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4章 不寐倦長更 願您,為自己而活,痛快恣……
慕天歌坐於?陣中, 臉上沒甚麼表情,對即將來臨的雷劫渾然不在意。
眼看幻境之中雷雲滾滾, 天罰烙印綻過寸寸金光,在一旁“看戲”的遺風犼神獸終於?狠下心來,咬咬牙,甩出一道氣勁,打碎淚晶結界,將意識沉睡的神魂一把拉了出來。
雲端之上,祁桑恢復原本的模樣, 受幻境執念的浸染,她雙眼閉緊, 眉頭?微蹙, 尚未清醒過來。
七業劍靈擔憂萬分,掙脫幻境的束縛化為自己的模樣,連忙湊上前去,小心翼翼地搖了搖祁桑, 試圖把她喚醒。
好在遺風犼動?手及時?, 恰恰好在天雷落下之前便?將祁桑救出來, 沒過多久,祁桑便?睜開?眼, 甦醒過來。
她在雲層中坐起?身, 緩了片刻,遙望底下一點一點碎裂消失的幻境,心中感?慨萬千。
怪不得殘留在碎天槊的神魂碎片屬於?慕天歌, 而不是那個?記載中死於?碎天槊之下的魔尊凌風——
殺了無?數修者的人是慕天歌,復活凌月的人是慕天歌,那個?死在碎天槊下萬劫不復的人亦是慕天歌。
慕天歌從不覺得自己是個?勇敢堅強的人, 她實則孤僻寡言,心地脆弱,疑神疑鬼,從來不敢信任任何一個?人。
是以,她所做的一切,都只是在全自己的私心,她不想在那夢魘裡瞧見新的面孔,不想揹負上凌月的這條命,不想開?口向凌風求救。
那就是她的命。
她替慕雲舟殺了很多人,有好人,也有惡人,但無?論善惡,那都是她手裡沾染的鮮血,惡行?。有時?,她堅持不下去時?,也會自欺欺人地說服自己,就算她不去做,只要他們沒人能阻止慕雲舟,他一樣會派別的人去做,還?不如?讓她親自動?手。
為甚麼不告訴凌風呢?又為甚麼不去拉攏五方仙宗或是妖族呢?凌風已然信任她了,也找到一條證據了不是嗎?
可如?果他們都不可信呢?她不想去信任別人,好累好難,還?會有人在她面前慘死,好似她真的能帶來不幸,還?是選這條路簡單一些,想要殺了慕雲舟,只有比他更不擇手段。
她只是想要報仇不是嗎?她只是想殺了慕雲舟不是嗎?旁的人……就不會成為下一個?慕雲舟嗎?
慕天歌只信任自己,也只有自己才不會令自己受到傷害。
哪怕她知道,這是一條絕路。
她成了慕雲舟那天衣無?縫的計劃中,唯一的破綻,是他罪無?可恕的一份鐵證。
那一日,慕天歌在那雷劫之下勉強撿回?一條性命,可慕雲舟卻因為失去這唯一的機會,境界受損,不過一刻,便?滿鬢斑白,面容枯槁。
她知他撐不過去了。
她望著蜷縮在蛋殼之中的那尾黑龍,靜靜看了許久,好似心底能就此獲得一片寧靜。
她沒能挽回?母親,卻救回?了凌月,那夢中的猙獰血淚會不會變淡一些?
