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5章 露冷環疏林 師兄,別再難過了。
祁桑回來前, 特意同晏樂確認了下有關裂晨崖的一應行程。
裂晨崖地?處息嵐境內,因血月秘境的特殊之處, 尋常人不得入內,是以不歸息嵐管理,而是由?以臨王城直接負責。
除了魔尊與三位魔君能持君印直接入內,其餘的人,甭管你身份多尊貴,實力?多強悍,都必須請示以臨長老?閣和魔尊本人, 或者得魔神?手諭,方?可入內。
說巧不巧, 舒黎魔神?在晏樂出關後, 便隻身一人入了洩天境。她此去應是為調查洩天境前段時間?的異常,短期回不來,一時之間?也聯絡不上。
雖說晏樂有秘法可聯絡到?她,但為著這麼一件小事去請示魔神?委實小題大做了些。
她們?兩個人商量好, 明日先去以臨王城, 拿到?長老?閣通行令後再往裂晨崖而去。等到?了裂晨崖還需原地?整頓一日, 恢復精力?,以全盛實力?步入血月秘境, 方?是萬全之策。
她既然與晏樂結伴而行, 慕敘寧也會一同前往,若再加上晏淮鶴,便算四人之數……血月秘境特殊在同時進入秘境的人越多, 裡頭的變化也會越多越無法捉摸。
縱然是火劫境的高手,也不能掉以輕心。
是以直至回到?不繫舟上,祁桑都沒有考慮好要不要帶上他。
想都不用?想, 血月秘境一行,必然瞞不住晏淮鶴。
她思慮再三,決定和他坦誠相告,遮遮掩掩的,反而更耗費時間?,她也想不到?搪塞忽悠他的藉口。
祁桑踏上風凰引,緩步入內。
月見獸見到?她,歡快地?迎了上來,同她打過招呼後又相當自覺地?退開,留給二人獨處的空間?。
她抿了抿唇,神?情嚴肅,鄭重其事地?拉著他往矮榻上坐下,緩緩道來:“我此番回魔界,主要有三件事——前兩件事十分順利,可這最後一件,風險不小。做完這件事我才能放下心,跟你一道回山去。”
她這番話?,便表明了她的態度,她做這件事的決心是無論如何?都不可能改易的。
“不論何?事,我都該留下來陪你一起度過。”晏淮鶴伸手,手指穿過她的指縫,緊緊扣住她的手。
“我就知道趕不走你——”
祁桑洩氣般輕哼一聲,她深深吸了一口氣,才將自己要做的這件事全盤托出,過程複雜,她挑了些重要的事講清楚:“奕峰主臨別?時,特意留下一道殘破的神?格印記交給我。那是一位早就消散的神?靈所遺失的神?格碎片,而在十二鏡華陣相中?,或許因為神?格的緣故,我看見了那位神?靈的一些記憶。”
“神?格碎片……”他輕輕唸了一遍,將她的手攏在掌心,勾著她的手指,不厭其煩地?揉捏。
祁桑適當掩去了一些細節,慢慢道:“在明瞳谷出事的那日,那位神?靈的殘影似乎恰好路過,在最後關頭,出手留下了阿孃將要消散的魂魄,而後將魂魄鎖入句芒劍內。”
句芒劍為羲明尊者的本命劍,按理來說名劍有靈,一把劍器怎麼可能長時間?容納兩個意識?晏淮鶴敏銳地?覺察出其中?蹊蹺:“那句芒劍靈去哪了?”
“在我的界藏中?。”祁桑輕聲回。
句芒劍靈一直沉睡不醒,她問不到?具體情況,也無法靠沉睡的劍靈去探知句芒劍的下落,才會退而求其次麻煩辛凜幫她去搜尋楓睢的下落。
晏淮鶴若有所思,接著往下問:“那如今便是要尋到?那位‘已死’的前任息嵐魔君,從他身上取回句芒劍,再來籌備前輩復生一事?”
既然魂魄不散,而且是被神?力?鎖入句芒劍內,只消地?府不來勾魂,以秘法為羲明尊者再造一副軀殼容納魂魄便可。
“是這樣沒錯……”她覺得手心有些癢,下意識往外抽了抽,卻被他更用?力?地?捏緊,想著想著又覺得有些不對勁,“你怎麼猜到?句芒劍在楓睢身上的?你見過慕叔叔了麼?”
