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6章 方生方死（五） 來者不善。
留在?丹青繪卷的人撩袍蹲下, 修長的手指輕撚那?一點青墨色的霧氣?。
那?霧氣?察覺到危險，猶如存在?意識, 瘋狂掙動。便在?這此刻，一道法陣霍然在?他腳底展開。
感到熟悉的氣?息，被?鎖在?界藏中的黑劍蠢蠢欲動，將要?破封，一劍刺破白青留下的力量之源，吞噬為己用。
晏淮鶴只是淡淡合上眼?。
蒼白的玄火自他身後升起，而後沉入法陣, 一點一點旋成陰陽魚的形狀，將那?逃逸的核心捕捉。
玄火化?為一隻威風凜凜的小鳳凰, 歇在?他肩上, 將叼起的青玉石小心翼翼放在?他掌心，隨後發?出嘹亮的叫聲。
晏淮鶴緩慢眨了眨眼?，掌心用力合攏，那?統領一階的力量核心在?他手中瞬??x?間化?為齏粉。
漆黑深邃的一雙眸子靜靜望著前方, 心下萬千思緒翻湧。
腦海裡封存的那?些記憶, 他動不得。
不然就會無法控制自己。
可記憶若是一直封印, 他要?如何知悉過去發?生的那?些事？又該如何阻止她的天命——
他還不夠強。
他需要?力量。
晏淮鶴站起身，遠遠看?了眼?靜謐無聲的裂口, 過了一會兒?才轉身離去。
待解決自己肩上最後一件事, 他便該去伐地，從那?怪物手中拿到力量。
成全?嗎？
一同赴死怎會是成全?？
更?何況，應天命而逝的人, 連輪迴都是奢望。要?他怎麼捨得讓她被?可笑的天道放逐永世……
＊
“居然都走掉了？”祁桑四?顧，沒瞧見一個熟悉的人影，感到些意外。
不僅沒有偷偷跟上來, 居然還聽話回去了？不對勁。
一行人與秦老告辭後，便御劍回客棧取東西，準備回山。
筠澤調息花了不少功夫，此刻天已大暗。入了客棧才知歲倚晴一行人早早匆忙離開，連昨日特意訂好的點心都沒空拿，還是掌櫃認出她，託她將這盒點心一併捎回去。
“哦，他們幾個啊，被?為師趕回去了——我當?時誤以為淮鶴出了——”筠澤一時放鬆，口無遮攔，險些說漏嘴，更?是不知道祁桑已然看?完晏淮鶴的記憶，看?一眼?祁桑，又看?看?晏淮鶴，此刻頓感心慌無措。
他連忙遮掩過去，厲色道：“萬一他們發?現甚麼，跟你們兩個一樣不要?命，我哪裡顧得上！回去才最安全?！”
聞言，祁桑無奈嘆了口氣?，瞧了眼?不動聲色的晏淮鶴。
那?些記憶太多太模糊，最為直觀的便是那?激烈濃郁的情緒，其餘的事她實則根本沒看?清楚——結果?筠澤不打自招。
敢情師尊也清楚此事，居然與晏淮鶴聯合起來一起瞞著她！
她用力咬下一口點心，沒說甚麼，語氣?平靜點頭：“發?生這麼多事，確實應該回去。”
心不在?焉的晏淮鶴察覺到視線，回望過來，但祁桑也沒再盯他看?，早早便移開目光。
他感到些不明所以，自己剛剛是被?瞪了一眼?嗎？莫不是他做了甚麼令她不快的事，又或是她發?現甚麼……
他想不明白，只好放棄，小聲叮囑：“吃慢點，小心噎到。”
“欸，其實也沒甚麼胃口，罷了。”祁桑嘆口氣?，將食盒推給他，嚥下最後半塊點心，轉頭問筠澤，“師尊，執法長老此去封劍崖，可知歸期？”
“欸？這事兒?你們不清楚嘛？哦，此事似乎確實未曾與你們說過——大師姐她若不是因?這件事耽擱，早就要?去封劍崖了。”筠澤後知後覺反應過來。
對謝辭玉而言，她早在?幾百年前剛至三劫境時，肩上天命便已結束，偏生髮?生了故曦城裂口那?件事，劍心因?此損毀。
今日與白青的一戰，便算謝辭玉最後的天命。如今她劍心已復，境界重回巔峰，身為陸吾長老，要?先去封劍崖守劍百年，已算世外之人。
“甚麼？這麼突然！”祁桑驚詫不已，“長老不與其餘峰主和謝師姐他們告別嗎？怎麼話都不留一句給我們？”
諸如玉京長老會入人間世秘境，陸吾一脈去封劍崖這事，她確有耳聞。
但這麼突然，她還是感到有些難以接受，陸吾這是不是就算一下少了兩位長老？
筠澤一臉怪異，蹙眉問：“封劍崖對我陸吾弟子又不是禁地，改明個去探望下師姐不就好了？至於梓邇，應該早就收到傳訊，都收拾完東西動身前去封劍崖了吧。”
他嘀嘀咕咕一大段：“欸，本來二師兄嫌我煩，說年輕人都鬧哄哄，打算學大師姐，不收徒弟，結果?一個兩個不都還是收徒了，也好，至少你們這一代不會像我們一樣，孤零零的——只是此番到底算久雨初晴，還是風雨欲來呢？”
筠澤望著遠處隱隱約約的陸吾山脈，若有所思。
