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第 39 章 不愛笑的人,不由自主地……
“汪汪汪。”
擠不進兩人之間的綺寶抬起前爪, 搭在江吟月的肩上,非要強行加入他們,惹得江吟月破涕為笑。
最後一滴淚珠自鼻尖滴落,浸入魏欽的肩頭。她詳細講述起事情的經過, 聲音一點點從哽咽變得清脆。
“我沒事了, 你去衙署吧。”
魏欽是趁著午休返回宅子的, 的確不能耽擱太久, 可他沒有急著動身, 仍抱著江吟月輕輕拍拂,似在陪她緩釋最後一點兒餘慍。
對她一直極有耐心。
將人稍稍鬆開,魏欽為江吟月按揉起攢竹xue, 以緩解眼脹、頭痛,“閉眼。”
“你回衙署吧。”
“不急。”
在男子的循循善誘下, 江吟月閉上眼,感受著按揉的力道,頭皮隨之酥麻, 緊繃的情緒漸漸放鬆下來。
碧空如洗,風和日麗, 點點暖柔交融在魏欽的指腹, 撫平江吟月隱藏在心底的最後一點兒委屈。
這份委屈, 是遭人質疑無可辯白的無力, 終於沉冤昭雪。
不是說危急關頭,一定要捨生取義,而是她做過的事被人曲解、誤解, 又怎會不冤枉、不委屈!
“順路送我去寒家麵館吧。”
“好。”
少頃,魏欽將江吟月送到打烊的麵館後院,承諾傍晚會來接她。
江吟月走近寒箋的床邊, 看著面色灰白幾乎奄奄一息的男子,沒有質問他為何遲遲說出真相,換作是她,未必有彌補過錯的勇氣。
寒家兩姐妹陪在一旁,以淚洗面。
附近醫館的趙大夫為寒箋處理過傷口,留下藥方,叮囑兩姐妹要及時為兄長熬藥、換藥。
江吟月因魏螢的關係與趙大夫相熟,送人離開時,遞出一個鼓囊囊的錢袋,“務必保住他的性命。”
“娘子不必如此,在下盡力而為。”
江吟月回到裡屋時,聽到寒豔與妹妹小聲哭訴著:“太子輕信讒言,自己就沒錯嗎?怎麼不射自己......”
“姐姐別說了。”
江吟月悄然退開,背靠門框。
是啊,衛溪宸不該捫心自問嗎?
**
京城。
順仁帝再次收到來自揚州的摺子,差人將幾位重臣傳至御書房,包括傷寒久不愈的董首輔。
“魏欽在嚴洪昌一案中表現突出,立下大功,朕想聽聽諸位愛卿的建議,該給予怎樣的賞賜好呢?”
放下摺子,順仁帝好整以暇地打量著在座的陶謙、江嵩、吏部尚書以及兩位岳丈。
陶謙起身作揖,“魏欽是新晉中不可多得的佼佼者,臣不才,求賢若渴,想為戶部充盈人才。”
江嵩是魏欽的岳父,避嫌為上。
吏部尚書笑笑,覷一眼董首輔。
乘坐步輦直接入殿的老者拿開捂嘴的帕子,低沉道:“魏欽同榜的狀元、探花都已入內閣,不能顧此失彼,該一視同仁。”
吃了三年酸溜梅的江嵩終於從董家人的口中聽到一句中聽的。
陶謙斂眸,董老狐貍是想截胡不成?
魏欽入仕三年有餘,受太子冷落,沒有他陶謙的舉薦,仍是翰林院吃力不討好的編修。
董老狐貍想坐收漁利,是棋高一籌戲耍於他,實則早看出魏欽是可造之材,還是在安撫江嵩?
戶部和內閣,新晉們自然傾向後者,畢竟權相出內閣,連他和江嵩也有著內閣大學士的身份,都想要成為一代名相。
“內閣人才濟濟,閣老還是讓讓下官吧。”
董首輔掩帕輕咳,“陶尚書此言差矣,都是為朝廷培育人才,六部的官員誰不想入內閣歷練呢?不讓魏欽走彎路,直升內閣大學士,就是最好的褒獎。”
順仁帝命人上茶,笑呵呵看向一直沉默的崔太傅,“岳丈覺得呢?”
