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5章 恨悠悠,幾時休 吾乃山君,當為陸吾守……
闃靜的天穹隱約劃過一道不詳的光芒, 歲倚晴領著歲氏族人在荒廢的城鎮裡晝夜忙碌。
裂口的力量殃及十四?洲大半的區域,衝出?的氣流風暴將房屋城牆撞塌, 原本繁華的城池儼然成了一座又一座廢墟。
他們要清點各地?的損失,記錄毀壞程度,爭取能?在一切塵埃落定?後第一時?間重建家園。
除去被玄元劍印大陣封閉的陸吾山脈,餘下只剩幾處大裂口需要尊者鎮守,她作為家主必須留在序禮洲,上不了裂口前線戰場,也去不到陸吾, 只能?做些份內之事。
那道血紅的流星自天際滑落,歲倚晴似有所感, 牢牢攥緊手中的弟子令牌, 看向光柱的方向。
仙門決議大會結束的那會兒,晏師兄趁著桑桑與秦公子幾人敘舊的空隙時?間,將一方精緻小巧的白玉盒子交給了她。
晏師兄說?,那裡頭裝著玄易閣所有人的因果, 要她千萬收好, 等一年後尺素開啟封印, 便將這?玉盒親自交還給小魚仙。
那一刻,她其實已經猜到了。
以晏師兄事事謹慎的習慣, 若不是必死之局, 他不會將這?如?此?重要的玉盒託付給他人。
師尊帶著陸吾年輕一代的部分弟子往塵遠涯而去,剩下的師兄師姐、長老掌門……以及桑桑,他們必要守在陸吾等候最後一戰的來臨。
那近乎是十死無生的絕境。
哪怕他們做了這?麼多準備, 也依舊看不見希望麼?
歲倚晴站在斷壁殘垣之上,雙手合十,閉上眼在心底祈禱。
天之大道, 若您仍覺得這?世間尚存美好之物,便請您庇護陸吾眾人,莫要使毀滅降臨。
天穹之上悄無聲息,那聲聲盼望,好似並不會被天道聽聞。
流星墜在陸吾山門之前,那塊由沈行之親手刻字的山門柱石竟在剎那間被砸得粉碎。
而後,攜帶破壞氣息的力量自耀眼的血色流星裡頭瘋狂湧出?,所過之處,草木成枯,生息被轉瞬吞噬。
那道力量撕開空間,四?周景象正一點一點往虛空之中坍塌,冰雪捏成的長梯如?甩出?的水袖,自裂隙中飛出?,直指懸圃。
一道雪白的身影從?虛空中緩步走出?,衣袍素白簡潔,上頭無一絲多餘的裝束。那人身形瞬移,幾步踏過,便邁過千階長梯來到懸圃之前。
她神情肅穆,不悲不喜,瞳孔好似一片冰藍的雪花狀,猶如?雪堆的精靈,帶著一絲悲憫的神性?。
便是這?樣一張與天衍劍靈一般無二的面容,指揮著淵罅那些毫無意識的怪物,一次又一次撞開封印大陣,為十四?洲帶了不可預料的破壞,添上一次次血淚。
也是她,在故曦城裂口處以一己?之力葬送陸吾泰半的長老弟子。
半空中,命無咎每踏出?一步,蔓延出?的力量便瘋長一寸,黑紅的穢氣侵蝕大地?,地?崩山摧,岩石砸下的巨響此?起彼伏。
大地?隨之開裂,陸吾綿延萬里的山脈被從?中段撕開一道黝深的裂縫,深不見底,裂縫還在往外擴大,山體堅固的岩石齊齊脫落。
那不詳的穢氣侵入地?下靈脈,一路上設下的陣法接連爆開,陣石亮了一瞬,便失去光芒,化為齏粉。
最先受到影響的當?是陸吾山君,秉幹立在懸圃外圍,靈脈受損後,祂身上也出?現相似的傷口,暗紅的血靜靜淌下,落在地?上,將完好的大地?腐蝕一圈。
近乎沒人能?料到命無咎會來得如?此?之迅速,自劍印大陣展開,也不過才?過去不到三日的時?間。
若是他們幾人的動作再慢一步,以劍印困住命無咎的計劃將付之東流,塵世四?地?也將整個暴露在她面前,成為她狩獵的遊樂之地?。
這?將是一場前所未有的硬仗。
他們也不知曉到底需要多少人的鮮血,才?能?將黯淡的日光染紅,重新迎來黎明。
命無咎的目光落在懸劍巔上,她看出?來了,陸吾另一半靈脈便在那個地?方。
只見她緩慢地?抬起手,她身後出?現一條風雪凝成的巨龍。巨龍發出?陣陣尖銳的怒吼,鱗片折射出?森寒的白光,氣勢洶洶。破空之聲響起,巨龍擺動尾巴似閃電衝出?,勢要將搖搖欲墜的懸劍巔撞毀。
秉幹便是在這?一刻變大身形,速度飛快,一掌捏住巨龍的脖子,將巨龍踩在爪下,用力地?踐踏。
巨龍不敵,很快便失去反抗之力,連掙扎的力氣都沒有,只剩慘烈的嘶吼從?它喉間冒出?來。
原來怪物也會痛嗎?
