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3章 動離憂,淚難收 他就是弈閒,曾經的那……
玄光曆元年八月初七, 陸吾一眾弟子以身?祭劍,啟神器玄元劍印。
六條靈脈化為源源不絕的力量供給劍印大陣, 形成一道堅不可?摧的屏障結界將命無咎造成的影響鎖在陸吾境內。
日月雙蝕的異象終於結束,密密麻麻的裂口也被一併?封印,眾人終於能歇一口氣,只剩下幾處較為嚴重的大裂口需要鎮守。
而後,水清天清點了這段日子以來的傷亡。
十四洲傷者不計其?數,不幸殞命者共三千六百一十九人,其?中?乘易境修為以上者佔六百餘人, 尊者十一數。
而陸吾劍宗弟子加上長老?本就不過千餘之數,在此戰中?便折去半數, 剩下的人裡?頭, 有三分?之一留在水清天養傷,有三分?之一跟著瀛晝守在塵遠涯,暫且沒有壞訊息傳來……
最後三分?之一,陸吾如今最強的那部分?戰力則留守陸吾, 等待最後一戰來臨。
陸吾山脈之上籠罩著比之前更為濃重詭譎的血色烙印, 那烙印之深, 彷彿要將天穹撕裂。
那株繁茂蒼翠的橓華神木之上,掛上了塊嶄新的木牌。木牌上刻著一行字“願陸吾眾人平安渡過此劫”, 紅色絲帶垂落在風中?, 像是一點赤忱的盼望在火中?點燃。
此刻,陸吾後山,一師一徒正在無聲對峙, 另外?兩人也一直無話,在這場拉鋸中?選擇沉默。
還是筠澤先受不住,開口便算投降一半, 他坐在後山池子中?間的一塊岩石上,看著岸邊眼眶通紅的徒弟,放低姿態:“為師平平安安坐在這裡?,又沒出甚麼事,難過甚麼?”
祁桑掀起眼皮盯著他一動?不動?,幾位師姐化為石像的畫面在心底來來回回閃過,她的眼底暈開一點清亮的淚光,語氣冰冷,開口威脅:“師尊,你要是意氣用事,和大師兄他們?一樣開啟那破劍印,我就叛離師門,轉去拜別人為師,這輩子都不可?能原諒你的!”
她頓了頓,表明自?己的決心:“我說到做到!”
“哎呀,這麼嚴重嗎?”筠澤移開視線,看湖面被風擾動?的漣漪,像是在看自?己的心,半晌後才又抬起頭,朝傷心過度的弟子露出一個安撫的笑,“小桑,那一定是你誤會了。你過來,我偷偷告訴你一個秘密。”
“誤會?師尊,我不會被你騙的,雲燁師兄已經?全部告訴我了……”她聲音很輕,雙拳攥得發白,極力剋制住話音裡?的顫抖,“我也親眼看到了,師姐他們?……”
筠澤視線往一旁移動?,看看自?己的大弟子,又看看雲燁:“哦,原來是你這隻老?狐貍挑撥離間啊。”
被點到名字的雲燁摸了摸後腦勺,乾笑一聲,心虛地瞥開眼,不敢接話。
天吶,他在淵罅裡?頭累死累活,掉了三條尾巴才把那不要命的晏師兄撈回來。結果剛回山,還沒歇一口氣就被小師妹堵著門逼問,無奈之下,只好全盤托出所有計劃。
他本來不想?說的,反正筠澤也快行動?了,說不說都沒甚麼兩樣。
但祁桑情緒起伏太劇烈,晏淮鶴怕她出甚麼事,拎著劍就杵在一旁威脅他,他還能怎麼辦?又不是沒出賣過筠澤。
“師尊你還要狡辯嗎?我不管這計劃是誰提出來的,無論如何都不能再繼續下去了……”祁桑道。
筠澤嘆了口氣,只道:“既然你都知道了,那為師確實無話可?說。這件事,沒有商量的餘地。”
她蹙起眉,咬牙喊他:“師尊!”
