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1章 飛來雪,逐山月 第一道玄元劍印,此言……
五藏山劍印大陣之前?。
陣前?的山腳下骨骸累累, 大多是裂口那邊新生的怪物,等階很低, 實?力不強,只是拿來消耗他們?靈力的。
雖說當時在大會上筠澤便?說過這六條靈脈處由陸吾負責,但仙盟還是另外安排了人手來此地支援。
除去陸吾的幾位弟子和長老,羅浮天川的雲季灼峰主和她的幾個弟子也在此地。此外,顧子野在交接完朝雨塵秘境一應事宜後,也來了這處防線守著。
淵罅對五藏山的攻勢並不猛烈,實?力最強的也不過是幾隻從屬一階的雀靈, 境界大概與乘易境一二階修者差不多。
自顧子野來此,他與雲季灼兩人配合, 弟子們?除了累了點, 砍那些小怪物要耗費點時間,基本上沒甚麼嚴重的傷亡。
一直到五日前?,他們?一行?都稱得上有驚無險。而後,淵罅的第三波攻勢來臨, 光是打頭陣的居然就有四?五隻從屬一階的雀靈, 等顧子野兩人好不容易各自解決兩隻雀靈, 沒有留任何喘息的餘地給他們?——
鳴雀一族新生的雀主鈴鳶緊隨其後,從裂口緩步走出。
那是這三個月以?來, 對他們?而言最艱難的一戰。
在沒有三劫境前?輩壓陣的前?提下, 他們?幾乎不可能打贏雀主。
好不容易保住半條命的弟子不得不退入劍印大陣之中,眼睜睜看著雀主是如何跟捏蟲子一樣將斷後的長老掐死?。
然而,他們?報以?期望的劍印大陣也在鈴鳶的攻勢下搖搖欲碎, 穢氣直衝地底靈脈。
所有人心底不可遏制地滋生出絕望。
有些惶恐不安的弟子甚至想?要衝出去,乾脆死?在裂口前?,一了百了, 這樣便?不用再提心吊膽,不知自己何時會人頭落地。
雲季灼見狀,當即命令所有弟子退到傳送陣,往水清天逃去。
然而命令下達之後,卻沒有一個人動身。
哪怕畏懼死?亡,哪怕力量渺小,在他們?出發之前?,都已然做好準備。
縱粉身碎骨,寧死?不退!
可就在他們?鼓起勇氣,拿起自己的法器準備跟鈴鳶拼死?一戰之際,劍印大陣忽地亮起強烈的光芒。
劍氣激盪間,眾人未能防範,被驟起的一陣颶風掀飛,不慎摔倒在地。
塵沙飛揚,寒光乍起,萬道?劍刃在天地間凝聚,空曠的大地上回蕩這著激昂的劍鳴,冷冽的肅殺之氣自天穹罩下,充斥整座五藏山。
這突然啟動的劍陣竟在眨眼間便?將鈴鳶削成千片萬片,實?力強悍的雀主毫無反手之力,在一聲哀嚎中灰飛煙滅。
玄元劍印的七分之一,就這麼厲害嗎?這跟旁的神器是一個東西?嗎?是不是太恐怖了點?
他們?心底驚疑不定,試圖爬起來,卻又被劍壓死?死?摁住,只能用力仰起頭,往前?方看去。
只見一直守在劍印大陣的那個陸吾弟子懸在半空,鮮紅的劍印自她心口發芽,好似汲取她的生命力與靈魂才能一點一點生長。
晦澀難懂的上古符文遊走在她的肌膚上,那本就傷痕累累的身軀出現一道?又一道?鮮明的裂紋,沉澱在劍印中的殺伐之氣試圖從她體內爆開。
他們?望著,只感頭皮發麻,光是盯著那生長的劍印,就會覺得魂魄猶如刀割,彷彿要被活生生切成千萬塊,痛不欲生。
而那個以?心血祭劍的弟子,與他們?年紀相?仿,也才剛剛在十四?洲嶄露頭角,是個有光明未來的年輕人。
一如當年的陸吾七劍。
玄元劍印,外人只知這是陸吾的鎮宗神器,自弈閒以?己身界藏築起封劍崖後,這柄名不見經傳的神器便?被一同封入其中。
是以?,後來的人對陸吾的印象,大多隻見天衍神劍,未聞玄元劍印。
三萬年,萬萬柄劍器在封劍崖來了又去,那裡埋葬了陸吾劍宗無數劍修的本命劍。他們?的劍心,迴盪不絕的劍鳴,都被玄元劍印一一見證,可以?說凝聚了陸吾萬年的底蘊。
也因此,無主的神器深受煞氣浸染,早已褪去神光,成為了一柄威力無匹的兇器。
劍印十四?言,需要以?七人至誠至真的心血澆灌。
劍為殺伐之兵,若要斂去鋒芒,成就守護之意?,必以?人心作鞘。
此番被劍印認主的六名弟子,無疑是陸吾這一代弟子中佼佼者,而今陸吾要親手將那新生的星光摘下。
在離山之前?,劍尊長老千叮嚀萬囑咐,要他們幾個事事以自己的性命為重,不到萬不得已,不可開啟劍印。
商文瀾知道?,只要有一個人開啟劍印,那麼後面的六個人,便?不再有回頭路。
所以?,她很努力努力壓下自己心底的懼怕,要自己衝在最前頭。只要能靠他們?手中的劍將這些怪物殺死?,那師兄師姐就不用死,她也不用死?。
師尊來的時候,她還高興了好一陣。
只是……偷來的時間還是有限的,他們?終要面臨抉擇,在所有人之前?離開,也是一種幸運吧。
劍印鑽入心口,光芒爆開來的那一瞬,商文瀾感覺自己渾身上下都要炸開。
好在,等劇烈的疼痛感席捲意?識,很快她便?連疼痛都感覺不到。
在一瞬,被剝奪了痛覺,只是溫熱的鮮血順著手臂往下流,能觸到一手溼膩,才後知後覺發現身體已是千瘡百孔。
商文瀾神識混沌,快要被耳邊疊起的劍鳴剝奪意?識。
她好怕自己撐不下去,在劍印大陣結成之前?就嚥了氣。
她……怎麼能拖大家的後腿呢?