他和楓睢兩個人從無交集吧?更別?提,這是他頭一回來到?息嵐,甚麼訊息都沒探聽到?,就能篤定楓睢是假死的?
晏淮鶴的動作明顯一愣,他眨了眨眼,視線瞥向?那隻抱著靈石呼呼大睡的月見獸,不知一下吃了多少,竟又胖了回來。
對上她探究的視線,他抿了抿唇,隨後才鎮靜自若地?道:“身為魔君,哪有可能死得悄無聲息?更何?況,你既來了魔界,便是為尋句芒劍的下落,知情人除去前任息嵐魔君,不做第二人想。”
“也是……”祁桑並不深究,她頂多懷疑他是不是特意調查過楓睢,根本不會往月見獸吞下的噩夢那一處去想。
緩了口氣,祁桑續道:“他那種?人,肯定不會那麼輕易死掉,但我確實沒有聯絡他的方?式,只能託辛凜去幫我打聽打聽。整個魔界中?,要是連辛凜都尋不到?,那便證明他人並不在魔界,而是躲去了別?的地?方?。”
晏淮鶴淡淡問:“觀頤魔君可信?”
祁桑點點頭:“當然可信。但我也不可能完全希冀於這條訊息……只要喚醒句芒劍靈,那麼就能憑藉劍靈與劍身的感應,尋到?確切的方?位。句芒劍靈或許是因那位神?靈的神?力?而陷入昏睡,雖然說我身上的神?格殘損得厲害,但藉助玄水鑑,喚醒劍靈應該不是問題。”
“佾城、四時谷、十二鏡華陣相,再加上你體內原本的那塊……”晏淮鶴頓了頓,語氣聽不出甚麼情緒,“你要去尋第五塊碎片麼?”
“……”她一言不發地盯著他,算是預設了他的這句話?。
他低聲念她的名字:“祁予昭。”
輕輕的一聲呼喚,卻聽得她寒毛豎起,不由?得一個激靈。
祁桑恍惚記起,晏淮鶴並不會這般喚她,要麼叫全名要麼叫“予昭”二字,會這般喚她的反而是他體內的另一個意識。
可修復神?魂之傷時,她並未在他識海發現其他的氣息。
她眨了眨眼,一時沒甚麼反應,似在分辨兩道意識的區別?,試圖看出點甚麼。
晏淮鶴凝著她,眼眸如一片幽靜的湖泊,深不見底。他忽地?伸出手,一把將人拉入自己懷裡,撩開如緞的烏髮,溼熱的吐息噴灑在她的後脖子上。
他在上頭輕輕咬了一口,聲音很低:“害怕嗎?”
祁桑從他掌心逃脫,轉了個身,順勢往他腿上一躺,她手往後,摸了摸被他咬了一口的地?方?。
不禁想,他這是甚麼毛病?又咬她,這麼些胡來的日子沒咬夠嗎?要不是她身體強悍,不會輕易留痕,今日她怕是都不能這麼泰然自若地?出門。
被咬的地?方?有些癢,她故意等了很久才搖了搖頭,不去看他,回:“為何?要怕?你是你,好的壞的都是你。雖然會因要不要想借口騙你這件事而煩躁,但你不願我去涉險,這不是很正常嗎?你受傷的時候,我也會有同樣的感受啊。”
晏淮鶴靜了一瞬,低頭,輕柔的吻落在她眼角:“你不必為了周全我的感受而如此費心費力?,我很愧疚。”
吻落下來時,祁桑下意識閉了閉眼,被他觸碰的肌膚泛起細密的癢意,她深吸了口氣,輕咦了聲,故作奇怪地?看他:“以前怎麼沒發現你這麼口不對心?你的這些擔心,全然沒有必要。”
“被看出來了麼——”他淡淡笑起來,並無太大被戳穿的懊惱,“要去便去吧,我信你。不過,一定要帶上我便是。”
祁桑剛想說些“你現如今正是養傷的時候”之類的話?堵住他的嘴,轉念一想,他養傷期間?她居然狠心離開,有些理虧,便換了個說法,試探問:“我要是把你打暈,偷偷溜走,等我回來後,你會生氣嗎?”