慕天歌能猜到,她要面臨甚麼——在生?死關頭?,慕雲舟絕不會再挑剔甚麼,黑龍還?未破殼帶有結界屏障,他奈何不了凌月,所以他只能選她。
她將失去意識,淪為慕雲舟的傀儡。
沒關係,她都料到了。
天道閣不可信,五仙宗也未必可信,她不信天下,只信她自己。
在慕雲舟捨棄他自己的身軀後,她會親手了結自己,與他同歸於?盡,也算是為自己報仇了。
她靠自己做到了。
凌風趕來時?,不遠處慕雲舟的身軀已然化為一堆白骨,只剩陣法中心的一顆龍蛋和那個?枯坐不語的人。
他想不明白,為何慕天歌在明知那是一條絕路之時?,卻還?是毫不猶豫地踏了上去。
他看著她一面抗拒身體的另一道意識,一面無?比艱難地拿起?自己的佩劍,反覆嘗試,試圖了結自己的性命,與慕雲舟同歸於?盡。
可她做不到了,她連抗拒慕雲舟的力氣都所剩無?幾。
她不能在此功虧一簣。
而後他便?聽到她出聲懇求,讓他殺了她。
“殺了我……凌風……”
可他看她滿是淚水的雙眼,好似能從那溼潤的眼眸中聽到她說“救救我”。
凌風這時?才驀然意識到,如?果真的按他在地牢裡見到的那些記憶來看,她已然在那個?暗無?天日的地底待了一百多年。
從她出生?,睜開?眼的第一刻,慕天歌所看見的便?沒有一絲光亮。而他見到她的那一日,她才逃離那裡不久,甚至被慕雲舟封印修為??x?,丟在荒山之中日日惶恐。
尋常人的相處,對她來說是煎熬,她在逼迫自己去模仿去適應。
他忘記了,她一直都活在恐懼之中,在她倔強的偽裝之下藏著一顆殘破不堪的心。
他應該要注意到的。
沒有人給她另外一條選擇,在她壓下自己的惶恐不安,試圖向他求助時?,凌月的死卻生?生?橫亙在兩人之間,徹底斬斷她向外界吶喊的聲音。
最後,他甚麼也不能為她做到。
天行?望著那漸漸消散的幻境,一邊心疼自己的淚晶,一邊好奇地問:“那最後,那個?叫凌風的魔尊真的殺了慕天歌嗎?他……咦,我想起?來了,似乎確實有那麼一日,有個?魔族闖進來,好像就是他吧!我看他受了重傷,修為下跌,還?以為他是來找治傷的法子,難不成……”
“也許吧,對慕天歌而言,死才是解脫,更何況天罰烙印對一個?人來說太過折磨,凌風不可能眼睜睜看著她痛苦煎熬卻甚麼都不做。”祁桑慢慢道,她感?到些許遺憾,悲從中來。
記載中,自凌月復生?,魔族便?封界百年不問外?事,等到魔界再開?,執掌魔界的人已然換過好幾任。
是以,十四洲盛傳微衍仙尊誅殺凌風魔尊一事,連魔界的人都信以為真,王族秘卷中也沒有真相。若連凌風闖入血月秘境的時?間都刻意模糊,想必是他故意為之,可血月秘境之內並未有復生?之法,他窮盡一生?,甚至付出自己的修為、性命,都沒能做到。
然而,慕雲舟並未真正死在那一日,他及時?溜出一道神魂茍延殘喘,往後的天道閣依舊被慕雲舟與他的三弟子把控,直至天道閣被符濯星推翻,他們才為他們的所作所為付出代價,徹底魂飛魄散。
也許,當年的凌風魔尊闖入血月秘境,便?是想替慕天歌尋一個?新生?,可惜這世上不是所有事情都能得償所願,完滿結束的。
他到最後,只能以神器碎天槊替她斬去神魂上的天罰烙印,看著她一點一點消散。
他好似鳥兒?高飛之際遇上的第一縷風,本該託著它?,隨它?一起?扶搖直上。可他終究甚麼都做不了,只是個?與旁人沒甚麼不同的看客,無?能為力。
這便?是凌風一直放不下的執念吧。
“慕天歌前輩。”祁桑朝著快要消散的幻境輕聲喊道,“我想,你要的答案,凌風已然告訴你了——你已身無?束縛,不必再為過去而困苦。”
她的手張開?,輕輕往前,幻境捲起?一陣微風,將那模糊而陰翳的雲霾吹散,還?天地光明。
