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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5章 赤心擁風雪(中) 神靈降兮,天地無疆……

2026-06-02 作者:簷鈴負雪

第305章 赤心擁風雪(中) 神靈降兮,天地無疆……

回到水清天的長街盡頭。

半座廢墟外正圍著一堆人爭議不休, 眼前神?霄玉清府的眾人與千面狐君僵持不下,兩股力量碰撞在一起, 形成無?形的靈壓震懾四?方。

沒人敢輕舉妄動?。

可說是對峙,孤身?一人的雲異瞧來神?情閒適,倒像是個旁觀者,沒有任何動?手?的意圖,只搭著眼皮,淡淡看著——

看著那裂口一點一點彌合。

彷彿無?聲的譏諷。

人影攢動?,來來去去倒沒幾個眼熟的。熟識的人, 也早早離去,先是祁桑, 再是歲倚晴。

雲異輕輕吐了一口氣, 遙望悶雷滾滾的遠處天際,有些事也該印證了。

說回片刻前,歲倚晴不知從蘇策口中聽到甚麼,神?色大?變, 急忙御劍追向祁桑離去的方向。

蘇策不明所以, 但這封印裂口他也幫不上甚麼忙, 也快步趕了上去。

路上,他一面御空而行?, 一面斟酌字句問:“出甚麼大?事了?你這臉色也忒難看了點, 我說錯甚麼話了?不應該啊。”

“洛蘇族長近來可有見過桑桑?”歲倚晴緩了口氣,這才反應過來自己過於心急,只好心裡安慰自己, 或許只是想太多,事情還遠遠沒有那般嚴重,“我也只是猜的, 可千萬別出事啊——”

蘇策越發不明所以,順著她的問話搖了搖頭:“這倒沒有吧,我和父親倒是提過一兩次。”

“那可有隨身?之物以做卜問媒介?”

“也沒有……等?等?!你的意思是——雖然我們一族確實有著準確佔算未來的能力,但如此憑空而算的,只能是牽連天地的大?事——而這些,但凡是個三劫境的老?前輩,多多少少也能感知到一點。那推算到此事的人——”蘇策大?喊一聲“不妙啊”,開始慌亂地翻芥子符中的東西,試圖找出甚麼有用的。

“……”

歲倚晴??x?咬緊牙關,遠遠回過頭,彷彿在那一刻與雲異的眼神?對上。

那眼神?似乎就在說:跑吧,再快些,這天道如此,祁桑又?能跑去何處呢?

心絃猶如在一瞬崩裂。

她強忍著內心的起伏,迫使自己冷靜下來。

不會有事的。

卻有個聲音突然冒出來,盤踞在耳畔,一遍又?一遍重複:

你又?開始希冀於自己那天真可笑的想法,自欺欺人麼?你明明知道的,你最?珍視的那個朋友,從出生?到如今,經歷了多少痛苦與折磨,就連你自己也在其中,是她痛苦的根源之一。

她為救一個素不相?識的你,幾乎死在那座山谷裡,而你甚麼也不能替她做,如今也只能再一次,再一次無?能為力地看著,一如在四?時谷的那日。

你啊,又?有甚麼資格茍活於世?

“住口!”歲倚晴厲聲呵斥道,“螢水星燈,我不會再受你蠱惑,聽好了,壓下那些不安分的怨念。否則,我就將你再度鎖回神?龕裡去。”

沉默一路,聽這出乎意料的怒音,蘇策著實被嚇了個不輕,但面上不顯,只心有餘悸地嚥了口唾沫。

暗道,書上所言果真屬實,神?器各有各的問題,那些供奉著、充當封印的還好,一旦結契,那問題五花八門全冒出來。

比如,螢水星燈的器靈,祂只要和誰接觸過,就能感知到那人心底的所有情感記憶。而能和神?器直接接觸的,不是契主,就是被神?光普照的惡魂唄。

不用猜都能明白,這器靈體內早就累積了成千上萬的怨念。

歲氏也沒出過幾個神?器契主,就算是,也不會這麼年輕。不愧是敢一拳捶開裂口封印,拿神?器和封印大?陣硬碰硬的狠人,他甚麼都沒聽到。

蘇策適時將自己的存在感弱化下去,瘋狂給蘇居岸傳訊,怎麼那麼不靠譜,以他的腳程都能從東都飛到魔界了!

數十里開外。

剛與新雨迎面碰上的蘇居岸兩人,頓了步伐,在究竟是直接闖入結界還是打?個招呼中,選擇了先攔下人問清狀況。

蘇居岸單刀直入,指著怪異的天象:“新雨長老?,敢問前頭這陣仗,可是與祁小友相?關?”

