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4 章 海峽線6(對岸人歸來……
第一百一十四章
想要在胡人的地盤尋人, 還真沒那麼容易。
三日過去,尋上門的大虞百姓倒是不少,其中並沒有四大家的人, 此次她帶著朝廷的兵馬, 掛上了錢家的旗號, 如此大動靜, 若是二兄與伯母還活著,必然已經聽到了訊息。
實則, 她心中早已有了答案。
若是兩人還活著,憑二兄的本事,樸懷朗怎可能攔得住他,這些年一定會找機會回來。
可活要見人, 死要見屍。
她既然來了,就必須要帶著他們回去, 無論是人還是牌位。
雪越下越大,尋上前來的大虞百姓也越來越多, 錢銅撐著傘走到了雪地裡,指揮著底下的人在城門口搭建兩排粥棚。
天冷,她熬得過,歲數大一點的百姓熬不過。
外面搭建房屋的動靜聲傳來,劉黑將推開了房門, 一眼便看到了立在雪地裡撐著一把梅色油紙傘的錢家七娘子。
錢家那一船糧食,救了他的部下, 也算是他欠下的一個人情, 本打算自己給出三里的海面作為回報,之後便各憑本事,決一死戰, 但樸老爺子找上了門,與他道:“我樸家已經敗落,樸家家主已去,你的忠義便盡到頭了,沒必拉跟著樸家一道沉淪,你在這片海上守了十幾年,就算不為自己考慮,也該為那些跟著你多年的部下考慮,將來無論你去了哪兒,你在我樸家這裡永遠配得上‘忠誠’二字。錢家有那位七娘子在,跟了錢家不會差...”
劉黑將不知道錢家七娘子是用了甚麼辦法說服了樸家,竟然讓老爺子肯捨棄樸家能拿得出手的唯一籌碼。
但一路打過來,他見識到了她的聰慧,冷靜,以及那份藏在內心深處的善心。
就像當年的錢家母子倆。
沒有人能拒絕正道的光芒,哪怕那個人之前並不是好人。
劉黑將抱著胳膊立在屋簷下,看了有一刻鐘,大抵明白了樸老爺子所說的那句,“跟著錢家不會差。”的意義,終於朝著傘下的人走去。
劉黑將喚她:“七娘子。”
錢銅正忙著計算糧食,沒有回頭,“怎麼了?”
劉黑將立在她身後,神色有些僵硬,與她道:“不用找,我知道他們在哪兒。”
錢銅緩緩回頭,看著他。
在生意場上呆久了,她見的人太多,趨炎附勢的人好應付,難的是骨頭硬的人,除非他主動想說,否則無論她如何問,都問不出來任何東西。
等了這麼幾天,他終於肯說了。
錢銅沒有去怨他,也沒有與他算之前的賬,感謝道:“多謝劉公子。”
第三日的傍晚,劉黑將便與錢銅坦白了當年的真相。
六年前樸懷朗為了獨吞功勞,謊報軍情,稱承州已被樸家人拿下,讓其餘三大家前去承州,把困在對岸的漁民和俘虜接回來。
崔家和盧家存的是立功之心,而錢二公子和錢大夫人,則是放不下與他們並肩作戰的漁民。
等三大家到了港口後,樸懷朗便偷偷把三大家所有返回的船隻都沉了。
劉黑將道:“屬下離開承州時,胡人的援軍已經到了。”他雖沒有親眼看到三大家的人被胡人所捕,但事後曾與對方的人打聽過,三大家當日全被胡人擄走,關押入獄,一個都沒跑掉。
名單是樸懷朗透露給的胡人,目的便是讓三大家的人永遠回不了大虞。
六年過去,三大家要麼死了,要麼還在對方手裡。
前者的可能性更大。
若是後者,在知道錢銅打上門來時,便將其扣為人質,以此為要挾。
劉黑將道:“屬下有些人脈,但錢娘子先不要抱希望,屬下不確定人是否還活著。”
錢銅已經做好了最壞的準備,與他拱手行禮道:“活人也好,牌位也好,我錢家上下都將對劉公子感激不盡。”
承州與下一個胡人的城鎮緊挨。
承州被大虞佔領後,到對方城中辦事的不少百姓都回不了家。
錢銅每日會放一批百姓出去,劉黑將便混在其中,一人偷偷摸入了對面的胡人領地。
第二日傍晚人回來了,帶回來了一位十七歲的小公子,小公子一見到錢銅,猶如見到了救世主,人撲過去,一把抱住了她的腿大哭,“銅姐姐,我總算見到親人了...”
錢銅已經完全不認識他了。
小公子一把鼻涕一把淚地道:“銅姐姐,我是盧家家主盧道忠的小兒子啊,兒時銅姐姐還給過我糖果,您不記得了?”