他垂頭無奈地笑了笑,看似退一步道:“小桑,給你一個機會,此時此刻,你若能打贏我,我便讓步,如何?”
“真的?可?我……”祁桑差點又被他騙了,旋即才發覺自?己身?上壓根沒多少靈力。
筠澤點出她的猶豫:“可?你接二?連三耗盡靈力,經?脈已到了極限,這幾日需要慢慢恢復,是嗎?”
祁桑抿了抿唇,一言不發。
便在此刻,筠澤雙指成劍勢,引動?沉入水中?的重晝劍,飛出湖面,劍尖直直逼向祁桑的眉心。
察覺劍意,晏淮鶴下意識拔劍出鞘,不器與重晝相?撞,發出激越劍鳴。
筠澤沒有收劍,可?眼底也沒有一絲殺意,他靜靜地看她:“然而,命無咎不會給你喘息的餘地。祂的實力在我之上,我此刻能一劍取你性命,祂同樣能,甚至更為輕鬆。小桑,你進步很快,修為境界甚至快要比過我,但我依舊是你的師尊。”
他深吸了一口氣,眼神明明那般溫柔,字字句句卻無比殘忍的事實:“為師今日便教你一件事——接受自?己的渺小,你一人之力救不了所有人。”
“那我也應該救下你們?,至少阻止你去做傻事。”祁桑固執道。
“有你這句話,為師也不算白活,至少有個傻弟子會記住我不是嗎?”筠澤低聲道,“要記得,我們?不是被誰犧牲放棄,也不是向命運低頭,而是在用自?己的力量竭盡全力去掙得一個更好的未來。”
她怔怔地問:“哪怕你們?都要死嗎?”
他點頭應道:“哪怕我們?會死。”
祁桑看著他的眼神,心知她無法阻止這一切,就如同她明明拼盡全力趕到碎玉冰川,卻依舊無能為力,只能眼睜睜看著兩位師姐以身?祭劍。
她忽地覺得天光泛著刺骨的寒意,陸吾境外?的那輪日月好似怎麼也照不進來了。
祁桑低低地道:“師尊,你真的很不稱職。”
他順著她的話回:“甚麼地方不稱職?你說出來,我努力改,外?頭的尊者可?沒我強,真打算換個師尊?”
“你壓根沒教我甚麼,連劍法都是師兄代勞,靈丹藥植陣法符籙等等這些?也是其?餘長老?教的……現在,還打算拋下徒弟,一點沒有為人師尊的樣子。”
“好像確實有點……那你打算另拜誰為師?這十四洲隨你選,大部分?的我都見過一兩面,尚且能抽出一點時間幫你參謀參謀。”筠澤一派認真。
“還是不了。”祁桑輕聲道,“你這麼不稱職,除了我們?兩個傻子,誰會心甘情願拜你為師?到時候,你光有一個劍尊的頭銜,實際上孤零零一個人,多不好。”
筠澤凝著手中?血紅的劍印,並?未看向祁桑,嘴角揚起一絲苦澀的笑意,強迫自?己壓下心底的傷感:“那看來我是撿到大便宜了,下輩子,換你和淮鶴兩個人來當我的師尊,怎麼樣?”