惶恐與愧疚籠罩她的整副心神,外人瞧著,便?見她一臉痛苦地在劍印光華之下掙扎,三魂七魄似要自她身體裡掙脫逃離。
然而,就在這一刻,所有人被劍印威壓死?死?壓著,只能匍匐在地的這一刻,有一道?衣袍染血的身影衝了上去,就那樣不顧一切地伸出手,握住了那枚劍印。
他們?認出那個人是誰,陸吾的行?止尊者顧子野,也是這位年輕弟子的師尊。
劍印迸發的殺煞之??x?氣旋即纏上顧子野的神魂,一個呼吸起伏間便?擊碎了他的神闕識。
可他彷彿感覺不到腦中的刺痛一般,只是動作輕柔地攬著商文瀾落到地面,替她分擔一半痛苦。
劍印往半空升起一掌距離,分出一道?小小的力量,鑽入他心口。
有了顧子野心血滋養,劍印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瘋長,很快便?變大,足有三丈之長,高度甚至還在繼續往上攀升。
商文瀾漸漸清醒過來,見師尊近在咫尺,望見他身上的傷忍不住哽咽,她艱難地開口:“師尊……你不是素來小氣嗎?怎麼這一次,這麼大方,居然捨命陪我?留在這裡啊,我?可沒有法寶靈器……賠給你當報酬……”
“傻孩子。”顧子野摸摸她的頭,本欲幫她撿起地上的髮簪。可玉簪早已斷成五六截,是方才劍印爆發之時,被那股力量直接衝碎,摔在了地上。
自己這個大弟子跟他一樣,不喜歡看自己狼狽的樣子,怎麼能披頭散髮呢?
他低聲喚來自己的佩劍,流景劍在他手心一點一點變小,以?劍為簪。
顧子野動作很慢很慢地將劍簪簪入她髮間,替她挽好一頭長髮,眼底滿是慈愛與疼惜,笑著懷念道?:“我?把你撿回來的時候,你才那麼大一點。還記得嗎,那會兒,你很怕人,見著人就跑——”
“是嗎?我?都不記得了……明明這前?頭幾個弟子裡,我?最愛鬧騰……都是師尊太摳門了,才……才只有我?一個徒弟……”那些師弟師妹可喜歡她了,就是因為師尊摳門,才會沒幾個人拜入師尊座下。
“那是為師錯了。不過……那些東西?本來都是留給你的啊……為師也是你師祖撿回來的,你跟我?簡直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發現你的時候,我?就想?好了,只收你一個人當徒弟……”
“我?知道?啊……師尊,你真的很像凡間的老爺爺,把好東西?都收著,捨不得用,想?等我?能獨當一面後再一起送給我?……但是,好像沒有那個機會了,我?……”最初上山的時候,顧子野又當爹又當媽把她拉扯大,等她能修煉了,把收藏好些年的法器法寶跟獻寶似的捧到她眼前?,讓她挑。
那會兒,她就明白自己不在是那個孤苦無依的流浪乞兒。
所以?後來,她才會漸漸改掉了過去怕人膽小的習慣。
顧子野聽到她話中的形容,不禁笑了一聲,心口的跳動卻漸漸輕緩下來。
有些冷……
他的視線落到石化的衣襬上,看著渾然不覺的商文瀾,輕聲道?:“別怕。”
“我?沒有害怕……”商文瀾沒甚麼力氣反駁。
顧子野輕聲安撫:“那就當是我?害怕吧,傻孩子,你不會孤身一人的。”
再也不會和幼年那時一般,穿著破爛的麻布舊衣,望著別人家亮起的昏黃燈火,露出嚮往而膽怯的眼神,形單影隻地熬過一個又一個長夜。
是他,也是她。
兩個毫無血緣的人,有著相?似的過去,也幸好得到了令人心安的歸處。是師徒,也是彼此最依賴的家人。
心底的懼怕被他一句話撫平,商文瀾本來想?擠出一個笑,卻還是沒有忍住,眼淚爭先?湧出來:“師尊,我?不怕的,你也不用怕——”
從她來到陸吾的那一刻,她就有了自己的家,和一群她所珍視的家人。
所以?,她才有攥緊這枚劍印的勇氣。