“不會,但你可能做不到?。”
“怎麼可能?我比你足足高一個境界,一劍敲暈你不是綽綽有餘?小瞧我了。”
晏淮鶴笑著解釋:“我是說,你捨不得。”
“??x?……唔。”祁桑認真想了一下,發覺自己好像真的做不到?,控訴他的行徑,“沒有你這麼黏人的。”
祁桑撐著他的手臂起身,一下又一下往一旁挪開,又將搬到?角落的木案捏訣移到?兩個人中?間?。
她振振有詞道:“師兄,你我現在只是同門師兄妹的關係,再多的話?,可就不算了,我可沒有去甚麼地?方?都必須帶上你的義務。”
“嗯……”晏淮鶴見她眉梢揚起,便順著她的話?往下,半開玩笑地?道,“是啊,我如今無名無分,一不小心就會被你拋棄了去。如此,自該牢牢跟緊你不放,那便越發走不得了。”
“我哪裡是這種?人?”
祁桑當即否認,她覺得自己差點被他繞進去,連忙道:“我一開始的打算是讓你留在這裡養傷,左右不繫舟裡裡外外好幾層結界,不會有旁人來打擾你。但是,我又覺得晏晏說的話?也很有道理。”
“甚麼話??”他抬起眼,下意識追問。
祁桑搖了搖頭,只是轉而問他:“晏淮鶴,你覺得死可怕嗎?”
他聞言,沒有回話?,似乎在等她慢慢說下去。
“我猜你大抵是不怕的,更甚至一點都不把自己的性?命當回事兒。既然如此,那其實甚麼都不用?顧慮。”她迎著他的視線,將自己內心最真實的想法一一道出,“我不知我們?這一次能做到?何?種?地?步,可最差的結果不就是一個死嗎?晏淮鶴,若是真有那麼一日,避無可避的那一日,你害怕和我死在一塊嗎?”
她問他,怕不怕和她死在一起。
可他唯一懼怕的,是被她一次又一次捨棄在這個冰冷的人世,不得解脫。
“我只怕,不能與你同生共死。”
“所以,我不想攔著你了。往後不論何?事,我都想和你一起面對,血月秘境一行也好,阿孃的事也罷,我之所以對你全盤托出,不是想要勸你乖乖聽話?,回陸吾養傷,而是要你不論生死,都不要再放開我了。”
她緊緊鎖住他的視線,伸手觸上他的胸口,感受其中?的跳動:“晏淮鶴,我或許在自私地?拉著你,要求你陪我一起,放棄活下去的可能。”
那柄“無”劍,便斬去她的一切可能,她知道自己一定會握上它。
晏淮鶴靜靜看著她,好似被這一番話?震撼心神?,久久不得清醒。
過了很久,他眨了下眼,一滴淚珠從他眼角滾落,砸在祁桑的手背,她覺得那滴淚好似要將那一塊皮肉灼燒起來。
他像是了卻甚麼長達千年萬年的執念,如今終於夙願得償,控制不住伏在她懷裡哭泣。
他沒有哭出聲,可就是那一滴又一滴砸在身上的淚珠,令祁桑不能自已,心忍不住揪痛起來,一陣又一陣。
她的手撫上他的臉,額頭相貼,喉嚨像是堵著一團棉花,酸澀發癢,發不出甚麼聲音。
她一字一頓地?許下承諾:“我不會再丟下你的,師兄,別?再難過了。”
晏淮鶴想,從今往後,他再也不會是萬千眾生裡再普通不過的“其中?之一”。
他不需要那高懸於天穹的光輝如照耀世人般溫暖他,他要那烈陽灼燒他的身軀,要霜月封凍他的血液魂魄。
他所求不過那一點特殊,渴望與她長長久久在一起,哪怕死,亦是甘霖。
待到?天地?重複時,那被世人歌頌成?神?的日月,在墜落到?無邊無際的黑暗之前,獨獨拉著他,沉入深海,歸於虛無。
那將會是一無所有的凡人眼中?,最大的殊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