。
“嫂嫂,哥哥不是朝三暮四的人!”
江吟月揉揉小姑子的腦袋,“我信他。”
回到宅子,江吟月翻看黃曆,為小姑子標記出下次看診的時日,她細數著日子,指尖落在芒種這日。
懿德皇后的忌日。
因著懿德皇后自戕火海,聖上每年都會在坤寧宮前請術士做法,每年這一日,穩居坤寧宮的董皇后都不得靠近自己的寢宮。
**
芒種這日,魏欽如常上直,青色官袍下,是一身黑色中衣。
懷槿縣主府的門前,管家為主人家點燃一盞長明燈。
平日歡脫恣睢的少女悶在屋裡,謝絕見客。
若非長公主和徐老太妃先後派人來請,崔詩菡是不會賞臉應邀的。
青蔥蓊鬱的莊園內,同樣點燃了長明燈。
由老太妃作陪,長公主邀崔詩菡坐在潭水旁閒聊,聊過往,憶昔年,溫聲細語安撫著少女的情緒,可話裡話外都是在充當崔、董兩家的和事佬。
迫於人情前來作陪的老太妃沉默不語。
少女望著深不見底的潭水,嘴角若有似無浮現一絲嘲意。
“這麼多年過去,崔氏對姐姐的死早已看淡,殿下不必擔憂。”
“本宮不是擔憂,是心疼你一個人背井離鄉,想借著在揚州這段時日,與你談談心。”
非要趕著忌日談心?
擺明了半是勸說半是警告。
崔詩菡覺得憋屈,該來賠不是的董家人在姐姐離世後,沒有表露半點羞愧,連一句“抱歉”都吝嗇出口,長公主卻要他們崔氏遺忘傷痛,向董氏低三下四。
只因太子出自董氏。
對太子不敬,為日後埋下了隱患。
這是長公主的說辭,有理有據。
崔詩菡盯著潭水,倔強不肯附和一句。
離開莊園後,少女沒急著回府,徑自去往驛館。
“趕著姐姐忌日,臣女來請殿下吃酒!”
一眾侍衛面面相覷,懷槿縣主瘋了不成?
少女拎著酒壺在驛館外高聲相邀,身影落在富忠才眼裡,還是個沒長大的任性伢子。
“都說懷槿縣主是懿德皇后的替身,是崔太傅為長女招魂的木偶,想來,小縣主既崇拜姐姐,也為自己感到委屈。”
老宦官本著慈愛之心,在太子身側為胡鬧的少女美言。
衛溪宸斜睨被侍衛攔在人牆外的女子,搖了搖頭,“帶她進來。”
富忠才惴惴不安,失意人與失意人針鋒相對,指不定要掀了屋頂......
小室內,衛溪宸靠坐憑几,一隻手隨意搭在膝頭,輕勾薄唇,“聽聞縣主千杯不醉,孤且請教縣主酒量。”
“好說好說。”少女混不吝似的為兩人倒酒,“臣女先乾為敬!”
有些話不仗著醉酒,就是大不敬!醉鬼另當別論。
兩人一盅接一盅,一杯接一杯,一碗接一碗,誰也沒有喊停,最後一罈接一罈,誰也沒有認輸。
滿室酒氣。
崔詩菡抹一把嘴,醉醺醺強撐著晃動的身形,笑嘻嘻指著對面的人,“二皇子好酒量!”
服侍在旁的富忠才閉緊眼,直呼造孽。
眼尾染紅的衛溪宸淡笑,“縣主醉了。”
“沒有。”
崔詩菡又灌一口,“姑奶奶千杯不醉,會敗給你?小樣兒!”
富忠才咬牙切齒道:“縣主慎言。”
“慎言?姑奶奶都慎言十幾年了,打從會講話起,就被家人管制,不準一吐不快......嗯......憋屈。”
衛溪宸那雙僅僅染了些許酒氣的淺棕色瞳眸溢位細碎深意,“有何不快,都可與孤道來,比如?”