她心底有兩個願望,一個是成為瀟灑恣意?的劍仙,一個就是用自己的力量保護好家人。
現如今,她應該都做到了……
她遙遙看向遠處的天空,彷彿聽見了一道?熟悉的劍吟:“小師妹……一定要帶著我?們?的這一份……走下去啊……”
拔高到百丈的玄元劍印此刻驟然綻出瑰麗的華光,光柱沖天而起,引動四?周的劍氣追逐而上,次第排開。
劍印激盪開來的餘波將剩下所有人震暈過去,等他們?再度醒來,眼前?只剩下化為石像的一對師徒,與那枚從他們?心口滋生而出的血色劍印。
他們?從地上爬起來,遠處蠢蠢欲動的裂口竟然悄無聲息彌合,天際那鮮紅的血色烙印也被劍印逼退一些。
這應該是好訊息吧。
他們?撿回條命,守住了這條靈脈,雀主也死?了。
可為甚麼,沒有一個人感到開心,亦沒有一個人趕上前?。
祁桑趕來時,一切已成定局。
她從劍上躍下,定定瞧著眼前?的石像,靜默不語。
半空的呼嘯劍鳴刺得她頭痛欲裂,垂在袖中的手不自覺握緊,指甲嵌入肉中,印出道?道?鮮明的血印子。
她咬牙,強迫自己冷靜,朝石像俯首一拜,而後才看向那些惴惴不安的弟子。
雲季灼尚在昏迷,傷勢嚴重,剩下的幾個長老情?況也極不樂觀。
祁桑沉聲詢問:“此處已無礙,我?送諸位從傳送陣回水清天養傷,可否?”
“養傷?回去嗎……”
“我?們?真的守住了這裡了麼……”
“我?們?又不是逃兵,還死?不了,養甚麼傷,我?要殺進去,給所有人報仇——”情?緒激動的一個弟子像是被觸動甚麼,大聲喊著,卻很快被他的同伴拉住。
稍清醒的一位長老同祁桑拱手:“是吾等無能,未能守住大陣,請尊者節哀。”
“節哀啊……”她眨了眨眼,聲音很輕,眼底是化不開的憂傷,祁桑深吸一口氣,“走吧,我?送你們?回水清天,幾位的傷勢耽擱不得。”
開啟傳送陣,差不多要耗費祁桑體內四?分之一的靈力。
她權衡了一下,最終也走入傳送陣中。
臨走一眼,流景劍閃過一點亮光,哀鳴在耳畔縈繞不絕,祁桑不忍,閉上眼,不聽不聞。
許是察覺她情?緒低落,連剛才那個冒出頭抗議的弟子都沒再吱聲。
一刻後,水清天的傳送大陣亮了又滅,隨即便?有一大堆人在空曠的陣盤上顯出身影。
緊接著,一道?燦燦劍光從半空急掠而過,負責在出口守著的幾名弟子揉了揉眼,眯眼細看,還是沒能看清那究竟是誰。
等他們?好不容易將這一行?長老、弟子挨個安排好落腳地,又是同樣一道?劍光落入傳送陣陣盤。
不過這會兒,因著要他們?開啟傳送陣,飛馳的劍光停在陣盤中心,顯出身形。
他們?認出她的身份,有些激動,前?腳才聽說這位年輕的扶光尊者一人斬殺了伏莽當今除命無咎外最強的那位巽主嵐禾。
其餘五處靈脈之中,離水清天最近一處的當是謝梓邇師姐守著的留仙渡。
她試過給他們?傳訊,卻沒有一個人回她。
祁桑蹙起眉,壓下心底煩躁,沉靜地向前?頭幾個弟子開口,簡明扼要:“此去留仙渡,有勞三位。”
然而她的話音剛落,遠天又是一道?血色光柱沖天而起,等她好不容易從錯愕中回過神,緊接著有三道?光柱近乎在同時升起。
天穹之上的陰霾被驅散大部分,那被侵蝕的日月也顯露一絲光亮。
有個弟子眼尖地發覺,其中一道?光柱便?是來自留仙渡口,又回憶起剛才那些弟子之間的竊竊私語,不由得多問了一句:“尊者可還要去……留仙渡口?”
祁桑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閉了閉眼,才找回自己的聲音,開口道?:“去碎玉冰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