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6章 天地一逆旅 生時而歡，死亦無悲。
天行再怎麼說都是神獸, 還是要小心掩蓋一下自?己的身份，免得引起轟動。
是以, 等它?隨著幾人入了息嵐王城，天行只好說服自?己，真的扮做一隻乖巧可愛的小兔子。
顯而易見，扶光大人沒?太多時間來?安頓它?。
晏淮鶴神魂本就不穩，傷勢是沒?多久才勉強癒合，連神闕都是剛剛長好。如今在?血月秘境走了那麼一遭，好不容易痊癒的傷勢險些再度爆發。
祁桑沒?法, 只好照著當日?的法子為他治療傷勢。
風凰引上。
小夢見二人回來?，注意到?很不合時宜試圖跟進屋內的兔子。月見獸本著主人做東的架勢, 拉住天行兔, 帶它?往二樓露臺上數星星。
不然若是打擾到?裡?頭?那個修者，它?的靈石份量豈不要縮減許多？那可不行！它?活這麼久，還是很有眼力見的。
月見獸頗為狗腿的行徑引來?天行不滿，堂堂上古靈族月見一脈怎麼跟個小狗一樣？！
但本著善解人意的神將作風, 客隨主便, 月見獸說數星星那就去?看星星咯, 它?才不會上趕著挨旁人一記眼刀。
絕不是它?怕了那小家?夥！小家?夥實在?小氣！小心眼！偏生扶光大人將那小家?夥看得實在?上心，它?還能說些甚麼？嗚呼哀哉！
船舫上的玉窗支開?一個小小的縫隙, 一縷皎潔的月光靜靜地溜了進來?, 落在?地上輕薄的紗衣??x?上，編織一場如水的旖旎夢境。
兩人都未睡下，祁桑花了一個下午的時間為晏淮鶴療復神魂之傷, 剛剛結束，神魂從那沉醉的深海脫離，漸漸清醒。
她?收回手, 見他神魂穩定?才徹底放下心來?，撥出口氣。
晏淮鶴原本換了件寢衣在?床榻上靠坐著，見她?並未有休息的念頭?，下意識伸手抓住她?的手腕：“你要出去?？”
“我必須去?一趟觀頤王殿。”祁桑沉吟片刻，輕聲同他回道，“阿孃的事，我不想再拖了。”
血月秘境裡?的那一塊玄水鑑碎片正在?緩慢與自?己體內的那大半塊融合，替天行設下封印屏障並未耗費多少力量，再過幾個時辰便可恢復神力，她?不願等下去?了。
她?必須先找到?楓睢的蹤跡，確認他就在?觀頤，再抽時間出來?喚醒句芒劍靈。
多耽擱一刻，她?的心便越是難安。
晏淮鶴靜默一瞬，並未鬆開?手，小心翼翼詢問她?的意見：“若我陪你一同過去?，是不是會感到?為難？”
“倒也不是為難……”祁桑頓了頓，眼底泛起一絲漣漪，道出自?己真正的顧慮，“你不能再受傷了，我會心疼的。”
他搭在?床榻上半曲起的手指下意識蜷縮，卻又很快放開?，晏淮鶴深深地凝望她?的臉，半晌才道：“不要逞強，萬事以自?己為先。你知道的，羲明前輩若是知曉你不顧自?己的安危而去?做這件事，她?也會傷心的。”
“嗯。別擔心，我會平安回來?。”祁桑起身，拉開?木凳子，本要轉身離開?，卻在?臨走前想到?甚麼，復而湊近來?俯低身子，微微彎腰在?他眉心落下一個輕柔的吻。
她?眉眼含笑，溫柔而憐惜地望著他，慢慢道：“阿孃的事結束，我們就回陸吾，和師尊，和大家?一起面對。陸吾的大劫，絕不會像預言中所料的那樣，我們都能挺過去?的。”
“好。”晏淮鶴彎起眉眼，笑容雅靜端方，眸中暈開?繾綣的水波，目送她?遠去?。