“嘿嘿,二皇子還挺善解人意。”少女抱著酒罈傻樂,“比如......我不是姐姐的替身,我就是我!”
衛溪宸眸光黯了下去,失了興味。他不是在套女兒家的心裡話,他要聽的是她帶刺的那部分心裡話。
替不替身的,與崔氏對東宮是否臣服無關。
感受出對方的漠不關心,少女趴在桌面上,嘀嘀咕咕。
“沒人在意我。”
迷離間,她竟又不自覺地冷笑,這場豪飲,太子試圖套她的話,她也試探出太子對崔氏的不信任,否則費盡心機套話做甚麼?
二更時分,被太子派人送回的少女消失在馬車內。
懷槿縣主府出動大批侍從全城尋人。
還驚動了魏宅這邊。
江吟月與懷槿縣主交往密切,縣主府的嬤嬤在魏家尋不到小祖宗的人影后,希望落空。
“縣主會去哪裡啊?”
老嬤嬤拍著腿,焦急萬分。
江吟月讓綺寶嗅聞崔詩菡的私有信物,想要帶著綺寶外出尋找。
魏欽、門侍宋叔和杜鵑也加入尋找的隊伍。
“綺寶,走。”
綺寶躍出門檻,奔跑在無人的大街小巷。
江吟月帶著杜鵑跟在後頭,一路呼喊崔詩菡的名字。
魏欽和宋叔分頭尋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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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太傅府。
神機營主帥崔蔚回到府邸,直奔父親書房,“阿姐忌日,董家人仍然沒有一句表示。”
正在獨自對弈的崔聲執示意兒子陪自己行完這盤棋,“十七年了,要道歉早就道歉了。”
崔蔚拿過一盒白棋,與父親交替落子。
“董老頭頑強得很,咱們還要拖下去嗎?”
“拖。”崔聲執落下一顆黑子,瞬間包圍一片白子,“拖到董家頂樑柱坍塌,事半功倍。”
“陶謙也在等待這個時機,不願草率與東宮博弈,給他人做嫁衣。”
董首輔死,董氏的人脈勢力自會發生震動,有人堅守,有人倒戈。
崔聲執在收官之時落下一子,一子定乾坤,棋局不可逆轉。
“一旦董家發生變故,立即拉攏江嵩。在此之前,不可打草驚蛇。江嵩左右搖擺時,是條劇毒的銀環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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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矇矇亮時,一男一女坐在百姓用於燃放荷花燈的溪流旁。
經風吹散酒氣的少女靠在樹幹上,含含糊糊道:“聽我講了好些醉話,煩不煩?”
一個被人戲謔為招魂木偶的人,深知時常傾腸倒腹地傾訴心事,會加重身邊人的疲憊,行走世間的每一個人都有難解的愁事,自己不該矯情的,可偶爾也會管不住嘴,想要尋人發洩苦悶。
魏欽目視淙淙流水,沒有回答,他望一眼天色,起身道:“我送你回去。”
“汪汪汪!”
一條獵犬忽然竄入,朝著溪邊高大的男子狂吠,氣勢洶洶,尾巴卻一搖再搖。
江吟月追上來時,被眼前的一幕定住腳步,手還保持著撥開草叢的姿勢。
崔詩菡扭頭看去,咂了咂舌,扶著樹幹晃晃悠悠起身,又雙腳發軟,“啪嘰”坐在地上。
緊隨其後的杜鵑也是一愣,眼疾手快地扶起少女,掄到自己的背上,與宋叔將人帶遠。
溪邊僅剩下小夫妻隔著微弱光線相望。
江吟月叫回綺寶,轉身即走。
“小姐。”
魏欽上前拉住她的腕子,卻被甩開。
江吟月自知任性了,沉了沉氣,轉身解釋道:“不早了,回吧。”
她不想誤會甚麼,也沒必要誤會,以魏欽的為人,是做不出朝三暮四之舉,若魏欽真的改變心意,會與她直言。
這一點,毋庸置疑。
可她就是控不住陡然生出的酸澀。
在魏欽再次拉住她的腕子時,她抽回手,竭力控制語氣,溫聲道:“回吧。”
兩人一前一後走在回去的路上,由破曉天色到曦光燦燦。
正趕上休沐日,魏欽沒打算去衙署,簡單洗漱後,將飯菜端到江吟月的面前。
坐在榻上與綺寶玩鬧的江吟月笑道:“放那兒吧。”
目光沒有給予一直凝睇她的男子。
“先用膳吧。”
“我不餓。”
“小姐想問甚麼?”