祁桑沒聽到他最後的感慨，只轉過頭來問：“這麼說，往後誰守問道閣？莫非旬考不必再考問道閣試煉了？”
“問道閣？自然由時微負責啊，權當?接任掌門要?務前的磨練，難不成我去？不成不成，執法長老一位也不會空置多久……不過話說回來，時微近來得了神器見塵符相助，修煉大有進境，你們兩個別鬆懈了。”
“可弈閒掌門還覺得我這境界邁得太快，根基不穩，讓我慢些來。”祁桑小聲道，是以那?十年閉關，成果?是真的，備受摧殘也是真的。
筠澤不樂意了：“我是你師尊，還是他是你師尊？你根基比淮鶴穩，淮鶴又有幹風珏相助，再來個十年衝擊乘易境都沒太大問題。”
“不對勁……”祁桑蹙眉，“師尊您對我們兩個，不是萬事但求一個穩？怎會如此著急……”
“我也想逍遙世外啊。”筠澤順口回，“師尊的事告一段落，陸吾也沒甚麼好擔心的，為師想過逍遙自在?的愜意日子有甚麼不對？”
“命無咎不管了？”
“管啊，但為師我不能歇一歇？”
“您回山要?先乖乖養傷，別想跑去我們看?不到的地方。還有乘峰主的身後事……”祁桑聲音慢慢變輕。
筠澤沉吟片刻：“二師兄既然做了這個打算，想來他的那?幾個弟子早有安排。劍音既至，山中所有人都已知曉，不必你去做甚麼……人活得太久，連生死都顯得不那?麼真切，欸小桑你須習慣，指不定師尊我哪天也一不小心沒了……”
祁桑一聽，沒好氣?道：“說甚麼呢！師尊您天天教訓我們，結果?自己也亂說話！”
筠澤笑著：“師尊我是個已經死過一回的人，不在?這事上開玩笑。”
“可是您還沒教我最厲害的劍招，怎麼就想著拋下我們，沒良心走掉！”祁桑聽完筠澤的這句話，緊張萬分，生怕師尊也與乘峰主一般，“師尊，您也太不負責了，甚麼都沒教我們，就想著哪日把我們兩個拋下，一走了之，我們可不會難過的，只會早早把您這個沒良心的師尊拋在?腦後！”
她用手推了推晏淮鶴，讓他配合。
哪裡想到，她剛說完，筠澤便沒忍住，露齒大笑，笑得眼?淚都出來了：“為師與你開玩笑，逗一逗你的。這麼荒唐的話你也信？小桑這會兒?倒是比小時候好騙多了，之前我開玩笑逗你，你可一點都不上當?。”
開、玩、笑？也許是剛剛經過乘峰主那?一遭，這玩笑可是一點都不搞笑。
祁桑心中念著“尊師重道”四?字控制自己的火氣?，額頭被?氣?得青筋暴起，想了想，還是不消氣?。隨後一把拽過沉默的人，從離厭劍身縱身跳下，御空而行。
她淡淡開口，不容置疑：“有勞離厭，把這個嬉皮笑臉的好師尊給我丟下去。”
筠澤受了傷，沒力氣?御劍，御空也勉強，聞言趕忙：“別啊！好徒弟！小桑！為師掉下去，就算死不了，也要?痛死的！”
離厭只上下來回動，倒是沒故意將人摔下去。
祁桑斂去臉上神色：“好了師尊，不用刻意逗我開心了，更?何況你這個笑話一點都不好笑。”
“我知道乘峰主他是心甘情願陪師祖離開的……可若是沒有當?年的事，若是師祖還活著，陸吾的那?些長老也都活著，是不是會更?美滿呢？”
她垂下眼?簾，睫毛落下一片陰影：“我只是在?想……世間的遺憾，當?真有意義嗎？”
筠澤溫聲道：“完美無缺的東西無法進到人的眼?中，像是這觸控不到的光，不正是因?天有缺，才得以落在?我們身上？”
“這些道理我都懂……”
“所以啊，我們更?不能因?此停住腳步……正是因?為這世間遺憾太多，我們才要?努力將它?變好。”
筠澤一字一頓道：“這世間的一切美好，皆因?萬物有情，而不是那?冰冷的天道。我們若因?此質疑而躊躇不前的話，便不再有遮風避雨的地方了。”
祁桑一愣，緩慢露出一個笑：“道是無晴卻?有情啊……”
一行三人御劍，走得也快，不在?半路停留耽擱，不出一日便到了陸吾山腳。
祁桑望著山門，感到一陣心安。
此心安處是吾鄉，拜師時師尊說的那?句話，早已成真。心有歸處，便不再漂泊，這不就是觸手可及的美滿嗎？
她落到地上同守山門的師兄打招呼：“程遠師兄！”
“是、是小師妹和晏師兄……還有劍尊長老！”程遠回過身，看?起來魂不守舍的。
晏淮鶴心下疑惑，直言問：“可是出了甚麼事？”
“師兄，那?個……”程遠支支吾吾，“水清天那?邊派了人來，好幾個人，來勢洶洶，而且修為可高了！也不知是來??x?做甚麼……我在?山門守著，也聽不到甚麼訊息，正掛心呢。”
筠澤眼?神一凜，殺意迸發?：“他們可真按捺不住，一群只會窩裡橫的狗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