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7章 潛鱗依雲生 朋友,就是用來坑的。
凌黍聿盯著那斷裂的神器碎片看了許久, 心底有些慶幸地想,碎片齊全?, 總歸不至於去大海撈針找甚麼碎片。
他很久才找回自己的聲音,不禁問:“你們為了坑我?,居然特意?將一件難如上青天的事轉託給我??我?是不是還要說句謝謝?”
“那怎麼可能?就是怕你這麼誤會?我?,我?才懶得說——我?們好歹也認識幾百年吧,凌三。不是特意?,是深思熟慮後,明?白只有你能做到, 這可是信任的你的意?思。”晏樂沒好氣道。
“呵呵,談及我?們的關?系, 那我?更?要認為是你有意?為之。”
說起凌黍聿與祁桑、晏樂二人的關?系, 那還得追溯到祁桑尚在息嵐的那段日?子。
彼時,前?任魔尊凌離膝下共有四位殿下——其中?大殿下與二殿下一母同胞,母親為第一任尊後蕪瑤。
後來,蕪瑤因血脈反噬, 未能渡劫, 身死魂消。為了更?好照顧尊上和兩位殿下, 玄天黑龍的老族長便?支了位同族的姑娘前?來王殿伺候,這位姑娘名喚蘊森淼, 乃為凌三殿下的生?母。黑龍一脈凋敝, 又在不久前?遭到發瘋的凌離屠戮一番,為數不多血脈純正?的族人一隻手都數得過來,蘊森淼在老族長死後接替族長之職, 為如今的玄天黑龍一脈族長。
而這四殿下的生?母乃是一位凡人,出?自凡間的書香世家,叫做師月鳶。這位師姑娘, 傳聞為凌離陛下真正?的心尖人,卻是被魔尊強行擄來魔界,她被囚於王殿後鬱鬱寡歡,是以紅顏早逝,早早香消玉殞。
凌離魔尊在神智尚且正?常的那段在位日?子,在治理魔界一應事宜上,倒沒甚麼可指摘的地方。但他於感情?家事上的處理,可以稱得上一塌糊塗,近乎被大半魔族人在私底下詬病。
師姑娘還活著時,他便?將四殿下寵溺得無法?無天,師姑娘死去後,大抵因為愧疚,此舉更?甚。
因兩族血脈衝突,四殿下自出?生?後便?孱弱多病,難以修煉。凌離便?調令一眾人等去塵世各處尋醫尋藥,連自己的其他三個兒子都被趕出?去替幼弟尋藥。
凌黍聿就是這個長幼二字皆不靠的倒黴蛋,又因蘊森淼與凌離實在沒甚麼感情?,只是老族長想要個血脈純正?的繼承人才湊在一起,他的出?生?實在尷尬。
蘊森淼性格強勢,對?他要求又高,凌離雖對?他不聞不問,但偶爾想起老族長交代的任務又會?親自上手看看他身板結不結實。
於是,這位娘不疼爹不關?心的凌三殿下自幼性格孤僻,且相當脆弱愛哭,稍微有點壓力的場面,他都要拽著袖子,垂頭欲落淚。
祁桑兩人與凌黍聿真正?認識的契機便?是尋藥一事,老大與老二親兄弟一起走,老四嘛,壓根不用出?來吃這個苦,最倒黴的就屬他。
那會?兒,凌黍聿雖滿心不情?願,卻不得不屈從?,一人入了觀頤淵最西側的瘴氣迷森。
那段時間一直有個傳言,說是那可以活死人、肉白骨,為人重塑筋骨的神芝草便?出?現在瘴氣迷森。有人望見神芝草蹤跡,卻被裡頭的伴生?魔獸嚇破了膽,連碰都沒碰上,就丟了魂似的跑了出?去。
傳言不可盡信,奈何凌離魔尊不肯放過任何一絲可能。又因瘴氣迷森與觀頤淵的暘天谷防線距離很近,迷森中?不僅有瘴氣瀰漫,還有外溢的穢氣和時不時出?現的裂口,可謂是危機四伏,風險極大。
若是譴旁人前?去,他這個魔尊就做得實在不地道,於是這人選便?落到倒黴的凌黍聿身上。
不出?意?外,他果然出?了意?外??x?。
凌黍聿踏進瘴氣迷森後不過半刻便?中?了毒,意?識昏昏沉沉之間,轉身一頭栽進了裂口,被一堆弱小的蜃圍了起來,扛著丟進了一口大鍋之中?。
凌三殿下在修煉一事上還算勤勉,境界實力也算看得過去,起碼在同齡人的中?等水平之上,但他先前?中?了毒,法?術使不出?來,最後窩囊地變回原形躺在大鍋水中?吐泡泡。
反正?黑龍一脈鱗甲堅不可摧,一鍋水而已,還能煮熟他不成?