去吧,去找尋新的起?始。
凌風以自己的性命為代價,用碎天槊為她斬去天罰的枷鎖,便?是希望她能放下過往的痛苦,去迎接新生?。
待到下一世輪迴?,成為普通人的慕天歌,將會擁有平凡而幸福的一生?。也許在蟬鳴聒噪的夏日,偶得一縷清風為她拂去愁悶,她遙望天空追逐的風與雲,會發自內心感?到快樂。
不必懷疑,那安寧祥和的一切都將垂手可得,真實無?比。
幸福大概就是該歡喜時?歡喜,該難過時?難過,一個?人也沒有關係,當世界靜下來,你覺得孤寂,那是喜悅生?根發芽前的一陣春雨,雨落之後,生?機盎然。
祁桑由衷祝願道:“願您,為自己而活,痛快恣意地活著。”而不是陷在那黑夜的影子裡,被荊棘越纏越緊,遍體鱗傷。
神識執念之上的暗紅色煞氣一點一點褪去,顯露出聖潔而純淨的氣息,它?在半空停留,很快便?消失不見,歸於?天地。
也許過不了多久,便?會有一道純白的神魂在山川間凝聚,去到地府,再入輪迴?。
而後,那僅剩的一顆淚晶顯露出真實的模樣。
只聽見“咔嚓”一聲響,淚晶從中間碎裂開?來,頃刻間化為齏粉,比之從前還?會留下個?空殼的那些淚晶,這一顆簡直乾淨得不能再幹淨。
天行?面容痛苦地看著,在心底哀嚎陣陣,它?唯一的口糧就這麼沒了!
幻境消失,祁桑在下一刻便?置身於?一處新的空間之內,四周空茫廣闊,唯有眼前的巨大琉璃寶樹發出叮呤叮呤的聲響。
祁桑不動?聲色打量一眼,開?口問天行?:“他們三人的神魂並不在這塊淚晶中,莫非眼前那些掛在樹上的空殼也可聚成幻境嗎?”
“當然啦,只不過沒有這一塊結實,但也不會有甚麼危險的,扶光大人您且休息一會兒?,我幫您看著。”天行?抹了兩把淚,振作精神,招呼祁桑往一旁休息。
她搖了搖頭?:“不必了,我這便?喚他們醒來。”
也不知秘境內外?的時?間是否相同,已然沒那麼多時?間耽擱下去了。
祁桑上前一步,將手緩緩觸上這棵晶瑩剔透的琉璃寶樹,玄水鑑的力量順著樹幹往上,與樹心的那塊碎片共鳴。
很快,那股力量便?分出無?數條細小的絲線,在淚晶中穿梭來去,為她確認三人的方位。
慕敘寧,左手第十顆。
晏樂,右手第一百二十顆。
晏淮鶴——祁桑驀然睜開?眼,他的神魂如?今被困在樹心的那顆淚晶之內,那其中是有關她的幻境……是她在第二次輪迴?裡,成為承淵魔尊的記憶。
也就是說,這血月秘境果真不受天道法則影響,可以記錄下千秋歲引重置的過去。
其中有甚麼特殊的緣由?因為血月是月神的一滴淚所化?還?是說,是自己並未完全遺忘那些記憶,因而被血月感?知到那些強烈的情感?,玄水鑑碎片之中才能復現出那些屬於?過去的幻影。
如?此說來,血月的力量來自於?這棵琉璃寶樹,琉璃寶樹又是以情念灌溉生?長的——只要斬了這棵樹,結界自然化解。
“扶光大人?扶光大人?!”天行?見她出神良久,忍不住湊上前來抓著她的衣袖扯了兩下。
祁桑出神的意識被天行?喚回?,她眨了眨眼,低頭?同天行?慢慢道:“我大概知道怎麼帶你出去了。”
“真的?!”
“就看你舍不捨得這棵樹了。”
“啊?不會吧,您要砍了它??”天行?聞言,一下鬆了手,轉而抱緊樹幹,“它?陪了我好久……”
“不必捨不得,血月便?是種子,等你去到外?頭?,找一個?好地方,重新種下它?便?可。”
“這樣啊,那您快點動?手吧!本來我餓得不行?,啃了它?好幾次!嘿嘿,終於?可以出去了!”天行?不再猶豫,眨眼便?又笑起?來,笑得見牙不見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