人有時為了周全，總會捨棄自?己，好似自?己便算那個無關緊要的代價。
他想，他們兩個人都是這類性格。只是她?可以為了天底下任何一個人去?做這個犧牲，而他的心要更加狹隘，只會為她?一次又一次堅持。
在?她?離開?後?，晏淮鶴垂眸看向自?己手心的印記，可他也無比清楚，她?亦從未有過一次拋棄過他。
偶爾自?私地去?想，神愛眾生，或許也是因?她?的那份私心，因?為他是眾生之一。所以，他總在?奢望，日?月不再隕落，永久高懸於人世，被世人喜愛，被蒼生萬靈敬愛，哪怕必須為此魂飛魄散。
今時今刻，他的一切私心，那些陰暗固執的情念、貪婪甚至愛慾，都不值一提。
祁桑借用息嵐王印，來?去?不過瞬息之間。她?沒?叫王殿前的侍從通報，畢竟此番趁著月色前來?，便是要打他個措手不及。
辛凜正埋頭?處理近來?堆積的公務，本打算歇一歇，透口氣緩緩，抬眼便見祁桑一襲紅衣站在?不遠處，一絲聲響都沒?有發出。
他倒吸一口氣，到?底還是端著魔君的架子沒被嚇得叫出來?。
“哦，這麼巧？不是剛去?血月秘境沒?多久？怎的知道來探望我？枝玉……不對，小桑，你特意前來?是有甚麼事麼？”他緩緩起身，故作輕鬆地走到?祁桑身邊，引著她?往一旁的椅子上坐下，手探到?茶壺，才發覺茶水早已沒了熱氣，倒也沒?那麼講究，非要置茶請她?一飲。
祁桑毫不拖泥帶水，直言問：“我請你辦的那件事，查到?了麼？是不是感到?很棘手，如同大海撈針，根本找不到一點頭緒？實在是太麻煩你了。”
“啊？嗯？你說楓睢那傢伙的行蹤嗎？”此話一出，辛凜臉上的笑容一下僵住，連聲嘆氣，“誒，小桑你說得太對了！這傢伙自從那日?消失在?血月秘境裡?，再也沒?在?人前出現過。我就是搜遍整個魔界也找不到一點蛛絲馬跡啊！要我說，可能他確實死?了吧。”
祁桑盯著他，露出一個意味不明的笑容，說出來?的話冰冷無情，令人直打顫：“當真？我看你未必去?尋了，只不過敷衍了事。”
辛凜當即不樂意了，為自?己辯駁：“怎麼可能？我既然答應了，哪裡?能騙你？他怕是真的死?了！這事兒?我能嚇唬你？你也去?過血月秘境了，那地方很邪門。我傷到?神魂至今未愈，這一段日?子堆積起來?未處理的公務如山高，勉強尋了些空閒時間去?打聽，得到?的訊息都是這麼說的。”
“那就是根本不上心，拿些街巷亂傳的謠言打發我。要我說，你與楓睢實為一丘之貉。”祁桑斂去?臉上的笑，聲音很低。
辛凜矢口否認：“斷斷不可能！你要罵他就儘管罵，千萬別帶上我，我可要傷心落淚的。”
此時，祁桑鋪開?的神識正好籠罩整個觀頤王殿，她?還叫七業守在?外頭?，與她?策應。
今日?，她?必須要將楓睢逼出來?！
她?與辛凜敞開?天窗說亮話，懶得浪費時間再去?試探：“你打算怎麼哭？掉幾滴假眼淚將我騙走，然後?通知楓睢逃走嗎？以他的傷勢，怕是跑不了多遠吧？辛凜，你可以為他遮掩行蹤，但不該在?應下我的請求後?，撒謊騙我，當真沒?甚麼意思。”
辛凜本欲再掙扎掙扎，可望見祁桑冷冰冰的眼神實為發怵，她?怕不是真的生氣了。
本來?他就理虧，楓睢欠的債非要殃及他捱罵，他真是比黃連都要苦。
而且他再怎麼說也是長輩，騙一個晚輩怎麼都說不過去?。更何況，祁桑還是他從小看到?大的，他又沒?自?己的孩子，真要說她?都算自?己的半個閨女了。這孩子從小就吃苦，一聲不吭的，除非他真沒?良心，不然真扛不住她?的質問。