凌黍聿打算跟這群小小蜃影耗上幾天幾夜,等他解了毒後再一雪前?恥也不遲。到時他粗壯的龍尾一掃,便?能一下打死這群小怪物,威風凜凜踏出?裂口。
可還沒過一個時辰,蜃影見他怎麼都煮不熟,那鱗片似乎還越泡越閃亮。一堆蜃嘰嘰喳喳吵成一團,下一刻便?齊齊化為孩童模樣,嘴裡哼著瘮人的怪腔調,聯手將大鍋裡的黑龍捉了出?來。
它們砍來幾棵小樹,削成長棍狀,在空地架起木堆,吹了口氣生?火,又將黑龍腦袋綁在長木棍上,身子繞著好幾圈,架在火堆上拿火烤。
這會?不動,難不成坐以待斃嗎?
黑龍立刻掙扎起來,他雖然也不會被火燒死,但拿火烤鱗片,烤的時間長了,他鱗片卷邊脫落,全?身蛻皮變醜還怎麼有臉回去?
可惜,他中?毒太深,這點掙扎的力氣連這捆在自己身上的繩子都掙脫不開。
一雙含淚的龍目遙望天際,已有死志。
也許是人倒黴到一定程度,便?會?迎來一點點好運氣。
凌黍聿掙扎無果之後,已然放棄希望,準備一頭撞死在地上。
便?在這時,那堆蜃影不知為何又亂了起來,一個接一個“嘭”一聲變為原形,擺出?防禦的架勢,似乎有甚麼人驚動了它們,而且還不是它們的同類。
來人正?是祁桑與晏樂二人。
那會?兒,祁桑才剛被楓睢丟到楔天故墟歷練沒多久,因緣際會?認識晏樂。而後兩人便?時常結伴處理些淵罅裂口的封印,這一回是為追一隻逃竄的蜃蛟而來。
凌黍聿沒能認出?她們兩人的身份,但晏樂倒是看過玄天黑龍的樣子,來了興致,便?揮動手裡的鞭子將那些想要進攻的蜃影打散,與祁桑閒聊起來。
晏樂指著被架在火上烤的黑龍,慢悠悠地道:“昭昭,你看哦,這就是玄天黑龍一脈,也不知是誰家的,怎麼弱成這般,被蜃影這些小傢伙抓來烤著吃,好丟臉啊。”
“玄天黑龍一脈?”祁桑那會?兒尚且是十四五歲的稚嫩面容,她眨了眨眼,頗感意?外,隨即擺出?老成持重的神態,說得有理有據,“聽說魔尊派出?三位殿下外出?尋藥,這位想必是某位殿下吧?”
“確實有可能,那幾個殿下都是草包,被抓來不意?外。”晏樂點點頭,眼裡沒甚麼嘲諷,彷彿只是在稱述一個事實。
被議論的黑龍瘋狂縮著身子,生?怕那火焰燎到自己的鱗片,聞言,當即崩潰,也不再藏著掖著自己的身份,大哭叫喊:“實在是太過分了,你們兩個到底是誰?!居然還在這裡說風涼話,還不快快來救本殿下!”
“呦,還生?氣了嘛。”晏樂微微抬起下巴,倨傲道,“又不是不救你了,幹嘛急得掉眼淚?真膽小,這都能被嚇到。”
“如此看來,這位殿下應該是三殿下凌黍聿吧,傳聞有時也可信上一信,倒也出?入不大。”祁桑沉吟片刻,給出?自己的推斷。
於是,脆弱膽小的凌黍聿哭得更?大聲:“哇嗚——你們兩個到底是誰!我?要把你們抓起來!一直在嘲笑我?!”
兩個人被吵得沒辦法?,只好上手幫他鬆綁。
黑龍一落地,便?重新化為人形,一副敢怒不敢言地瞪了兩人一眼,便?自顧自去扶正?自己的發冠,整理衣容。
到底是嬌生?慣養的小殿下,哪怕比對?之下過得很苦很不如意?,但還是養成貴公子的講究習慣,毒深入五臟六腑的危急關?頭,卻還是在乎自己的模樣好不好。
祁桑瞥了他一眼,看出?他體內中?的毒,當即出?槍,手腕一轉,一點招呼沒打,直接在他的手背上劃開一道口子。而後槍尖迸發出?一點微弱的火光,隙火順著傷口往上,很快便?循著毒氣而去。
晏樂見狀,這才認真看他一眼,越發嫌棄起來:“你怎麼連自己中?了劇毒都不知道?你真是凌離的兒子?”
“疼疼疼!”凌黍聿趕忙捂住傷口,眼眶紅彤彤地叫了兩聲,聞言不樂意?地抬頭,“我?就是笨,怎麼了?!凌離生?的兒子就一定要聰慧機警不成?我?不可以隨我?母親嗎?”
