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1章 墨硯風雨(六) 當年事。
望海扶桑林外不遠處, 嵐禾停下腳步,若有所思看著前方。
適才遇上那名少年, 便?能??x??感到有一股若有似無?的威壓籠罩在她身上,令她下意識臣服,心中生不出?絲毫不敬之心。
淵罅之物等?級森嚴,君主一階對他們而?言,便?是不容違抗的存在。
她常年盤踞在那片玄晶雪地上,也只是想要借逝主的力量提升自己。若說僭越之心,也只敢私下想想, 面對君上之時是萬萬不敢的。
雖說她不屬於伐地管轄的範圍,但不代表這威壓就會減輕多少, 縱然她再強上百倍, 去到常丘茫海,依舊不敢得罪狐君的。
是實力不夠,也是不能?。
不過好在,這名少年太過年輕, 甚至稱得上孱弱, 靠境界勉強能?強壓下本能?, 還?不至於連招式都使不出?。
嵐禾等?在此地,不是害怕到不敢出?手, 而?是在等?一個時機。
伐地之心並不在這人身上, 她需要他開啟伐地深處的結界,而?後,一網打盡。
可很快, 眼前的扶桑林彷彿活了過來,無?數如螢火般的紅色糰子從樹幹中冒出?來,爭先往樹林深處而?去。
那個方向正是他們二人身影消失不見的地方。
難道說伐地之心, 真正甦醒過來了?
與此同時,故曦城駐地。
一行三人百無?聊賴在外頭走著,時不時搭兩句話。
筠澤雙手抱劍,神情懨懨:“欸,最近這地兒真是太安靜了,靜到有些無?聊。”
“無?聊不好嗎?省點?力氣,多休息休息。天天打架,骨頭都要散架了。”柏渚笑一聲,越發確信這傢伙就是個閒不住的性?子,怪不得會和祁若槿一起?鬧出?些離經叛道的事。
謝尋晝想到甚麼,提醒他們,點?了一句:“你們知道上一回這裂口安靜成這樣,不久後發生了甚麼嗎”
“什——”柏渚偏過頭看他,等?他的下文。
恰在這時,“哐”一聲響,竟是重晝劍從筠澤手中重重掉在地上。
兩人看向筠澤,但見他臉色大變,口中不由得喃喃:“遭了,封印破了!”
柏渚一聽,也被嚇得慌了神,忙往裂口封印看去,心中惶然:“不可能?啊,前幾日?才檢查過長?明燈的狀況,封印怎麼可能?無?緣無?故破——你感應到甚麼?說話說一半,你這真是要嚇死我們!”
他後知後覺反應過來,這傢伙也許不是在說裂口封印。
“……”
筠澤沒回話,臉上憂心忡忡,已?然沒有多餘的心思去搭理他。
他一言不發彎腰撿起?劍。
心想,小桑他們最後給?他傳信是在清曜城,當機立斷,往浮望山裂口疾馳而?去。
甚麼話也沒交代。
柏渚目睹筠澤人影消失不見,越發一頭霧水,看謝尋晝,見他淡定從容,狐疑問?:“呃,你猜到他口中指的封印是哪處?”
“沒有。”謝尋晝老神在在回。
從高空俯瞰望海扶桑林,便?能?發覺這扶桑林的枝葉朝向詭異地向裡合攏,紛紛指向林子深處,好似圍成一道陣法。
祁桑兩人逃到深處,路上沒甚麼怪物攔路,嵐禾的氣息似乎停在原地,不知在做甚麼。
她圍著石臺轉了一圈,還?是沒能?找到曾救了她一命的姑娘。
她正困惑著,身邊人卻一動不動,靜立許久。
而?後,滿天的紅糰子鋪天蓋地向他們飛來,全是扶桑樹樹靈。
她抬眸看一眼,這東西可愛歸可愛,但架不住這麼多,密密麻麻,祁桑心下忐忑,嚥了咽口唾沫,拉著晏淮鶴打算跑。
結果沒拉動。
祁桑去看他的臉色,瞧著很是難看,唇色發白,跟魘著似的。
想到那日?的黑氣,她緊張得不行,忙去探他的神識情況:“晏淮鶴,是不是那黑氣的影——”
有甚麼在那一刻閃過她的腦海,從她握住他手的那一刻,心魂契便?一直在發揮作用。
如今,也將他腦海裡的痛苦一併傳入她的識海中。
他的左眼如同落了一滴血,血色蔓延開來,泛著一陣劇痛。
晏淮鶴垂首捂住眼,太痛太燙了,眼快要燃起?一團火,就那樣將自己焚盡。
事實也確實如此。
腦海裡的記憶清晰起?來,激烈的情緒將他淹沒。
他來過這地方,一次又一次。
伐地深處,那氣息與他一模一樣的人,被天道除名的怪物,冥冥之中牽引著他來到這裡。
到這裡來,親手殺了祂,奪去祂的力量,完成祂最深刻的執念,彌補遺恨。
可最後也還是甚麼都沒能做到。
只是徒勞。
天譴降下,除了承載伐地之心力量的左眼和一顆心,血連著骨,都被天火燒去,甚麼都沒能?留下。
那灰燼飄落在血水裡,被浸透,像是一顆種子,於荒蕪的地,長?出?枝芽。
企圖用自己的一切來銘記她的名字。
他從沒後悔過,也清楚這從來不是恨。
那幽邃深遠的絕望沒能?打倒他,他能?一次又一次踩過荊棘,回到她身邊。
可真正讓他動搖的——
“予昭,為甚麼?”