可山君看著長大的那些小傢伙,那些有著真正的血肉之軀的陸吾弟子,死在風雪中的時?候就不會痛嗎?
秉幹聽著巨龍的哀嚎,非但沒有解氣,反而越發憤怒,一下比一下用力。
等巨龍在祂腳下灰飛煙滅,白虎神獸攢著氣力,一下躍起,踏風急行。
秉幹怒目圓睜,瞳孔中燃起熾盛的恨火,飛快衝到命無咎身前,毫不留情地朝她揮下爪子。
命無咎不躲不避,那巨大的虎爪便停在她頭頂一寸之地?,再前進不得分毫。
她望著眼前威風凜凜的神獸,眼底浮著一絲一縷的悲哀,面無表情道:“秉幹,你?還是如?往日一般,衝動易怒。”
“一介殘念,有何資格詰問?於吾?”秉幹揚起爪子,再度落下,一次又一次嘗試。
命無咎嘆息一聲:“誰給你?的膽子向吾出?手?跪下。”
一聲輕飄飄的“跪下”,籠罩在眾人肩上的威壓陡然加倍,那些個守在問?道閣前的弟子差點連站都站不穩。
可他們怎麼甘心跪下?
然而,有人修為不高,一時?間承受不了這?股巨壓,強撐之下,脛骨咔嚓一下折斷,膝蓋往地?上猛猛磕下,衣袍很快洇出?鮮血。
秉幹聽到下面那些弟子的哀嚎,怒火頓時?升騰。
一個不知是甚麼存在的殘念怎麼敢以浮塵上神自居?甚至,不擇手段拿普通弟子威脅祂,要祂屈服!
祂往前一踏,支起一道結界屏障為底下的弟子減輕威壓,咬牙切齒道:“妄想!拿命來!”
這?一掌含了無盡怒意,結結實實擊碎命無咎的護體結界,卻不料力量反衝而回,竟教秉幹往後連連退去數布。
恰在此?時?,弈閒自懸圃上飛身過來,止住秉乾的步伐,與山君並肩而立。
他眼神凌厲,同命無咎隔空對峙,沒甚麼溫度:“敢問?閣下以甚麼身份來訪陸吾?伏莽之主,還是上神殘念?又或者,湮界的傀儡?”
“是你?啊,這?些與今日之事無甚關係。”命無咎伸出?手,冰雪捏成的長梯被風雕琢,漸漸化作鋒利的長箭,“僥倖登神的凡人,這?便是你?籌劃萬年的破局之法麼?”
“不錯,數萬年前,我能?將你?封印,如?今亦能?阻止你?。是你?低估了凡人的力量與決心,這?一戰你?必敗無疑。”弈閒堅決道。
“可你?們不配做吾的對手……天道犧牲神明所保全的東西?,實則根本不值一提。吾會證明,是天道錯了。吾會教這?腐朽的塵世見證自己?的無能?,而後重塑天道法則,還神靈之生。”
命無咎搖了搖頭,語帶惋惜道:“秉幹,你?也被天道拋棄了啊,只能?依靠人族茍延殘喘,難道不明白吾所做所行的??x?意義麼?還有你?——”
如?有實質的視線穿透冰湖的水面,直達水底,那聲音也真切地?落在每個人耳畔,落在他的耳畔。
“悖逆天道的無名者,你?也忘了自己?心底的遺恨了麼?”
晏淮鶴身處冰湖湖底,聽見這?一句特意說?給他聽的話?,長眉微動,卻沒有其餘的動作。
秉幹打斷她這?番蠱惑人心的話?:“上神早就離去了,醒醒吧!就算他們活著,也絕不會認同你?的所作所為!”