沒被滅門錢的盧家人丁實在太多,別說她,只怕盧家人自己都不記得還有這麼一位後人。
這位小公子的年歲比盧道忠的幾個孫子還小。
四處留種,也並非沒有好處,有了這麼一條漏網之魚,至少保住了盧家的命脈。
錢家便沒那麼幸運了,被帶回來的盧家小公子回憶道:“咱們三大家的人被擄走後,便被分散了,我年歲小,構不成威脅,被胡人當奴隸發賣,賣給了一家布樁染布...錢家大夫人和崔家兩位婦人原本要被賣進...”‘窯子’二字,盧小公子實在難以啟齒。
錢銅聽在此,心涼了半截。
見錢銅臉色發白,盧小公子忙道:“銅姐姐放心,沒有去!錢大夫人與那些胡人說,她懂得如何種茶,可以幫他們栽培出茶樹,胡人便把人關押了起來,要她們種茶...”
盧小公子繼續道:“錢家二公子與我盧家的三叔,崔家的三爺當日被胡人捕獲,關押進了牢獄,那之後我便再也沒有見過他們,六年前我年歲小,剛被賣出去,手中沒錢沒勢,打探不到訊息,一直到兩年前,方才存了些銀子,趁染坊的人不備,託人去牢獄裡尋人,卻被告之,幾人早被胡人調配去了東海划槳。”
盧小公子哭道:“大家都知道,被送去那裡的人,沒有一個能回來...錢嬸子也是在兩年前,聽到了訊息後,鬱結在心,等了一年沒等到人,便也撒手人寰,死在了他國異鄉...”
錢銅聽完,手腳已經冰涼。
果然都死了。
錢銅的心也徹底死了,沒再存奢望,確定四大家的人只剩下了盧家一個小公子後,沒打算再等,與劉黑將道:“勞煩你再跑一趟,把我大伯母的屍骨撿回來。”
當日夜裡,錢銅將城門開啟,與胡人進行最後一次交換人質。
夜裡沒再落雪,錢銅立在城門之上,藉著兩邊城門上的燈火最後眺望了一眼遠處陌生的他國。
她沒有看到大伯母最後一眼,但能想象得到她那時候的心境,是何等的絕望,家就在對岸,卻回不了。
唯一的牽袢便是自己的二兄,在得知人早已先她而去後,念想便也斷了。
是來晚了,若是她能再快一些...
錢銅正仰著頭,視線內突然出現了一枚煙花。
錢銅並沒有在意,以為是胡人百姓終於團聚,在燃放煙花慶賀,然而那煙花在空中綻放後,慢慢地凝結成了一個元寶的圖紋。
錢銅望著那圖紋,血液一瞬凝住,一時竟失去了語言。
忙垂目看向對面的城門。
胡人的百姓已經達到了對面,眼見對方的城門要合上,錢銅一把扯下了自己腰間的荷包,遞給了身旁的將士,“快,掛在弓箭上,射出去。”
錢銅忍住心口的激動,迫使自己冷靜,“所有人聽令,把你們身上的銀錢全扔出去!扔多少我錢銅事後十倍奉還。”
說完,便回到了城門內側,大聲衝底下喊,“錢三公子在哪兒,速速去城門口接人!”
錢銅在雪夜裡疾步奔走,一聲接著一聲,嗓子都啞了。
“手裡值錢的東西,都扔過去...”
“把饅頭運上來!”
“快!不許他們關城門...”
快要回到城中的胡人百姓,見羽箭從身後飛來,當是大虞人要射殺他們,趕緊往城門口跑,被擠倒在地的人很快發現,那些羽箭並沒有傷到他,反而羽箭落下,掛在上面的錢袋子散開,露出了一枚一枚的銅錢,散銀...
“錢!”
“是銀子!”
“好多銀子...”
大虞的戰亂停止了六年,胡人的戰亂卻沒有結束,每年餓死的百姓比大虞還要多。平日裡為了一枚銅錢,這些百姓都能拼死拼活,哪裡見過這般天上下銀子雨的。
一人嚷開後,很多人都發現了,已經進去城內的百姓再一次返回來,等著頭頂上的羽箭落下來,爭先恐後去搶...
“別搶...別搶,滾開!”
“饅頭是我的!”
“憑甚麼是你的,誰先撿到便是誰的...”
胡人正準備合上城門,突然被百姓擠開,氣得大吼,“都給我進來!”然而沒人肯聽。
眼見錢章煦領一隊人馬從城門內衝了出來,氣勢洶洶地朝著這邊闖來,胡人將士怒道:“再不進去,永遠別進來了!”
“一,二,三!”
“關城門!”
兩扇城門在眾人面前慢慢合上。
錢銅立在城樓上,目光死死地盯著越來越窄的門縫,手指不覺已被磚石磨得發紅。
耳邊一片安靜,她只聽到了心口‘咚咚’的跳動聲。
就在她承受不住,快要閉眼的一瞬,突然一隊人馬從對面的城門內衝了出來,馬匹的嘶鳴聲響徹了雪夜,一騎棕色快馬當前,先衝破了侍衛的阻攔,馬蹄子揚起來,從胡人百姓的頭頂越過,驅散了人群,緊接著身後跟著十幾匹快馬,以勢不可擋的氣勢,朝著錢銅的方向而來。
錢銅看不清人,但看到了最前面那人懷中抱著一塊牌位,身後則揹著一枚元寶圖紋的旗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