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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6章 赤心擁風雪(下) 天道無為,當赦眾生……

2026-06-02 作者:簷鈴負雪

第306章 赤心擁風雪(下) 天道無為,當赦眾生……

天幕低垂, 雲滾壓地。

聽風聲敲打天道金文,引萬靈匍匐叩首。

於是, 那亙古空靈、自虛空而來的聲音在呼吸間,彷彿響徹天地。

隨著擂鼓般的風聲,光明黯淡,翳翳肅寒,直至一道驚雷轟然砸下,森白的光照亮她的臉,露出一雙泛著光, 堅毅無?畏的眼眸。

即使狂風吹亂她一頭烏髮,她的身上已被罡風颳出一道道猙獰血痕, 可那雙炯炯的眼瞳裡頭, 竟好似比太陽還要耀眼。

讓人不禁懷疑,一柄沉斂於匣中?的拙劍,收撿春秋裡的歲月,待柔嫩的花葉為刃鋒洗磨, 擊水敲冰, 塵灰拂落, 是否也能令天地俯首?

而狂風嘯動,悶雷陣陣, 似在昭示著她將盡的命數, 惋惜她所做的一切不過是蚍蜉撼樹。

渺小的人兒不過茫茫大地一粒沙,覆水沉浮,生死不得自由。

要如何撼天?如何能撼天?!

只見半空中?, 漂浮的一部分金文眨眼間聚攏,凝成一道燦白的人影。

抬眼細看,竟看不清此人五官, 樣貌亦無?法在腦海留下什?麼印象,如雲霧蒙成一團,唯有額頭與瞳孔中?心的天道法紋清晰可見。

此影便是天道化身。

那雙金瞳悲憫俯瞰,輕一抬手,玄雷在祂身後鋪開?,彙集四象之?力,凝成一根又一根佈滿寒霜的冰刺。

共九九八十一道,名?喚“霄雷冰刺”。

噼啪——

雷電如同細小的蛇身在冰刺上蜿蜒閃動,亮光炸開?的一瞬,才讓人得以看清鐫刻在冰刺上,密密麻麻的古文。

黑雲翻滾,天威然而問:

朔旦昧爽,泯棄爾天,自溺罰地,滅於木,覆於水,甘願無?成德行,失其形體。

新月出兮,白骨壘階,不敬不仁,悖於道,亂於辰,以引天傾地陷,萬靈哀寂。

嗟!罪者威侮五德,怠棄三才,當?勦絕其命,恭行天罰,承命殛之?!

試問此界,生死何斷?

萬物生靈叩拜俯首,言之?鑿鑿,答乎:

君命當?絕!君命當?絕!

而後,天譴降示:

永珍凝霜,叢雷如簇,戮形!

金文寸寸綻光,直到光芒劃到最後的那兩字“戮形”,四周的風忽地靜了。

便見那天道使者微一垂眼,眼神無?悲無?喜,隨手輕轉,引動一根霄雷冰刺,指尖輕抬,往下一壓。

祁桑周身的靈氣也在同一時刻凝滯,一眼便剝離去她所有生路。

右手再揮,霄雷冰刺便朝祁桑直直射去,破空而來。

那一瞬間,金文閃動,恢宏威嚴,在場目睹的所有人心中?便都只浮現出那四個?字——“勦絕其命”,生不出任何反抗之?心。

天威不可直視,天道真言不可抗拒。

天道之?敵,如何不算眾生之?敵?又何來施救之?心?

精神一時恍惚,逍月是第一個?反應過來的,她當?機立斷對?所有人傳音,要他們封閉五感,不聽不聞。

否則,別說是幫祁桑,怕是多聽一句,多看一眼,都會情不自禁替天行道,動手殺了祁桑。

這一場審判,旁人連插手的餘地都沒有。

一切的關?鍵,那唯一的一條生路還是得看她自己。

祁桑抬頭看著那離自己越來越近的冰刺,身體彷彿被定在原地,不得動彈,也生不出一絲逃開?的念頭。

七業劍靈被困在劍身中?,只不知?疲倦地撞著禁制,試圖掙扎出來。

它大聲喊叫,可小桑好似什?麼也聽不見。

難道小桑真的要——怎麼可以?!快啊,動一動,不要坐以待斃!

能逃嗎?能動嗎?