誠然,這?世上很多人或多或少都會經歷失去,有所遺憾,有所執念,但挽回遺憾的代價也不能?是犧牲旁人。正是因為,這?世間很多人都堅守著心底的那條底線,才?不會釀成更大的遺憾。
這?也是他們站在這?裡的原因。
他們要阻止命無咎,是為了這?世間千千萬萬個人不會因此?留有遺憾。
“是啊,神早就死去了,那你?們活著……又有甚麼意義?!你?們的信仰,緣何如?此?不值一提?為何不以命相替?為何還痴痴地?淪為天道的棋子!”
平靜的話?音陡然一變,命無咎忽地?瞪大雙眼,湮界的力量在她眼瞳中心一閃而過。
隨後,一支巨型箭矢撕開天穹,雲層化為細碎的碎片被天上的缺口所吸引。
那缺口迅速擴大,循著天上血色烙印的紋路一點一點往裡塌陷,直到觸及劍印大陣的屏障,力量被彈回來,才?有所收斂,停下侵蝕的步伐。
此?刻,陸吾境內的整片天都被黑紅的深淵所吞噬。
箭矢對準問?道閣,對準那些弟子。
而弈閒與秉幹被半空的萬道冰箭攔住,一時?脫不開身。
那箭身漆黑如?墨,尖端卻帶著一點紅豔豔的血色,瞧著極為瘮人。而底下的人根本連反抗的機會都沒有,半空亮起的防禦法器毫無作用,連箭矢速度都無法減緩一絲。
問?道閣前的陸吾弟子與一眾長老只能?眼睜睜瞧著那尖端帶血的鋒刃逼近,逃也逃不開。
除去身在懸圃冰湖底下推演陣法的晏淮鶴,以及去到問?道閣陣法裡頭的談風濯,此?時?仍在陸吾境內的人全都集聚在問?道閣前。
若這?鋒利無比的箭矢真的落到他們頭頂,那些人必死無疑。
與命無咎對峙著的一人一獸,想也沒想,不顧冰箭落在自己?身上劃開的道道血痕,拼盡全力飛奔而去,可還是遲了一步。
威力無與倫比的箭矢擦過秉乾的爪子,祂試圖用自己?的身軀去攔下它,奮力撲過去,卻還是慢了一點。
塵沙飛揚,光華大放,眼前的一眾人頃刻間化為灰燼,連屍體都沒有留下。
問?道閣的陣法也碎開,紛紛揚揚的靈光落到地?上,碾落成泥。
卻在箭矢的威力將將波及到問?道閣時?,千百道靈光凝成一柄一柄長短不一的光劍,自行懸在半空,連成堅不可摧的屏障護衛問?道閣。
命無咎見之,眼底劃過一絲意外,卻很快消失,眼神好似並未有過甚麼波動。
秉幹撲到地?上,用自己?的爪子去撈那些破碎的靈光,企圖尋到一絲他們的氣息。
可在這?支箭矢之下,怎會有人生還?他們殘存的魂識化為半空的光劍,哪怕死去,也依舊想守護些甚麼。
“命無咎,我要殺了你?!殺了你?!”秉幹雙目通紅,大吼著奔向半空的那道白影。
落下的那支箭矢剛要飛起,卻突然被一道陣法困住,那陣法出?自晏淮鶴之手。
從?冰湖湖底躍起的晏淮鶴對弈閒微微頷首,手指成訣,一面控制箭矢不得逃出?,一面在識海內繼續改良那道陣法。
原本應該出?現的天道威壓居然一點動靜都沒有,看來天道確實不剩下多少力量了。
命無咎斂眉,正當?細思,秉幹不要命的攻勢卻急急地?落到她近前。
無奈之下,她只好放棄深究晏淮鶴的意圖,轉而對付發狂的神獸。
風劫境的神獸,再加上一位半神之境的劍神,兩?人合力居然未能?佔據上風。
很快,秉幹為替弈閒擋傷,被命無咎尋到破綻,一掌擊落,龐大的身軀在地?上拖出?一道不淺的溝壑,滑出?數十丈才?堪堪停下。
冰錐透過祂的胸口,留下一個可怖的大洞,傷勢嚴重,再加上快被蠶食殆盡的靈脈帶來的反噬,祂快撐不住了。
懸圃高處,一直未有動靜的天衍沒忍住握上了天衍劍,卻在想到甚麼後,又鬆了手。
天衍靜靜望著不遠處的戰局,強壓住被引出?的劍意。
她不能?出?手,至少此?刻不行。
靈脈被穢氣侵蝕大半,她必須守住懸劍巔,守住陸吾最後的一絲靈脈。
不然,玄元劍印大陣會頃刻崩潰。
弈閒護在秉幹身前,蹙起眉,沒忍住回頭斥責了祂一聲:“為何要替我擋這?一擊?明明商量過,要以您自己?為先!”
