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291章 墨硯風雨(六) 當年事。

2026-06-02 作者:簷鈴負雪

第291章 墨硯風雨(六) 當年事。

望海扶桑林外不遠處, 嵐禾停下腳步,若有所思看著前方。

適才遇上那名少年, 便?能??x??感到有一股若有似無?的威壓籠罩在她身上,令她下意識臣服,心中生不出?絲毫不敬之心。

淵罅之物等?級森嚴,君主一階對他們而?言,便?是不容違抗的存在。

她常年盤踞在那片玄晶雪地上,也只是想要借逝主的力量提升自己。若說僭越之心,也只敢私下想想, 面對君上之時是萬萬不敢的。

雖說她不屬於伐地管轄的範圍,但不代表這威壓就會減輕多少, 縱然她再強上百倍, 去到常丘茫海,依舊不敢得罪狐君的。

是實力不夠,也是不能?。

不過好在,這名少年太過年輕, 甚至稱得上孱弱, 靠境界勉強能?強壓下本能?, 還?不至於連招式都使不出?。

嵐禾等?在此地,不是害怕到不敢出?手, 而?是在等?一個時機。

伐地之心並不在這人身上, 她需要他開啟伐地深處的結界,而?後,一網打盡。

可很快, 眼前的扶桑林彷彿活了過來,無?數如螢火般的紅色糰子從樹幹中冒出?來,爭先往樹林深處而?去。

那個方向正是他們二人身影消失不見的地方。

難道說伐地之心, 真正甦醒過來了?

與此同時,故曦城駐地。

一行三人百無?聊賴在外頭走著,時不時搭兩句話。

筠澤雙手抱劍,神情懨懨:“欸,最近這地兒真是太安靜了,靜到有些無?聊。”

“無?聊不好嗎?省點?力氣,多休息休息。天天打架,骨頭都要散架了。”柏渚笑一聲,越發確信這傢伙就是個閒不住的性?子,怪不得會和祁若槿一起?鬧出?些離經叛道的事。

謝尋晝想到甚麼,提醒他們,點?了一句:“你們知道上一回這裂口安靜成這樣,不久後發生了甚麼嗎”

“什——”柏渚偏過頭看他,等?他的下文。

恰在這時,“哐”一聲響,竟是重晝劍從筠澤手中重重掉在地上。

兩人看向筠澤,但見他臉色大變,口中不由得喃喃:“遭了,封印破了!”

柏渚一聽,也被嚇得慌了神,忙往裂口封印看去,心中惶然:“不可能?啊,前幾日?才檢查過長?明燈的狀況,封印怎麼可能?無?緣無?故破——你感應到甚麼?說話說一半,你這真是要嚇死我們!”

他後知後覺反應過來,這傢伙也許不是在說裂口封印。

“……”

筠澤沒回話,臉上憂心忡忡,已?然沒有多餘的心思去搭理他。

他一言不發彎腰撿起?劍。

心想,小桑他們最後給?他傳信是在清曜城,當機立斷,往浮望山裂口疾馳而?去。

甚麼話也沒交代。

柏渚目睹筠澤人影消失不見,越發一頭霧水,看謝尋晝,見他淡定從容,狐疑問?:“呃,你猜到他口中指的封印是哪處?”

“沒有。”謝尋晝老神在在回。

從高空俯瞰望海扶桑林,便?能?發覺這扶桑林的枝葉朝向詭異地向裡合攏,紛紛指向林子深處,好似圍成一道陣法。

祁桑兩人逃到深處,路上沒甚麼怪物攔路,嵐禾的氣息似乎停在原地,不知在做甚麼。

她圍著石臺轉了一圈,還?是沒能?找到曾救了她一命的姑娘。

她正困惑著,身邊人卻一動不動,靜立許久。

而?後,滿天的紅糰子鋪天蓋地向他們飛來,全是扶桑樹樹靈。

她抬眸看一眼,這東西可愛歸可愛,但架不住這麼多,密密麻麻,祁桑心下忐忑,嚥了咽口唾沫,拉著晏淮鶴打算跑。

結果沒拉動。

祁桑去看他的臉色,瞧著很是難看,唇色發白,跟魘著似的。

想到那日?的黑氣,她緊張得不行,忙去探他的神識情況:“晏淮鶴,是不是那黑氣的影——”

有甚麼在那一刻閃過她的腦海,從她握住他手的那一刻,心魂契便?一直在發揮作用。

如今,也將他腦海裡的痛苦一併傳入她的識海中。

他的左眼如同落了一滴血,血色蔓延開來,泛著一陣劇痛。

晏淮鶴垂首捂住眼,太痛太燙了,眼快要燃起?一團火,就那樣將自己焚盡。

事實也確實如此。

腦海裡的記憶清晰起?來,激烈的情緒將他淹沒。

他來過這地方,一次又一次。

伐地深處,那氣息與他一模一樣的人,被天道除名的怪物,冥冥之中牽引著他來到這裡。

到這裡來,親手殺了祂,奪去祂的力量,完成祂最深刻的執念,彌補遺恨。

可最後也還是甚麼都沒能做到。

只是徒勞。

天譴降下,除了承載伐地之心力量的左眼和一顆心,血連著骨,都被天火燒去,甚麼都沒能?留下。

那灰燼飄落在血水裡,被浸透,像是一顆種子,於荒蕪的地,長?出?枝芽。

企圖用自己的一切來銘記她的名字。

他從沒後悔過,也清楚這從來不是恨。

那幽邃深遠的絕望沒能?打倒他,他能?一次又一次踩過荊棘,回到她身邊。

可真正讓他動搖的——

“予昭,為甚麼?”