聞言,崔太傅和董首輔一同抬眸。
崔聲執沒急著開口,在順仁帝定格住視線,才沙啞道:“老臣認為,術業有專攻,戶部還是該招攬些在算學方面遙遙領先的人才。文章做得好,的確可入內閣歷練。”
江嵩滿意地點點頭。
董首輔咳中帶笑,“太傅說得是。”
眾人離開御書房時,陶謙拂袖走在最前頭。
暫時達成一致的幾人不急不慢地跟在後頭,你一句我一句安慰著暫時失意的人。
“陶尚書何必呢?”
“斤斤計較了。”
董首輔禁不住風吹,與崔聲執和江嵩拱拱手,叫轎伕加快步伐,越過陶謙。
“改日請陶尚書小聚。”
陶謙磨著後牙槽冷笑,“榮幸備至。”
江嵩看向身側的崔聲執,躬身一禮,“多謝太傅替小婿美言。”
崔聲執沙啞道:“不算美言,實事求是。”
旋即笑看江嵩,“江尚書好眼光,這塊璞玉經過打磨,說不定能驚豔世人。老夫看好這後生。”
回到府中的董首輔,在寄給太子的信中,特意提及保舉魏欽一事。
“魏欽是江嵩唯一的女婿,深受江嵩重視,殿下不可意氣用事,切記,莫欺少年窮,出身寒門的陶謙就是例子。”
將書信託付給心腹信差,老者回到書房咳了起來,“噗”地吐出血水,他雙手撐在桌面,緩釋著不適。
傍晚,三皇子衛揚萬親自登門探望陶謙。
十七歲的少年繼承順仁帝的俊美,又繼承了郭貴妃的風情,生得秀氣冶豔。
“董老頭不愧是百官之首,沒有糊塗到任由太子意氣用事。這一步棋,穩住了江嵩,也摧毀了咱們精心佈置的離間計,好一招反將。”
陶謙為衛揚萬添茶,“棋局未至收官,不好說。”
衛揚萬來了興致,“學生請教先生。”
“臣從揚州打探來的訊息,太子近來因綺寶,與江家丫頭頻繁往來,怕是要重燃舊情。”
“那個嬌氣包有甚麼值得太子念念不忘的?”
“求而不得最抓心撓肺。”陶謙又為自己添茶,茶麵映出一雙陰沉的眼,離間連環計才精彩。
**
華燈初上的揚州眾彩紛呈,魏欽從胭脂鋪離開,徑自去往寒家麵店。
探望過時而昏睡時而清醒的寒箋,魏欽帶著妻子先行離去。
細雨濛濛,寒豔塞給小夫妻一把油紙傘。
兩人走在雨幕中,在路過販賣布偶的攤位時,江吟月拉著魏欽走過去,想給綺寶挑選一個。
如今,綺寶的玩偶快要堆成小山,可魏欽非但沒阻止,還陪著她挑選起來。
“這個人偶冷冰冰的。”江吟月將人偶放在魏欽的肩頭,煞有其事道,“像你。”
潦草的人偶不及魏欽百分之一的精緻,逗笑了攤主。
“兩位喜歡就買下吧,獨一無二。”
斜撐油紙傘的魏欽掏出銅板,買下那個人偶,隨後又陪著江吟月去往其他攤位,為挑選起勁兒的小嬌娘一一付賬。
眼不眨一下。
鼓鼓的錢袋癟了下去。
江吟月沉浸在挑選的興致中,雖都是些不值錢的小玩意,勝在喜歡,可再不值錢,疊加起來也是一筆開銷。
“花了魏大人好些錢兩。”
“可以再賺。”
江吟月心滿意足,蹦蹦跳跳走在前頭,任由魏欽一手撐傘,一手拎著大小包裹。
不承想,在最盡興時,迎面遇見並肩而行的姑侄。
二人走在潺潺細流的拱橋上。
皇家姑侄出行,倒也沒有多大的派頭,身後帶了幾名侍從。
黑夜掩蓋了他們的鋒芒。
原本是哄著侄兒出來散心的長公主遠遠瞧見小夫妻穿梭在各個攤位間,本想調頭換條街道,卻擰不過執意走向小夫妻的侄兒。
“殿下何必呢!”