“不好!一點都不好!我不想?要下輩子,也不想?要你們?死!師尊你騙我,你說過要我把陸吾當成另一個家,那為甚麼……你們?所有人都要像當年阿孃一樣離開我……阿孃回來了,那你們?呢?我該怎麼救回你們?……”
祁桑忍住眼角的淚水,渾身?都在顫抖,為甚麼她一個人都救不了。
“小桑,劍鳴不散,魂魄不消,我們?從未離開。”筠澤伸出手,似乎想?摸摸她的頭安慰她,可?卻又很快落下來,而後將劍印用力拍進自?己的心口。
最後一道劍印光柱自?仰靈峰升空。
後山籠罩的陣法結界也隨之消弭,只見浮在半空的重晝劍忽地化為一道光,引動?筠澤的神魂,兩者漸漸融合。
隨之,光芒遁入水下,映在水面的倒影忽地轉動?,水面與水底的景象倒??x?轉,筠澤的身?軀消散,顯出一具熟悉的白骨。
那是被封在淵罅玄晶內的那具白骨。
四周劍鳴激盪不絕,蓬勃生?機自?白骨上源源不斷地湧出。
祁桑見著眼前異象,怔然:“這是……”
“他就是弈閒。”雲燁往前邁一步,開口解釋,“當年弈閒為封印命無咎,做了十足的準備,卻沒料到自?己的魂魄已有半神之格,受淵罅天地之力困縛,難以消散。彼時,他神魂兩分?,一成重晝劍,二?為筠澤身?,被偶然路過的謝燕歸撿回陸吾,成就燭明劍尊此人。”
“小師妹,‘萬生?玄有’劍招天下僅此一人能用,你們?兩個縱得他親傳,傳承的劍招也與真正的‘萬生?玄有’不大一樣。是以,自?筠澤成為劍尊,無意揮出‘萬生?玄有’劍招之時,他便明白了自?己為何自?有意識的那日便呆在淵罅。”
“而今魂魄合一,劍神歸來,這才是陸吾最後的底牌。”
“那師尊他呢?他還能回來嗎?”她情不自?禁地問。
“……”
雲燁愣了愣,不解道:“他們?兩個人算同一個人啊,重晝是弈閒更為理智沉穩的那份神魂,筠澤則是弈閒恣意瀟灑的那份神魂,二?者合一,只是換了張臉而已。”
要是沒有神魂,將二?者當為不同的兩個人他還能理解;可?十四洲修者修煉神魂,可?以以魂魄氣息辨別一個人,這看著完完全全就是同一個人嘛。
只是弈閒比筠澤瞧著更為成熟穩重些?,這張臉沒那麼鋒利,反而是帶著一點少年氣的儒雅。也能理解,哪個做掌門的能不被磨平稜角?縱觀五大宗這幾位掌門,以及問道閣裡?頭大部分?的掌門靈識,都是這個風格。還好他有先見之明,將常丘茫海的一應事宜統統交給海市幾人負責。
雲燁心大地安慰一句:“我真覺得除了臉變了,就是一個人嘛,小師妹別想?太多。等他甦醒,睜開眼說話,他就會變成你那個傻師尊的。”
然而,等弈閒從岩石上站起,飛身?上岸,落在幾人面前時,雲燁又不確定起來。
弈閒眉眼含笑,溫雅有禮道:“諸位,在下弈閒。”
聽見這句話,這陌生?的語氣,祁桑拱手見禮,恭恭敬敬叫了聲掌門,便垂下頭,盯著自?己腳尖的石子來回看。
他注意到她的失落,出聲寬慰:“不必擔憂,弈閒不過是一個死了數萬年的故人了。待此事結束,若有完滿的結局,我們?都能活下來的話,筠澤與重晝劍便可?回來。”
“……回來?”她眨了眨眼,卻又有些?不敢相?信。
“筠澤或許將自?己視為我,但我卻不再是他。那樣的他是我在成為掌門,從上神殘念中?得知今日之劫時,就已經?選擇捨棄的過去,對於他而言,最不需要的就是變成此刻的我。而弈閒……若能拋下肩上重擔,我亦只願成為一個醉心劍術的瀟灑劍仙,而不是甚麼陸吾掌門。”
弈閒勾了勾嘴角,笑道:“更何況,還有兩個可?親可?愛的弟子在等著他們?的師尊不是嗎?”