耳畔是七業的嘶喊聲,可她彷彿真的被這鳴鳴天音所攫取住魂魄,就?那麼祥和地、安寧地接受了自己死亡的命運。

直至那霄雷冰刺狠狠貫過她的胸膛,沒有血流出來,也沒有疼痛,只有一陣極寒的冰冷從傷口迅速蔓延至全?身,接著便是要將血沸騰的灼燒感。

生息被漸漸抽離,她沒有力氣站直,手撐著劍,緩慢半跪在地上,勉強支起身體。

那一會兒,意?識才漸漸回?籠,才重新屬於祁桑這個?人。

第一道霄雷冰刺,便教她經脈盡斷。

血淤堵於體內,那細密的雷電如詭異蛇蟲,頃刻間便啃食掉她體內僅剩的靈力,再下去,便要吃她的血肉了吧。

天譴九劫,所謂天之?罰,竟也是折磨人的東西。

她眼前視線模糊,微微抬頭,想要去看那高高在上、蔑視一切的天道化身。

心裡不禁在想,天也在怕嗎?也在怕她活著?

她可以死,哪有什?麼人能永遠活著,仙人都道長生是孽啊——

可是,祁桑能死在遇上槐妖的那座荒山,倒在被拖去息嵐的路上,哪怕是溺斃於墜月谷的深潭……仙洲魔域,凡塵淵罅,就?那樣不知?不覺消失在某個?角落,世?上再無?她這個?人,她都會接受。

這樣,只能說她命數已盡,也好卸去一身重擔,重歸安寧。獨獨不該是在這樣輕飄飄的三言兩語,所謂的天譴之下,丟掉性命。

好不甘心——

一兩句話,便斷言她之?生死,便否決她誕生於世的所有意?義。

那記憶裡的那些事、那些人、那些情又算什?麼?

若是她生而為罪,生而為天地所不容,那支撐著她走?到現在的一切都是錯的嗎?

-“小桑,好好活下去……”

-“此心安處……小桑,為師希望將來有一日,陸吾對?你而言也能是心安之?處,這就?夠了。”

-“小小貓不許做危險的事!本山君可厲害了,能保護好所有人!”

-“你就?是小師妹嗎?那我可不可以叫你‘桑桑’啊……”

-“生之?可貴,還是活著好吧。”

-“一株‘不死不滅的樹’能記得曾經存在過的我們嗎?”

-“祁予昭,我心悅於你。”

-“求你……求你看著我……看看我……你要我怎麼活下去?”

-“殺了我……你就?該殺了我!你已然如此狠心決絕,竟下不了手?!哈哈哈,當?真慈悲,當?真捨得,世?事原是最喜歡戲弄人的。”

-“予昭,你又捨下我了……”

-“在你認識我之?前,如風箏斷線,乍然崩弦,再無?法自抑。”

是她錯了麼?

是他們錯了嗎?

祁桑往前伸出手,視線迷離間,彷彿能看見他們的臉,有無?數的絲線從他們手中?延展,纏裹住自己的手臂,拉著她奔向亮光,逃離深淵。

她聽到許許多多熟悉的話語——其中?不可避免也夾雜著那些想要她去死的話。甚至說,最為清晰的那句便來自於她自己。

彷徨的孩子,總將自己視為罪孽的源頭,希冀著能從自己身上結束一切苦難。

-“是不是隻要我死了,大家??x?就?不會再為難了,阿孃也不會受傷了——”

-“祁桑,你為何還要活著?阿孃已經死了,在這裡麻木不仁地活著有意?義嗎?你真懦弱,連死都不敢。”

-“我死了,一切都會好起來的吧……”

可當?真如此嗎?將自己的存在抹去,就?能得到滿足嗎?

怎麼可能啊——若死能解決一切,結束苦難,那為何有這麼多人前仆後繼,只為在傾危之?際能夠護佑一隅之?地?

陸吾的諸位長老,師祖,以及無?數倒在黎明前的人——明明死掉,才是真正失去一切。

正是厭惡自己身上的遺憾,才更不能讓自己成為他人的遺恨,才更要努力讓自己活下去。

你要往前,在大雨裡奔跑,才能握緊手中?的美好,踏入晴日。

神說,人是這天地孕育的奇蹟,那真摯赤忱的心便是這秩序法則中?,恆常不變的規準。

天地無?常,萬物衍生變化無?窮,道亦無?恆常,唯念一心,得見真實。

一捧滾燙的心血遠比天上的驕陽來得可貴,怎麼能眼睜睜看著心血漸涼,生息失色?