新雨停下加固結界的動?作,長長嘆了口氣,面如菜色:“今日一會,本意是為確認神?器誕生?一事,評估風險,也好給所有人一個交代,看這人‘留還是不留’。偏生?被慕家兩個做了局,真是賠了夫人又?折兵。如今,天譴九劫已至,非人力能及,只得聽天由命了。”

“天譴九劫?”蘇居岸饒是再有心理準備,也還是錯愕一瞬,低聲喃喃,“這便是‘無?解’命讖的緣由不成?”

他頗為低落地吁了口氣:“母親,我們來遲了些。”

洛蘇倒是釋然一笑:“你要明白,這正是快刀斬亂麻之時。當這病灶浮出水面後,有的人會束手?無?策,有的人卻可對症下藥,就此根除。我看那位小友,不像是會坐以待斃的人。”

“這世間,何人能越過天意去救人?”新雨不解。

洛蘇沒有直接點明,聽來故弄玄虛似的:“何必求之旁人?自救便足矣。”

說話的閒隙,三人此刻已然來到結界近前。

逍月見到熟人,臉上凝重的神?色卻未化開一分,她自然聽到方才幾人的對話,嘆息道:“洛蘇,我明白你的意思——人力可勝天。但此局,我看不見生?路。本該有所動?靜的十二?鏡華陣相?,今日連一點躁動?的跡象都沒有,這便證明,她的路已到盡頭。”

說到最?後一句話,她的語氣帶著惋惜。

當年,星羽鯤因?祁桑而動?,差點羽化成鵬鳥。她本以為,祁桑會是盟主口中所言的命定之人。

據傳,初代盟主符濯星承故神?所託,曾將一物什封印在鏡華陣相?中,只留下模稜兩可的一句話——“人間雪又?至,故人歸來去”。

自此,鏡華陣相?便由辰宿月章府的歷任府尊親自看守。

逍月與洛蘇的視線對上。

她們並不是同輩之人,真要論起舊世之身?,她可比盛天的輩分還要大?上幾輪。

兩人之所以有交集,還要說回一千多年前的鏡花水月秘境。

那時,秘境突然關閉,還有個試煉的弟子沒能及時逃出,逍月得了訊息,負責進入秘境將人帶出來。

不大?的小姑娘,也就兩百歲出頭,見了她,卻端得一副神?秘莫測的高?深樣,嘴裡唸唸有詞。那些話她記不太清了,大?致意思便是說,早就算到會是府尊來此,如此有緣,想與府尊討個東西,交個朋友。

逍月自然沒應,因?這姑娘膽大?到想向她討走鏡華陣相?的十二?鎮儀珠。

此後,這姑娘時常來到水清天——但不是尋她,而是找機會偷走鎮儀珠。

一來二?去,想不熟悉都難。

話雖如此,在這所有人都束手?無?策之際,洛蘇或許還真是那唯一一個能想出辦法的人。

不然,她絕不會親自來到此地。

一生?都在窺天探命的行?道者,不會來赴一個“必死之局”。

逍月舒了口氣,徑直說道:“有甚麼法子便直言吧,我信你。”

“欸,你啊,怎麼還沒一個孩子看得透——”洛蘇瞧她眉宇凝重的表情,忍不住笑了起來,緩和氣氛,指了指身?陷囹圄的祁桑,“她可是很有信心,打?算搏一搏,那我們只需做好我們應該做的,便可。”

“甚麼?當真就這樣看著?”新雨頗為震驚。

“這怎麼行?!”蘇居岸冷靜不能,“母親,那我們也不能就這麼看著吧?”

要是被小鶴知曉了,這本來就脆弱的舅甥關係,豈不是更加岌岌可危了啊!

洛蘇沒應,對於自己孩子的脾性,她早就習慣了。

不搭理,他自然會在鬱悶中想清楚。

反倒是逍月聽完她的話,沉思片刻便已明瞭她的意思,到底是幾百年鬥法的默契,便接著往下問:“合你我之力,破開這乾坤六相?儀的結界,需要多少時間?”

“五個人的話,哦不對啊——幫手?這不來了?”洛蘇感應到甚麼,指著半空,遠遠看著似乎有一、兩個極小的黑點在逼近。

然後,她大?手?一揮,往虛空隨意般勾了勾手?,轉眼間便將兩個小輩穩穩當當挪移到近前,隨意往地上一扔。

她拍了拍手?,點了下歲倚晴:“還有一把?神?器呢!”

站穩的蘇策有一瞬茫然,恍惚覺得踩著的不是地,而是雲,頭暈目眩的不適感緊接著席捲全身?。

連忙抓著手?邊的某個人一頓乾嘔。

邊吐,邊堪堪回神?,後知後覺意識到自己到了甚麼地方。

歲倚晴適應良好,沒甚麼過多的反應。

扶著人的蘇居岸瞧著年紀比自家娃兒小一百多歲的姑娘,情不自禁比較起來,越發覺得真沒眼看!