他低著頭,手指觸到溼潤的東西,也許是血,也許是淚。

那誕生自望海扶桑的樹靈,不過是那灰燼裡殘存的一點?靈識。

身軀不存,心成了怪物,連魂魄也被一點?一點?撕裂,散成千萬片。

可他卻還?是活著,甚至死不了。

於是那顆心,也還?是記得。

因為記得,所以?還?在愛著。

又或許,是因為愛,才刻骨銘心般記得。

“為何從未有過一次……憐憫於我……”

那赤紅色的樹靈落下,霎時化作熊熊大火,白色的幹靈玄火將兩人包圍,四周卻並不灼熱,反而?越發寒冷。

他捂住那流出?血淚的眼,身子顫抖無?比,聲聲質問?,彷彿要將內心的委屈赤裸裸地呈現在她眼前,要她心軟。

“你不應該愛我的。”

牽絆太多,心裡剩下的地方便?越發逼仄,直到容不下一個人。

她口中的眾生,原來並沒有他。

他感到一陣反胃,噁心。

肚裡有甚麼酸澀的東西在翻湧,要把他捅穿。

“不應該說些甚麼要與我一同保守秘密,你要用惡嫌的眼神看我,罵我是一隻醜陋的怪物。”

他貼在她的耳畔,如泣如訴,痴痴地呢喃。

“這樣……我就可以?把你關?起?來了。”

“沒甚麼天下蒼生,只剩你我。”

可祁桑卻甚麼也聽不見。

她只覺呼吸困難,陷入一種矇昧的遲鈍中。

腦海湧進來的記憶,那剖心裂魂的悲慟彷彿掐著她的脖子,將她打入深淵。

祁桑從窒息的戰慄中逃出?生天,大口喘著氣。

聽晏淮鶴伏在她耳畔,無?意識地喃喃:“這一世,我們不會分開的,不會再拋下我了,對不對?”

在身側十指相扣的手越發用力,她臉色煞白,幾無?血色,酸了眼眶。

那些記憶,她看見了。

太多太多,若不是清心扣護住她的神魂,她怕是也會和他一般,失去神智,誤以?為自己便?是那個人。

她吸了吸氣,輕柔地捧起?他的臉,滿是疼惜:“晏淮鶴,我們把這些痛苦的記憶暫時忘掉好不好?”

兩百年前,滿月夜。

玉京虛極峰上的一座小院子裡。

靈生蘊蓮安靜地懸在半空,靜謐無?聲。

直到月上中天,院子裡的那一小叢月川槿發出?藍紫色的光芒,那朵透明的蓮花花苞突然盪開一圈磅礴而?清聖的力量,緊緊合攏的花瓣緩慢向外綻開。

下一刻,本在閉關?的祁若槿瞬間出?現在屋子裡,她眉頭緊鎖,手掌向前,輕柔地推出?一道靈氣為其護法。

若是順利,她的孩子便?能?在今夜降生。

就在靈生蘊蓮將要完全綻開的剎那,雲層翻湧,遮住明月,天地倏然陷入永暗之間。

而?穩定的蓮花花苞被不詳的暗紅色縈繞,竟是天不假年,要她當場夭亡。

就在祁若槿束手無?策之際。

外頭的那株望海扶桑木有了動靜,那泛著金華的赤色枝葉無?風搖曳,光點?匯在一起?,凝成一個不過拳頭大小的小精靈。

它?飄到窗前,闖入祁若槿設下的結界,恭敬地拍了拍她的袖子,從芥子符中勾出?那塊黯淡無?光的玄水鑑碎片。

祁若槿望著這個小傢伙,在一瞬明悟了甚麼。

她輕聲喃喃:“原來……當年路過伐地會覺得熟悉,是因你與小桑的緣分嗎?”

樹靈憑藉著殘損的記憶,勾勒繁複的陣紋,牽引著玄水鑑散作純粹的力量湧入靈生蘊蓮中。

樹靈也在最後,成為陣法的一部分,一併融進去。

外頭悶雷陣陣,玄紫電蛇在雲層竄動,不肯離去。很顯然,這點?力量並不夠。

那森白的電光在一瞬照亮祁若槿的側臉,她垂下眼簾,沒有絲毫猶豫割開自己的手指,以?血為引,將玄水鑑碎片徹底穩固在靈生蘊蓮內,與天道威壓抗衡。

不知過了多久,她額間已?細汗涔涔,臉色發白,重重鬆了口氣,露出?一絲笑。

盛開的蓮花花盤上蜷縮著一個孩子,她被動靜??x?驚醒,緩慢睜開眼。

那雙淺色的眼瞳倒映著眼前人的模樣,胖乎乎的小手在半空抓握,很用力地翻了個身。

祁若槿沒反應過來,見狀連忙扶住她,不教她掉下去。

當一個人與另一個人建立密不可分的聯絡,那她的存在便?能?被承認。

雲散,月升。

祁若槿其實在那一刻預料到了自己的結局,可她抱緊手裡的孩子時,想的卻是——

這世上至少還?有一個人在等?著小桑,將她視作比自己性?命還?重要的人。

她的小桑,往後並不會獨身一人,那就夠了。

A−
A+
護眼
目錄 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