他低著頭,手指觸到溼潤的東西,也許是血,也許是淚。
那誕生自望海扶桑的樹靈,不過是那灰燼裡殘存的一點?靈識。
身軀不存,心成了怪物,連魂魄也被一點?一點?撕裂,散成千萬片。
可他卻還?是活著,甚至死不了。
於是那顆心,也還?是記得。
因為記得,所以?還?在愛著。
又或許,是因為愛,才刻骨銘心般記得。
“為何從未有過一次……憐憫於我……”
那赤紅色的樹靈落下,霎時化作熊熊大火,白色的幹靈玄火將兩人包圍,四周卻並不灼熱,反而?越發寒冷。
他捂住那流出?血淚的眼,身子顫抖無?比,聲聲質問?,彷彿要將內心的委屈赤裸裸地呈現在她眼前,要她心軟。
“你不應該愛我的。”
牽絆太多,心裡剩下的地方便?越發逼仄,直到容不下一個人。
她口中的眾生,原來並沒有他。
他感到一陣反胃,噁心。
肚裡有甚麼酸澀的東西在翻湧,要把他捅穿。
“不應該說些甚麼要與我一同保守秘密,你要用惡嫌的眼神看我,罵我是一隻醜陋的怪物。”
他貼在她的耳畔,如泣如訴,痴痴地呢喃。
“這樣……我就可以?把你關?起?來了。”
“沒甚麼天下蒼生,只剩你我。”
可祁桑卻甚麼也聽不見。
她只覺呼吸困難,陷入一種矇昧的遲鈍中。
腦海湧進來的記憶,那剖心裂魂的悲慟彷彿掐著她的脖子,將她打入深淵。
祁桑從窒息的戰慄中逃出?生天,大口喘著氣。
聽晏淮鶴伏在她耳畔,無?意識地喃喃:“這一世,我們不會分開的,不會再拋下我了,對不對?”
在身側十指相扣的手越發用力,她臉色煞白,幾無?血色,酸了眼眶。
那些記憶,她看見了。
太多太多,若不是清心扣護住她的神魂,她怕是也會和他一般,失去神智,誤以?為自己便?是那個人。
她吸了吸氣,輕柔地捧起?他的臉,滿是疼惜:“晏淮鶴,我們把這些痛苦的記憶暫時忘掉好不好?”
兩百年前,滿月夜。
玉京虛極峰上的一座小院子裡。
靈生蘊蓮安靜地懸在半空,靜謐無?聲。
直到月上中天,院子裡的那一小叢月川槿發出?藍紫色的光芒,那朵透明的蓮花花苞突然盪開一圈磅礴而?清聖的力量,緊緊合攏的花瓣緩慢向外綻開。
下一刻,本在閉關?的祁若槿瞬間出?現在屋子裡,她眉頭緊鎖,手掌向前,輕柔地推出?一道靈氣為其護法。
若是順利,她的孩子便?能?在今夜降生。
就在靈生蘊蓮將要完全綻開的剎那,雲層翻湧,遮住明月,天地倏然陷入永暗之間。
而?穩定的蓮花花苞被不詳的暗紅色縈繞,竟是天不假年,要她當場夭亡。
就在祁若槿束手無?策之際。
外頭的那株望海扶桑木有了動靜,那泛著金華的赤色枝葉無?風搖曳,光點?匯在一起?,凝成一個不過拳頭大小的小精靈。
它?飄到窗前,闖入祁若槿設下的結界,恭敬地拍了拍她的袖子,從芥子符中勾出?那塊黯淡無?光的玄水鑑碎片。
祁若槿望著這個小傢伙,在一瞬明悟了甚麼。
她輕聲喃喃:“原來……當年路過伐地會覺得熟悉,是因你與小桑的緣分嗎?”
樹靈憑藉著殘損的記憶,勾勒繁複的陣紋,牽引著玄水鑑散作純粹的力量湧入靈生蘊蓮中。
樹靈也在最後,成為陣法的一部分,一併融進去。
外頭悶雷陣陣,玄紫電蛇在雲層竄動,不肯離去。很顯然,這點?力量並不夠。
那森白的電光在一瞬照亮祁若槿的側臉,她垂下眼簾,沒有絲毫猶豫割開自己的手指,以?血為引,將玄水鑑碎片徹底穩固在靈生蘊蓮內,與天道威壓抗衡。
不知過了多久,她額間已?細汗涔涔,臉色發白,重重鬆了口氣,露出?一絲笑。
盛開的蓮花花盤上蜷縮著一個孩子,她被動靜??x?驚醒,緩慢睜開眼。
那雙淺色的眼瞳倒映著眼前人的模樣,胖乎乎的小手在半空抓握,很用力地翻了個身。
祁若槿沒反應過來,見狀連忙扶住她,不教她掉下去。
當一個人與另一個人建立密不可分的聯絡,那她的存在便?能?被承認。
雲散,月升。
祁若槿其實在那一刻預料到了自己的結局,可她抱緊手裡的孩子時,想的卻是——
這世上至少還?有一個人在等?著小桑,將她視作比自己性?命還?重要的人。
她的小桑,往後並不會獨身一人,那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