明明有那麼多沒有完成的事,怎麼能就?此引頸受戮?

不該——

絕不能束手就?擒——

她絕不能在這裡倒下!

第二道、第三道……第十七道——

霄雷冰刺一道比一道重,從天砸落,勢要將她這副血肉之?軀釘穿,血肉成泥,骨骼化粉,流於一地。

祁桑只是低著頭,一聲也沒吭。

她在心底感慨,所幸諸位都封閉五感,也望不見她此刻的狼狽模樣。不然,倚晴肯定會抱著她哭上好久,還會做好幾日噩夢的。

自己還要帶著奕峰主平平安安回?去陸吾,跟大貓貓玩鬧,纏著問道閣的師祖靈識講故事——

她是要活著走?回?去的!

就?在第十八道霄雷冰刺將將落下之?時,祁桑動了。

隙火槍從虛空現形,火龍隨即騰風而起,身體變大數十丈,它那雙豎瞳格外威武,全?身赤紅泛著銀光的鱗片在緩慢翕張,氣勢竟不輸分毫。

這一霎變化,連天道都未能預料到。

火龍銜槍,迎上天譴,槍身卻在與冰霜相觸的剎那,如接觸烈焰的涼水一般,滋滋響地化為鮮紅的霧氣。

在這霧氣中?,霄雷冰刺被變大身形的火龍一口吞下。而後,在難以預料的變化中?,吞下冰刺的火龍筆直衝向傷痕累累的祁桑。

蒼白的火焰以燎原之?勢,迅速爬滿整座坤盤。

在火焰中?,得見新生。

以此,重塑身軀。

霜雪塑肌,霄雷定脈,日霞月影復生血,煌煌星子紋入瞳。

這一刻如獲新生。

祁桑從地上緩慢站起來,胸口起伏,平復體內雜亂的力量。

灼灼烈焰之?中?,有一人迎著浩蕩天威,挺直了她的背脊。

她將七業劍抬起,直視著天道化身,開?口冷冷質問:“告訴我——你這高高在上的死物,究竟有何資格詰問於吾!”

天道之?言若是人力不可撼動。

那就?讓另一條天道法則來此干涉。

無?數歲月裡,一卷又一卷的故事中?,不外乎一句“天道無?為而人自立”。

天道化身爍爍金瞳中?,照著底下生機勃勃的焰火,好似有一瞬動容。

讓祂想起天穹無?數次起覆之?前,攀上天階盡頭的僭越者。

神靈降兮,天地無?疆。

舊時的人兒總愛如此歌頌神明。

可神早已明晰,祂們降生於世?,化為人形,便是為了“與人同行”。

所以啊,悖天者,君不存六道之?內,不囿此間此時,為何執迷不悟?神靈獻於天地,因其本心。

攀上天階的罪人,望著聖潔而空茫的宮闕,靜默無?聲。

也許——

他只是不願忘記。

只是明白,總該有一個?人去銘記什?麼。

哪怕淪為伐地的怪物。

那未知?、未存、未有之?名?。

那時的怪物與眼前人全?然不同卻又相似,身影竟慢慢重疊。

天道化身引動風雲,鍛成鎖鏈,居高臨下看她:“可嘆,執念當?斷。”

“執念?”

祁桑輕嗤一聲,她彎了彎眉眼,對?四面八方鎖困而來的長鏈視若無?睹,笑?問七業:“七業,你說我此戰是戰是退?”

“那當?然是戰!講道理沒用,那就?打到祂服為止!小桑,我們一起揍祂,打到祂不敢亂說話為止!”七業劍靈在劍身中?摩拳擦掌,無?所畏懼,語氣甚至還帶著些雀躍。

祁桑笑?著點了點頭,回?應劍靈,手中?劍身發出清越的劍鳴,陣陣顫動:“好,那我們一起,此戰生死與否,皆是人勝。”