江吟月頓住抬高的手,綺寶趁機咬住她手裡的布偶,叼著布偶鑽進榻底。
江吟月喜歡與人開誠佈公地交談,她捋捋散落的發,認真看著魏欽,“你是不是喜歡縣主?”
她是有點兒酸楚難耐的,不知自己怎麼了,忽然變得小氣。
魏欽放下托盤,坐在榻的另一側,若有朝一日,他和岳父江嵩發生分歧,她會毫不猶豫選擇站在自己父親那邊。
魏欽心知肚明。
久等不到主人的綺寶爬出來,將叼走的布偶放在江吟月的裙襬上,咧著嘴等待。
江吟月拋遠布偶的同時,綺寶“嗖”地朝布偶追去。
一心二用的江大小姐執著要一個答案:“你還沒有回答我,是不是喜歡上了縣主?”
魏欽向裡坐了坐,靠在榻圍上,面容如同被薄霜籠罩,凝結一張無形的面具,“不喜。”
“你若喜歡,大可如實告知我,我會成全你們。”江吟月扭頭看向別處,語氣悶悶的,仍保持著驕傲,“我不喜歡勉強,可與你體面和離。”
人在賭氣時,嘴上沒個把門的,時常會說些言不由衷的話,江大小姐聲音不大,氣勢很足。
魏欽抬眼,一把拽過繃著小臉的江吟月,“我說過,不要輕易提和離。”
失去平衡跌在男子腿上的江吟月用力坐起身,鉚足勁兒擺脫他的鉗制,“你在兇我......唔?”
被突然摁倒在榻上的江吟月整個人都是懵的,花容失色,抵在魏欽胸膛的雙手用力向外推,可就是撼動不了被激怒的男子。
唇上傳來刺痛,江吟月眉心成川,手腳並用,卻被魏欽捏住兩隻手高舉過頭頂,蹬踹的雙腿也被魏欽以左膝壓制,動彈不得。
江吟月從沒見識過魏欽的脾氣,隱約覺著自己激怒了一頭醒來的雄獅,可倔強如她,脾氣上頭,絕不會服軟,更加不管不顧地掙扎起來,用力咬破輾轉在她唇上的冰涼薄唇。
血鏽味蔓延在四瓣唇間。
魏欽沒有躲開,任由她使出全力。
血絲蔓延。
“唔唔唔!”
滑溜溜的觸感令江吟月頭皮發麻,傳至四肢百骸,酥麻、震顫。
她別開臉,雙頰充血。
魏欽捏住她顫抖的下頷,扳轉向自己,微喘的氣息拂過江吟月滾燙的臉。
“我只喜歡小姐,和離,除非我死。”
江吟月打個寒顫,這樣冷靜的一個人是怎麼講出這般決絕極端的誓言?
“你嚇到我了!”
魏欽看著眼含淚珠的女子,側頭閉閉眼,些許頹然地倒在她溫熱的頸窩。
耳邊傳來一道蒼老沙啞的嗓音。
“人一旦動情會有軟肋,但無情便會麻木不仁,不要成為第二個陛下。”
作者有話說:隨機掉落100個小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