衛溪宸不語,緩緩步下拱橋,月白衣衫如桂魄皎潔,留在路人打量的視線中。
多俊的男子啊。
路人感慨。
可男子輕抿的嘴角微微緊繃,沒有月光該有的舒緩。
長公主施施然上前,在與小夫妻狹路相逢時,粲然一笑,“巧啊。”
看出二人微服出行,魏欽只是淡淡頷首。
出於晚輩對長輩該有的禮儀,江吟月沒有拉著魏欽走開,她點點頭,丟出一個字:“巧。”
長公主何嘗受過這般冷遇,但見過大風大浪的人,也不會為這點兒小隔閡擺臉色,“買了些甚麼?”
“都是些小玩意。”
“高門貴女很少有人喜歡這些,念念愈發有煙火氣了。”
“千金難買心頭好。”江吟月挽住魏欽的手臂,與長公主頷首,從始至終沒有留給衛溪宸一記目光。
帶著自己的丈夫越過為皇姑姑撐傘的衛溪宸。
兩把油紙傘在長街交錯,遠離,一把始終撐在江吟月的上方,一把塞到了長公主的手裡。
“宸兒......”
衛溪宸走進綿綿細雨中。
滋潤萬物的雨絲潤澤不了他澀然的心境。
潔淨衣襬在坑坑窪窪中沾了泥濘。
他在雨中回頭,貼額的碎髮遮蔽視線。
遠去的女子,是他丟失在萬千雨滴中的一顆明珠。
垂在身側的雙手驀地收緊。
空洞的視線有了焦點。
**
暗無天日的密室內,勉強吃上一口湯飯的嚴竹旖被一陣腳步聲嚇到,驚恐地望著入口。
看守在旁的謝錦成被火把晃了眼,抬手遮了遮。
一名魁梧大漢走進來,點燃壁燈,送來光亮的同時,又送來一道冰涼涼的指令。
“少主的意思,不必送她去京城了。”
謝錦成站起身,“啊?”
“她沒有價值了。”
嚴竹旖心尖一顫,驚恐地看著二人。
大漢不是別人,正是護送龔先生前往江寧的男子,莫豪。
聽過莫豪的解釋,謝錦成加以思索,嚴竹旖的價值有二,其一可為江吟月正名,其二可讓順仁帝知曉他一手培養的太子也會欺瞞於他。
如今失了其一的價值,還有其二的用處,少主卻說她沒有價值了。
莫豪蒙著臉,一雙眼死水般沉寂,“各座城門嚴防死守,想要將人送出去,比登天還難。她現在是塊燙手山芋,不如拿她去試探太子的底線。”
被激怒的儲君是否會撕碎溫潤的外衣......
謝錦成踱了踱步,有些可惜現今富商的身份,一旦將嚴竹旖交給太子,他再不能以“謝掌櫃”遊走世間。
“明白了。”
細雨紛紛,蟲鳴喤喤,謝錦成在比肩接踵的人群中抬起頭,臨街小樓的外廊上,舞姬長袖翩翩,歌姬餘音繞樑。
“哼。”
佝僂男子邁開步子,沒有停留,誰人不知,謝掌櫃腰纏萬貫,自詡浪子,老大不小,無妻無子,可誰也不知,財大氣粗的浪子,從未在紙醉金迷中拋擲過一個子兒。
白白自詡風流浪子了。
“呵。”
謝錦成哂笑,慢悠悠去往自己的商鋪,交代了一些事,又慢悠悠去往趙家醫館,“老趙啊,該收拾收拾......”