這可不能怪他把朋友出賣，這是楓睢應得的！
他有些洩氣地問：“……你是怎麼猜到?的？”
“猜的。不過本來?只有五成把握，現在?倒是能肯定?了。”
這孩子詐他呢！辛凜深深吸了口氣，當即換了副神情，無精打采的，雙眼滿是疲憊：“可別說了，我就是被他逼的，你別遷怒我，我這就帶你去?見他。再鬧下去?，我非得累死?不可。”
說完，辛凜便領著祁桑往後?殿而去?，通往地下石室的入口便在?那裡?。
長廊迴環曲折，一眼走不到?盡頭?。
他閒不下來?，走得又慢，三步頓兩步，喋喋不休同她?講話：“你從甚麼地方回來?的？身上怎麼有股天道威然的凜聖之息？”
“血月秘境，那處是天祀神獸打造的法器所化，遺風犼便被安置在?裡?頭?。這一回，我擅自?做主將它?帶出來?，處理了些麻煩，也許是那個時候被天道盯了一眼吧。”祁桑慢慢道，沒?甚麼畏懼之心，反而顯得不在?乎。
“原來?如此。不過……”辛凜見她?這副態度，又好奇問，“談到?天道懲戒這件事，你在?水清天當真受了天譴九劫？被天雷劈了足足有九九八十一日?？”他聽了許多傳聞，半真半假的，畢竟那訊息事關天道法則，水清天的人再蠢也知道掩蓋訊息。
“哪裡?來?的小道訊息？”
祁桑聞言，睨了他一眼，眼神帶了一絲嫌棄：“沒?有天譴九劫一說，只受了第一劫，也就幾十道霄雷冰刺罷了。”
“……”辛凜頗為震驚地看著她?，並不言語，有種不知說些甚麼的侷促感，過了好久他才輕聲嘆道，“總是喜歡把一些大事輕描淡寫一筆帶過，誒，誰能勸得到?你啊。”
祁桑突然停步，眼神銳利：“你想為他拖延時間，讓他逃走？”
“胡說八道！我是這種人嗎？！豈有此理！你怎麼可以如此冤枉我？！”他頓感心傷，難過極了。
“那怎麼突然感慨了許多廢話？”
“……”辛凜忽略“廢話”二字，伸手拍在?她?肩膀上，眼神慈愛，眸中還劃過一絲若有似無的不忍，“你拿到?玄水鑑，待處理完這件事，是不是又要離開?了？”
“自?然，我留在?魔界作甚？你很捨不得的話，將小夢接回來?，它?都被你餓瘦了。”
辛凜反問：“你怎麼不帶去?？左右你身份都已經公之於眾了，帶只月見獸去?陸吾又會有誰不同意？”
祁桑只答：“短時間內不可以。”
“為何？”
“因?為不久後?，我將臨死?關，不一定?活得下來?。”她?說得很平靜，好似只是在?陳述一個已然發生的事實。
辛凜卻頗感意外??x?，反覆確認好久才意識到?剛才的話不是他的幻覺：“你都知道了？”
“所以，以你的預見能力，也感應到?了吧……這個老天，所謂的天道還真是不留活路給我。”祁桑重重吐出口氣，感慨一聲。
“你……不覺得……”辛凜欲言又止。
他還沒?說完，祁桑便接過他的話頭?：“沒?甚麼甘心不甘心的，生時而歡，死?亦無悲。”
在?她?停下之前，她?是絕不會放棄向前奔跑的，哪怕阻礙她?的是蒼天大道。
“所以，阿孃的事我必須要處理好。”祁桑偏過頭?同辛凜說完，便抬頭?看向長廊盡頭?，語氣轉冷，沉聲道，“別再偷偷看著了——楓睢，我不記得你是如此膽怯懦弱之人。如今，連面對我的勇氣都沒?有了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