一句“人勝”,無?比篤定地叩響。

乾坤六相儀對?她所下的禁制轟然碎開?,已然無?效。

祁桑迎著飛擲而來的鎖鏈,不閃不避,騰身而起,身形輕盈如風,彷彿踏風而行。

她踩在鎖鏈上,來回?騰挪,一面牽引著鎖鏈相互敲擊,使其自行潰散,一面估摸著與天道化身的距離,緩慢地逼近。

說慢,倒也是跟她自己的動作比。

不過三個?呼吸間,祁桑便得以近身,與天道化身僅有一步之?遙。

天道化身絲毫不懼。

祂本就?沒有懼怕退縮的意?識,祂所要做的事,只有一件,那就?是施行天譴,請她魂飛魄散。

是以,見冷冷劍鋒近在眼前,祂一絲表情變化也無?,如常地揮下第十九道霄雷冰刺。

祁桑離得太近,無?法避開?。

便揮劍而上,以劍招應對?。

劍者,劍心便是人心。

此間第一劍,月川劍法第九招——“日月經天”,是她的來時路。

祁桑有幸生於祁氏一脈,得劍骨傳承,此後哪怕顛沛流離,也沒有一刻忘記過她的本心。

昭昭日月,正大光明,月川劍骨乃為守護他人之?劍。

此為祁桑之?劍魂。

兩相交鋒,冰刺嘭地炸開?,撞在一處的玄雷迸發出刺目的白光,歸於虛無?,而餘勁卻將祁桑往下推開?。

她往密密麻麻的風鎖雲鏈中?掉去,被纏住了腳踝,一圈又一圈纏緊。

兩方實力懸殊,她不敢大意?。

祁桑當?機立斷,把七業向右手邊丟擲,劍身在半空回?旋,斬斷一條風鎖雲鏈。

她見鎖鏈斷開?,用力抬腿旋步,順勢甩出斷開?的半條鎖鏈,往天道化身那處拋去。

若說天道化身外物不可觸碰,那唯一可以鎖住祂的,也就?只有這滾滾風雲凝成的鎖鏈。

風鏈雲鎖看著輕,實則重若山岩。

七業劍回?旋入她手之?時,劍刃劃破她的手指,一滴鮮紅的血落下,倏忽之?間化為一條威風凜凜的火龍,馭風鏈而去。

龍抬首,銜尾合。

風鏈雲鎖果真圈住天道化身的腰身,將祂猛地拉了下來。

事情似乎變得不可收拾。

天道化身當?即反應過來,可身上被風鏈鎖住,掙脫不開?,徹底被拖拽到坤盤之?上。

此時此刻,天道落塵。

與此同時,施加威壓的天道金文又黯淡一分。

祁桑怎麼會放過這個?好機會?

她當?機立斷,橫劍便攻。

面對?來勢洶洶的長劍,天道化身只好避退。

一面退,一面揮下近十道霄雷冰刺,轉守為攻。

正面硬碰並非上上策,可避過一回?,祁桑覺得倦了。

她抬劍,迎面砍上去,劍光閃過,眨眼已是數個?來回?。

於是第二劍,由三招不同劍式巧妙銜接,頗有融會貫通,萬劍合一的架勢。

飛雪流風,天一劍回?,意?為她困頓求索時一步一步將她拉回?岸的見證。

陸吾劍鳴錚錚,以劍音見劍者心,匡扶天下,庇佑蒼生。

此生入陸吾,退蜃影,封裂口,執劍平四海,當?憂眾生苦。

此為祁桑之?劍意?。

霄雷冰刺一部分被打落,釘在坤盤上,一部分被砍碎,砸向乾坤六相儀維持而成的結界。

這一刻,天道威壓陡然落入下風。

結界外的眾人得以清醒過來,紛紛出力,試圖破開?結界。

天道化身揮下第四十一道霄雷冰刺時,四周的天地之?力已被消耗一空。

祂的視線從四面八方落下注視,帶著審判之?意?。然而,覆滿寒霜的冰刺堪堪劃過祁桑的臉頰,只留下一道極淺的傷痕。

所謂天譴降罰,分明足以碎魂碾魄,而今卻比不上冽冽秋風來得鋒利。

唯有一種可能,此人無?罪——

意?識到這個?可能,祂的動作如同被定格般,靜止在原地,赫赫金瞳中?充斥著不可置信。

冰刺化為齏粉,飛灑在半空中?,如一捧晶瑩的雪籽。

不知?不覺間,天道化身居高臨下的目光漸漸消散。

視線交錯,祂的眼眸中?流露出一絲熟悉的平和。

此道問心,是以人心勝。

天地靜謐無?言。

祁桑被沸騰的劍意?所感染,未能及時發覺那一刻在天道化身眼中?的一瞬遲疑。

她只是在斬斷眼前一切障礙之?後,依憑心念,揮出最後一劍。

第三劍,萬生玄有。

天道?邪??x?道?人道?