“吾……吾忘了。”秉幹艱難地?從?地?上站起來,兀自喟嘆一聲,“小弈閒,加上這?一次,你?已經死過兩?遍了……吾怎麼能?眼睜睜看著?沒事的,吾還死不了。”
弈閒攥緊手中的道玄,忽然覺得計劃一切的自己?無比殘忍。
他算好了多少人去赴死,算好了要在何時?何地?去死,就這?樣一步一步將整個陸吾推上絕路,就只是為了那個不確定?的明天……
所以,筠澤才?一直不想歸還神魂,他一直在奢望,或許能?靠自己?的力量阻止一切。
這?天真的念想,終究也成了幻夢。
秉幹還想拖著重傷的身軀衝上去,傷口處的穢氣一直在腐蝕祂的臟腑,祂忍著痛蓄起一股力氣,正要騰雲飛起時?,一道火紅的身影在半空一晃,速度之快近乎化光而來。
祂渾濁的雙眼望見她一頭霜雪似的長髮,突然就失去了所有力氣,眼眶糊了一圈剔透的淚水。
陸吾這?一代最小的弟子,還是不得不扛起所有人的責任,走上絕路嗎?
山君從?很早很早之前就明白地?上的人兒與祂的緣分很淺,祂與靈脈相連,可以活過漫長的歲月。可這?些可愛的小傢伙,總有不得不為之拼命的事,一次又一次離別,讓山君感到恐懼了。
祂將自己?鎖在懸圃之中,端起山君的架子,與小傢伙們疏離起來,以為這?樣祂就能?漸漸習慣。
可還是沒有……
祂曾半夜爬進弟子的屋子裡,將尋來的靈果靈草偷偷塞進弟子乾癟的口袋裡……每個人都有一份,山君早在每個人上山之後,便往諸天殿記下所有人的名字。
小小貓上山時?,祂開心得不得了,神獸後裔,能?活很久很久,祂是不是不會再是孤零零的一個人了。
可小小貓忙得腳不沾地?,好在將兩?只小貓留在山上,陪祂解悶。那兩?只小貓好不容易化了人形,祂沒和她們兩?個說?實話?,把她們騙去跟著小瀛晝離開了。
果然呢,祂這?個山君一點也不夠稱職,甚麼也沒能?救下。
祁桑右手的傷還沒有好全,命無咎出?現之後,說?了兩?句莫名其妙的話?便吹出?一團黑漆漆的雪霧將她困住。
雲燁花了好大功夫才?和祁桑裡外合力打破這?道黑霧囚牢,她一得了自由,便飛奔似的跑出?裂口,往懸圃趕來。
好在,她似乎趕上了。
祁桑往半空擲出?玄水神鑑,古樸的圓鏡一點一點升空,映照出?塵世的影子,將整座陸吾主峰籠罩進去。
玄水神鑑是可以闢開小世界的神器,在小世界當?中,一切法則都將由它制定?,完整的它也能?短暫將這?力量外顯,隔絕天道,主宰一方。
她不清楚這?點約束對命無咎能?有多少影響,但一瞬分神就夠了。
弈閒找準時?間,長劍一揮,世間生靈之息於劍尖迸發,好似融入這?世間萬法,令對方生不出?一絲抗拒。
劍意直直斬在命無咎身上,那無形劍氣瞬間綻開,如?萬千根堅韌的蠶絲生長出?,在剎那間便將命無咎纏裹,制住她的動作。
此?時?,問?道閣發出?耀眼光芒,將這?團猶如?蟬蛹的劍光吸收進去。
問?道閣外,亮起一朵十八瓣的靈蓮,蓮花花瓣徹底綻開,其上燃著九團青焰,正是談風濯的命火。
他以掌門令,開啟問?道閣陣法,以此?困住命無咎,給其餘人爭取一些時?間。
等問?道閣內所有的掌門靈識消散,這?蓮花凋零,命火熄滅,便到了與命無咎決一死戰的時?候。
可此?時?此?刻,他們不僅連喘息的餘地?都沒有,還要面臨離別……
秉幹縮小身形,一條尾巴擋在胸前,讓自己?的傷口看著不那麼可怕。祂伸出?爪子,碰了碰祁桑的腦袋。