“掌門您不必如此……”祁桑開口道。
“好了,這些?話往後有時間再提,來談談我們?的計劃。”弈閒衣袂飄飄,劍指輕引,便有一柄赤紅長鋒從劍印光柱中?飛出來落入他手中?,玄元劍印第七——“道玄”。
他將道玄劍掛在腰間,看向雲燁:“狐君。”
“嗯?還有我的事?”雲燁指著自?己,愣了一下。
“狐君曾說,能以己身?作為屏障,在陸吾此計失敗之時,拖住命無咎的步伐,為他們?爭下一點逃離的時間?”
他收斂了眼底漫不經?心的笑意,難得正經?道:“不錯,穢氣和湮界之力我都接觸過,在玄元劍印加持下,起碼有七成的把握。”
“如此那便有勞。”弈閒謝道,轉而點到默不作聲的晏淮鶴。
弈閒喚他的道號:“天衢。”
“掌門請講。”
“你已去過湮界?”
“是,湮界的力量並?不復雜,相?反十分?純粹,更像是靈氣的反面,而介於二?者之間的穢氣則更為駁雜不穩。”晏淮鶴緩緩道來,話鋒一轉,“但這並?不是好事。純粹的力量之間往往更為緊密,很難尋到缺口去化解它、擊潰它,這也表明了想?要抵抗湮界的力量會比對上現如今的命無咎要難上許多。除此之外?,它的力量濃郁到一定程度,能直接腐蝕天道法則。”
“這個是實話……而且,我們?無法確定命無咎究竟有沒有借用這股力量。伏莽那一堆不要錢似的統領一階,九成以上都是由靈氣和湮界之力硬生?生?灌出來的。”雲燁附和一聲,給出自?己的判斷。
弈閒則看著晏淮鶴,問:“可?有想?到甚麼法子解決?”
他略作思索,答:“隔絕。用一道比淵罅封印大陣更為穩固而堅不可?摧的陣法隔絕,除此外?,沒有任何辦法。而為了降低湮界對塵世四地的影響,或許需要效仿當年封印淵罅的法子,劃出一塊地域作為緩衝。”
弈閒笑了一聲:“那萬年後,這塊地又會成為第二?個‘淵罅’,誕生?第二?個命無咎。堵不如疏,這個法子只有短期之效。”
“掌門以為如何?”
“接受它的存在,而後將選擇交於未來的人。”弈閒慢道。
晏淮鶴若有所思:“……掌門是想?要一道可?以疏通湮界力量的陣法?去除絕對有害而猛烈的力量,允許破壞力不那麼強的力量進入塵世四地,讓未來的人去對抗它?”
弈閒點點頭:“一人之力終有盡,僅憑我們?是無法徹底清除它的。本來湮界溢位的力量便有近八成被戍界者控制住,剩下的兩成只消再人為控制一番,天道放開對三劫境修士的制約,我相?信憑藉眾人之力,是可?以解決的。”
“這三個要求是不是太高了?一道比封印大陣還要完善龐大的陣法,一條只能在大道天書上才能修改的法則,一個對未來人抱著絕對善意的殷殷期盼……”雲燁提出自?己的顧慮,“萬一有一處行不通或者出問題,這可?就完了。”
“塵世四地能從萬年前走到今日,也能以今日為起點,邁向下一個萬年。天衢,湮界的力量與天道法則之力實則同根同源,都是世界的根基,你研究出的一個陣法曾動?搖過天道法則,從其?中?扯下一道因?果,那自?然也能推演出另一個嶄新的陣法,為世人尋得出路。”弈閒道。
晏淮鶴應下此事:“晚輩盡力一試。”
弈閒最後才將視線落到祁桑身?上,看她一副沉思的模樣,笑問:“至於你……扶光,我相?信你已有主意。”
“嗯。”祁桑振作精神,與晏淮鶴視線交錯,讓他放寬心,“我要去伏莽,拿回完整的玄水神鑑,煉化體內這道殘存神格的力量。”
一味的難過傷心解決不了問題,她還不夠強,還需要掌握更多力量。
這樣,她才有與命無咎面對面一戰的實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