莫若有明,三籟言風,照之?於道,謂天地與我並生,而萬物與我為一。

願以此劍,昭吾決意?。百世?不改,萬載未移。

此為祁桑之?劍心。

劍風滌盪,有一道璀璨華光破開?沉沉烏雲,落到坤盤之?上。

是神器九箋雲讖卷應感召而來。

曾經亮起卻又沉寂的那個?名?字再度浮現——扶光尊者,祁桑。

天地碑上,那刻著的一行字也發生了變化。

天命異數,這幾個?字緩緩散去,緊接著,祁桑的名?字往上迅速攀升,一直到最頂上,甚至位於幾大神獸之?前。

那一塊,空蕩蕩的,原刻有幾大御神的塵世?名?,然神明魂歸天地,這名?字也隨之?一同消散了。

浮在結界之?中?的金文,也受到莫名?力量擾動,字形閃爍不止,最後盡數化為一行繁複的古文:

神靈降兮,重光四方,天地交泰,萬壽無?疆。

祁桑的劍懸在天道化身的眉心,她堅定而明亮的聲音響起:“天道無?為,當?赦眾生罪。”

天道化身不動不避,靜靜聽著。

天道無?為,當?赦眾生罪。

人的命運從來都該握在人的手裡,從今往後,無?關?天言,不談命定,唯在人為。

此言一出,遠在疏泉霞地的那塊巨大的天地碑轟然從中?間裂開?,其上刻文緩緩消散,最後碎成七萬塊,形如廢墟。

這塵世?的支柱,堅如磐石的法則在為她讓步。

祁桑頸間掛著的那枚星月鏈異常灼燒,銀金色的光一閃而過。

在那一刻,有什?麼凌架於一切的力量顯現,轉瞬即逝。

無?為而為,自立而生。

天道化身垂下眼眸,似慈悲似無?情:“若這便是爾等欲求之?事——”

漂浮的金文在風中?如煙散去,祂輕輕揮手,將九箋雲讖卷的虛影捏碎。

深邃的銀茫從祂衣角向上攀,織就?宇宙無?極的星圖,祂垂首,在瞬息間拉近二人的距離。

而後,天道閉上雙眼,緩緩抬起手,指尖點在祁桑眉心,自顧自道:“此方天地因你而誕,鏡花水月,醉世?三千,可曾言悔?”

“……”祁桑愣了一下,答道,“不悔。”

聞言,天道彷彿笑?著頷首,嘆息一聲:“如此,也好。”

言罷,消失在原地。

天道化身離去之?後,乾坤六相儀維持的結界終是支撐不住,咔嚓一聲,碎得四分五裂。

而神器儀針一度停擺,坤盤中?心裂開?一道極小的縫隙,失了神光,自半空掉落。

“結、結束了嗎……”

祁桑望著漸白的天際,緊繃的神經放鬆下來,重塑身軀的疼痛也在這一刻蜂擁而上,佔據了她大半意?識。

七業劍自她手中?滑落。

經此一戰,劍身上的銀蟾淚碎屑徹徹底底與劍融合,她的頸後多出一道淡淡的銀色月牙印記。

祁桑也與乾坤六相儀一同,從半空墜落,不受控制地砸在地上。

昏沉間,聽到不遠處來自倚晴的聲音,焦急萬分喊她:“桑桑!”

可她已沒有力氣回?話。

“別急,她只是力竭,身體沒什?麼大礙,回?去好生——”是另一人好心的勸告,“快些停步!”

歲倚晴哪裡聽得見這話,可剛往前跑出半步,手上、臉上就?被殘存的寒霜削出幾道傷痕:“嘶——怎麼會這樣?”

“欸!都說別急了。”逍月眼疾手快將差點撲進去的歲倚晴拎起。

“多謝前輩出手相救,是我太魯莽了。”歲倚晴落到地上,只感羞愧難當?,聲如蚊吶。

逍月有些無?奈道:“這霄雷冰刺對?她沒關?系,不代表不會傷及你我啊。”

“是啊,這可是天譴,我們這些老傢伙都遭不住呢。”洛蘇緊隨其後,看向由王咎扶住的奕初妤,“玉機,你這算盤打得真不錯,對?我還藏了一手——拿天譴給弟子煉體,該說你什?麼好呢?”