晏樂點點頭,正?當他以為她要為自己過分的話而道歉時,晏樂不鹹不淡地補上一句:“哦,你也不像蘊森淼的兒子。”
凌三殿下深受打擊,當場愣住。
本以為凌黍聿要叫嚷地反駁,沒料到他居然一言不發,一手扯過一人的袖子就開始悶聲抽噎。
祁桑甚麼時候見過如此愛哭難纏的人,雙眼微微瞪圓,十分用力地將袖子扯了回來,與他拉開一段距離,彷彿他是甚麼可怕的存在。
晏樂也是一驚,開始反省她是不是真的說過頭了,顯得慌亂地開口,半是威脅:“你要是再哭,我?們真的把你仍在這裡了!”
“不哭了,你們也不能再罵我?。”凌黍聿收放自如,能屈能伸,抹了兩把眼淚,就鬆開袖子,“所以二位究竟是誰?肯定不是來救我?的,怎麼會?到淵罅來?”
晏樂簡單解釋了下兩人的目的,再稍稍說明?各自身份。
凌黍聿露出?一副“怪不得這麼無法?無天”的瞭然眼神,卻沒敢做聲,生?怕會?被兩個人丟下喂裂口。他中?毒太深,隙火也不能立刻幫他恢復,只是緩和了毒素帶來的痛苦。
凌黍聿就這樣昏昏沉沉跟在兩個人身後,直到兩個人終於尋到那條惹事的蜃蛟,他實在幫不上忙,就自覺地躲在一塊大石頭背後,等激烈的戰局結束。
誰能想到,二人配合默契,在相當利落了結那條蜃蛟後,卻被一隻巨鳥給偷襲,等到解決這意?外出?現的壞鳥後,兩人都受了重傷,從?半空轟地砸在地上,昏迷不醒。
眼瞧著這彌散開來的穢氣吸引其餘的怪物向此地靠攏,凌黍聿咬咬牙,想也沒想,剜下自己胸口的一片逆鱗,臨時激發玄天黑龍的血脈之力,化為一條巨龍,馱起兩人便?如騰雲駕霧般衝向最近的一處裂口。
他也在離開裂口之後,沒飛多遠就昏了過去。
最終,是辛凜趕來,將三人拎回去的。
也就是自那會?兒開始,凌三隔三差五便?要找兩人訴苦。可祁桑忙得很,時常不見人,而且性子沉而內斂,不同他多話,他尋晏樂的次數便?多些。
聽得多了,晏樂也就越發嫌棄他哭哭啼啼的性子,但要真拒絕了一腳把人踹回以臨王城,她也不太忍心。
畢竟,她雖不知生?身父母,但從?她記事起,便?有師尊疼有師尊愛,看到凌三慘成這樣,總會?起惻隱之心。更?何況,他都膽小成那樣了,還是敢生?生?拔下自己的逆鱗,堅持把昏迷的兩人從?淵罅拖出?來。
共患難同生?死,怎麼不算朋友?
可朋友,不就是用來坑的?
晏樂理直氣壯:“你好歹也是玄天黑龍血脈,這上頭有凌風魔尊的印記,旁的人動不了。不找你找誰?難不成你讓昭昭去找蘊森淼族長?”
祁桑一開始跟她說這件事就在猶豫到底是繞點功夫拜訪一下蘊森淼族長,還是直接拉凌黍聿來當這個冤大頭,晏樂當時一聽,立刻拍板決定。
“母親麼……還是算了吧,打擾她老人家我?更?不好過。”凌黍聿垂頭喪氣,本來近期打壓各氏族的事族裡就有許多不同的聲音,這要是把神器斷裂的事傳出?去,還不要掀翻天去?
最後他還是收下這燙手山芋,只道:“等彌月出?關?,再問問她吧。修這東西我?真做不到,不但要修復重鍛,還要淨化上頭的神力汙染,這是把我?的命不當回事兒啊。”
“說起彌月,她怎麼隔三差五就要閉關??長老閣真的不會?有異議?一個當甩手掌櫃的陛下,要不是實在打不贏,早就被掀下臺了。”晏樂好奇。
他這會?兒抬起頭,漫不經心道:“我?又沒死,誰敢有異議?”
晏樂與祁桑對?視一眼,意?味深長“哦”了一聲,小哭包也開始硬氣起來嘛。
該說不說,這大長老一職也算一種歷練,憑凌黍聿的性子,他是絕對?當不了魔尊的,但當個有實權的長老也不錯。
“行啦,不是趕時間?特意?幫你們開了一道傳送陣,去吧去吧??x?,我?忙著呢。”凌黍聿揮揮手,將人打發了去,他是真的忙得腳不沾地,還特意?空出?時間來招待幾人。
結果,還接了這麼一個大麻煩!煩!煩!煩!還是他家陛下最讓人省心,甚麼時候結束閉關?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