歲倚晴很快弄清楚現狀,她瞥了眼被困在神?器中心的祁桑,雙拳不由得攥緊,從那莊重肅穆的金文中瞧出了一絲恨意。

金文她看不懂,只能依稀感知到,在那泛著聖潔的光芒之中,佈滿了對桑桑的殺意。

無?比純粹的慈悲之音,卻裹挾著滔天的殺意。

她感到一陣惡寒,壓下手?指尖的顫抖,看向兩位前輩,迫切地開口:“二?位前輩——”

“噓,平心靜氣。”洛蘇衝她晃了晃手?指,不過多解釋,繼而對逍月往下道,“七——第七七四?十九道霄雷冰刺落下的那一刻,乾坤六相?儀神?力將會耗盡。”

“四?十九道——”

逍月深吸了口氣:“如此,我們也只能盡力一試。”

而在結界內部。

乾坤六相?儀受天象驅動?,坤盤旋動?,驟然撒開數百丈,如一座恢宏的天上宮闕。

九枚大?小不一的定相?珠在經弦上移轉,經弦亦翻覆而動?,交織其中的靈力如流沙般,傾落在幹盤之上。

這神?器之上,劃開天地的儀針被撥動?了一下。

一道亙古之音於虛空泛開,刻進眾生?心魂。

遂古之初,矇昧虛無?。

一炁生?化,陰陽開闔。

四?時輪轉,行?藏歸覆。

死生?分界,御定存亡。

籌策萬類,通達十方。

變化之極,無?始無?終。

眾妙之先,聞道一也。

道,不可言。

與眾生?先,與眾生?後。

無?窮無?盡,無?形無?意,可這世事萬物無?一不是祂的面容。

祁桑便立身?於天道幹相?。

心底思緒翻滾,變化卻只在眨眼一瞬。

一瞬,便再度身?臨死境,且是這十死無?生?的必死地。

這煌煌天地,齊聲為她判言——“死滅”!

莫非茫茫天地間,當真無?她的容身?之所乎?

所求,皆為天不允;所念,皆為天所棄。

恨嗎?

天道金文隨之顯現,從天垂落,字字皆蘊含著不可抗拒的威嚴。

於此,眾生?誦唸,萬靈反覆。

天刑未至??x?,便要誅魂滅魄。

祁桑仰頭,握著劍的手?已然滲出血來,從劍柄流下,淌過鋒利的劍身?。

是她握劍的手?太用力。

原本就被磨破的小口子,一下子崩開了。

可她已然無?心去理會。

她起初覺得荒謬。

自己似乎甚麼都沒有做,便被釘死在了這滔天罪名之上。

可很快,又?想起那些不屬於此世的模糊記憶,也許她當真做了甚麼了不起的大?事也說不準。

但她的心,她的情緒,耳畔那雜亂的耳鳴,卻又?好似斬釘截鐵地告訴她自己——無?論如何,她都絕不會犯下禍害他人的罪行?。

她不知“曾經”的自己經歷過甚麼,但也無?比清楚,作為“祁桑”,褪去一切外在,那皮囊之下究竟生?長著一顆怎樣的心。

“我不服。”

她語氣十分平靜,彷彿只是自言自語般,將內心深處的念頭訴諸言語。

對上昊昊天威,她能退嗎?

若退了,她又?是因?何站在這裡?

她復又?重複一遍:“你所定諸罪,仔細聽來,全無?道理,是以我心不服!”

那在雪地上折翼的鳥兒,那被枷鎖銬住雙翼的鳥兒。

原來並非被內心的彷徨所困,並非困在那個積雪不化的冬日。

她以為鳥兒遇上同伴,蹣跚學步,跌跌撞撞重築巢xue,那場雪在日積月累的溫暖下,自然會漸漸消融。

然而,並沒有。

積雪仍在,枷鎖仍在。

只因?困住鳥兒的並非自己彷徨的心,而是這天地。

如此空蕩廣闊,千萬縷無?形的風從中穿過,山川萬景都無?法將之填滿,卻已然容不下一隻小小的鳥兒。

她眼前蒙上的迷惘,那些故作輕盈的情緒。

原只是天地在一點一點磨滅她的心氣。

地所不載,天所不育。

多可悲啊。

既如此,緣何要她來到這個世上?緣何要帶著無?可饒恕的罪孽的她來到這個世上?!

她既然已立身?此間,便該活下去。同所有期盼明日的人一般,活下去!

心念一明,陰霾頓時一掃而空。

便在此刻——

被結界封鎖的這方天地之間,九箋雲讖卷劃落一道金光。

■■降兮,天命歸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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