“謝掌櫃。”
由婢女陪診的魏螢站起身,盈盈一笑,習慣性遞出飴糖。
羸弱是羸弱,笑顏絢爛璀璨。
謝錦成話到嘴邊嚥了下去,接過女子手中的糖果,剝開含進嘴裡。
甜絲絲的,是這一路辛苦中唯一嚐到的甜頭。
“多謝。”
“不必客氣。”
“臨別,願娘子不悔過往,不憂來日,歡愉勝意,歲歲平安。”
魏螢怔然,“掌櫃的要離開了?”
謝錦成站在皎月裡朗笑,那一笑,春風和暖,淡化年紀,不像中年人,更像是韶華正盛的青年。
魏螢走到門口,扶框遠眺,性子沉悶的她很少與外人接觸,很豔羨謝錦成這樣風趣不羈的性子。
診臺前的趙大夫寫下一副藥方,叮囑魏螢下次看診可去臨街的週記醫館。
“您也要離開了?”
趙大夫撚了撚鬍鬚,意味深長地點了點頭。
沒有經歷過離別的魏螢悵然若失,她回到宅子,與江吟月在屋簷下說起莫名低落的心緒。
比自己小姑子稍稍多些閱歷的江吟月安慰道:“其實人與人大多是匆匆相遇,又匆匆別過,有人在你的心中留下深刻一筆,那記憶便比與他相處的時光深遠綿長。我們從記事起,就在相遇、離別、懷念、釋然,能長久相伴的永遠是自己。”
“那夫妻呢?”
“年邁後的生死離別,亦或人生中途的割袍斷義。”
“在嫂嫂看來,夫妻間怎樣才會走到割袍斷義的境地?”
“欺騙。”
魏螢突然極為驕傲,“哥哥永遠不會欺騙嫂嫂。”
“嗯,我信他。”
“若是會呢?”
江吟月失笑,“那就割袍斷義,天涯陌路。”
就像與衛溪宸一樣,可她相信魏欽不會騙她。
江吟月回到東廂房,換下潮溼的衣裙,透過銅鏡看著自己。
大起大落的情緒起伏,讓容色多了一絲疲憊的憔悴,她雙手捂住臉頰,左右來回打量,被銅鏡中突然出現的另一張臉嚇了一跳。
燈火青熒,那人如鬼魅昳麗。
“你怎麼不聲不響的?”
“在看甚麼?”
江吟月指著自己,“我有點兒憔悴。”
魏欽上前,將她按坐在妝臺前。
兩人一同看向鏡面。
絕美的兩張臉看上去十分般配。
可江吟月的臉色的確有些失血。
魏欽自衣襟裡摸出一盒胭脂,放在妝臺上,就見小娘子低頭看看胭脂盒,又抬頭看看他。
“買給我的?”
“嗯。”
江吟月鼓起腮,粉潤的小嘴向一側努了努,幾分得意顯而易見。
她開啟胭脂盒,仔細打量,選中最鮮豔的櫻桃紅,剜出黃豆粒的大小,點綴在自己的唇上,細細塗抹。
銅鏡中的女子,變得唇紅齒白,嬌豔無雙。
魏欽靜靜看著,突然被女子颳了一下臉。
一抹櫻桃紅痕浮現在左臉頰上。
銅鏡中的女子笑得歡喜。
魏欽低頭,扣在女子側頸,拉近自己。
“不要不要,我錯了......”
被強行貼臉的江吟月覺得癢,眯起右眼,貓兒似的縮了縮脖子。
臉頰暈染開櫻桃紅。
魏欽沒有就此打住,走到另一側,抱住略顯慌亂意圖逃竄的女子,與之貼上另一側臉。
輕輕蹭動。
“我錯了,魏大人。”
“魏兄。”
“魏欽!”
深深夜黑,不夠明亮的廂房,兩道身影交纏打鬧著,伴著女子細軟的求饒聲。
兩抹不夠均勻的胭脂留在女子嬌嫩的面頰上。
江吟月看著銅鏡中的自己,又看向下巴多出一圈齒痕以及唇印的魏欽,驕傲地揚了揚眉。
她才不吃虧呢。
默不作聲的魏大人碰了碰自己的下巴,沒有再計較,轉身之際,唇角浮現淺淺笑痕。
連自己都未察覺。
不愛笑的人,不由自主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