這?時?,晏淮鶴也落在問?道閣前,他望了一眼祁桑手上的傷口,包紮的白布上沁??x?出?細密的血跡,他蹙起眉,卻也說?不出?甚麼話?。
要她小心注意,不再受傷麼?不遠處的山君,已經是進氣短出?氣長,如?今怕是……現今的情形,身上沒有傷才?是奇怪。
祁桑看到他欲言又止的眼神,衝他擠出?一個笑,示意他不必擔心:“我送山君回懸圃。”
他深吸了口氣,捧著手中還未湮滅的箭矢走向弈閒,同他繼續商量陣法之事。
秉幹這?會兒開口:“小小貓,去山門吧……吾還想再看看陸吾的花花草草。”
“……”祁桑聞言,鼻尖一酸,只愣愣應道,“好,我陪您去。”
山君受了重傷,走得很慢,爪子上沾著血,在地?上引出?一道道血爪印。
祁桑強迫自己?不去看,讓自己?儘可能?表現得輕鬆一些。
“小小貓,本山君現在會不會很醜啊,毛是不是都掉下來了,尾巴也斷了呢……”
“沒有,大貓貓依舊威風凜凜,很漂亮很威武的。”
“小小貓,說?了要保護你?們的,吾還是沒有做到。果然,吾不適合做你?們的山君,換成陵光或者是青離,一定?還能?……還能?再撐多一會兒……”
“山君就是山君,換成誰,都不是您。”
“淨會說?些漂亮話?哄我……真好……小行之選擇了吾,吾才?能?守護陸吾萬年……只是到了今日……吾似乎走不動了,該睡了呢……”
還是沒能?走到山門,秉幹停在空蕩蕩的練劍臺上,轉過身,從?背後將祁桑擁入懷中。
祂毛茸茸的大腦袋擱在祁桑頭頂,儘量避開傷口,不讓自己?的血沾到她的衣袍上。
“山君……”祁桑無神地?盯著前方,把她抱進懷裡的神獸漸漸失去溫度,她哽咽得說?不出?話?,“大貓貓……是我沒能?救下您……”
祂用力睜開眼,可身上一點力氣都沒有了,連睜開眼的動作都困難無比:“傻孩子,本山君怎麼能?要你?來救呢?吾……吾只是困了……吾要去尋小貓了……騶虞……小行之……還有……”
那昔日意氣風發的神將,陸吾尊敬的山君,此?時?此?刻仰望無光的天穹,發出?一聲祈求:“尊神啊,秉幹求您……救救他們……垂憐……這?些小傢伙吧……”
“吾乃山君,當?為陸吾守太平……”
最後一聲在陸吾上空迴旋,問?道閣前的那些劍光發出?陣陣鳴顫,天空竟下起了血紅的雪花。
天地?緘默,陸吾境內尚存的萬物生靈感應到山君的逝去,齊齊匍匐在地?,低下頭顱。
身後再沒有一絲聲響,祁桑好似猛然驚醒,轉過身去接住祂龐大的身軀。
她叫祂,抱著一絲希冀幻想,自欺欺人似的:“大貓貓,別睡啊……這?裡這?麼冷,我帶你?回懸圃好不好?”
“大貓貓,我見過天行了,辟雍也救回來了,祂們被安置在玄蒼,說?是等傷好就來看你?……”
“山君……為甚麼?連你?也要離開……這?樣的代價……要我如?何接受……”
她這?一生,好似都在失去,好不容易挽回一些,又失去了更多。
祁桑將額頭往秉乾的額頭上貼了貼,便站起身,靜靜看著祂,一言不發。
她沒有哭,少見忍住了自己?心底的怯懦。
從?小到大,她其實很容易哭鼻子,只是習慣忍住,忘了發洩。
她以為她會堅強許多,可結果,她依舊是那個她。
祁桑閉上眼,熊熊大火將秉乾的身軀吞噬,不遠處弈閒與晏淮鶴沉默而立,與她一起為秉幹送行。
火焰熄滅,祁桑收拾好情緒,伸出?手接住一片雪花,將它用力攥進手心,視線落在弈閒身上:“神格已全,玄水鑑也回歸到我的手上,便只缺一塊神骨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