經過王咎的一番救治,奕初妤勉強甦醒,此刻面對?洛蘇的詰問,只是淡然一笑?:“族長對?璇的命數既成竹在胸,想必不會過多幹涉。”

“……”洛蘇臉色驀然沉下來,嚴肅道,“奕璇,謝燕歸可不會希望你做這些蠢事。”

歲倚晴聽得糊里糊塗,不知?所云,但?不妨礙她聽出洛蘇族長那極為不認同的語氣,她立刻緊張起來:“峰主!”

“別怕——”奕初妤朝歲倚晴安撫地笑?了笑?,隨後躬身向眾人一拜,而後往前走?。

洛蘇靜靜看著,一句話沒說,只是長長嘆了口氣,也順手製住了歲倚晴的動作。

四周是殘存的霜釘,細密的電影在其中?遊動,攔下一眾人的步伐,他們只能眼睜睜看著,看著奕初妤一步一步踏入寒霜之?中?。

“峰主,你這是要做什?麼?前頭危險!快停下!前輩你們快些攔下峰主啊!”歲倚晴拼命掙扎。

洛蘇感慨萬千,開?口道:“小劍修,你的這位峰主,陸吾的玉機尊者奕初妤,她曾名?喚‘奕璇’,是個?死了八百年的人啊。”

歲倚晴忽地不再掙扎,她望著峰主的背影,心領神會,只覺鼻尖一酸。

“應該從什?麼時候說起呢?先說近處的,四時谷一事之?前,不對?,應該說簪星曳月大典之?時,奕璇便找上了我同盛天府尊,將當?年事如實相告。”

其實那日,奕初妤本只想尋得盛天府尊商議此事,沒料到洛蘇早早預料到,硬是摻和進來。

在計劃中?,盛天設局,奕初妤為鉺,引雲異自曝身份,有十二鏡華陣相在,水清天是唯一不會出現傷亡的地方。

雲異對?四周感知?極為敏感,若非以此事為鉺,數十位三劫境修者一旦靠近,必然會被他發現。若他自行揭開?身份,便是將此視為樂趣,自然不會大開?殺戒。

雙重保障,如此才可萬無?一失。

而天譴,是用來懲戒她自己的刑罰。

洛蘇悵然道:“雖說與計劃中?有所出入,但?好在目的也算達成一半,萬幸——”

“萬幸?卜者窮盡一生也只能佔得中?下籤,何其可悲!何其可憐啊!”

聲音響起的一瞬,所有人都下意?識喚出本命法器,面色霎時蒼白。

有一位不速之?客,已然追了上來,憑空出現在眾人身後。

王咎警惕地盯著他:“雲異!”

“噓——副盟主直呼我名?,未免失禮。這位……”雲異從王咎身旁走?過,閒庭信步般,悠閒地開?口,“嗯?哦,想起來了,洛蘇一族的族長,你以為呢?”

“敢問狐君有何指教?”洛蘇凝神以對?。

“欸,如此戒備,有用嗎?”雲異愉悅地笑?起來,視線一轉,“歲師妹,這下可是我贏了。”

“易師兄,此局不算的,我們還——”歲倚晴哪裡還想看見這張臉,卻還是抱著一絲希冀,希望能喚回?師兄的神志。易師兄雖然人笨一點,修為低一點,但?也比這什?麼千面狐君好上成百上千倍啊!

然話音未落,雲異已不在原地,而是閃身來到祁桑身旁。

他手指輕揮,指尖往上勾了下,便輕而易舉將人提了起來。

祁桑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擒住,雙腳離地,力氣也被一點一點剝奪。

雲異笑?著同她開?口,語氣極為真誠:“小師妹,我知?曉你不在乎自己的命,其實我也無?所謂那顆心,只是順水推舟,由著他們揭穿我的身份——可眼看著此局將要落幕,本座卻還未盡興,實在不該。你要不猜一猜,祂究竟有何目的呢?你問我,我必會如實相告。”

祁桑緩了口氣,虛弱問:“那代價呢?”

“一句話,一座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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