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4章 風波無所苦(一) 山雨欲來。
“試問, 人性之慾最重?為何?”
水墨之境內,弈閒執劍而立, 衣袂飄飄,端的?一副高人姿態,沉聲問她。
祁桑好不容易爬上第十二層,累得?氣?喘吁吁,以?劍支地才勉強站穩,她一時?間沒回過神,甚至沒能聽明白遠處弈掌門的?話。
於是, 他?眼?中的?可造之材一臉茫然:“啊?”
聽到她這句話,弈閒眉頭一挑, 面無表情打?出一道劍氣?, 將人掀翻。
祁桑從第十二層滾下去?之前,只聽得?一聲若有似無的?輕嘆。
又?被掌門嫌棄了,看起來她比起卷生卷死的?劍神老人家仍舊有很大差距。
她不服輸,一鼓作氣?又?打?上第十二層, 剛一跨出傳送門, 眼?前又?是一道白光閃過。
耳邊聽到弈閒嘆:“肋下三寸氣?凝滯塞, 此為破綻一。”
於是,她又?回到了第一層。
弈閒道:“第二招, 空有其形而盡失其意?, 此為破綻六。”
弈閒又?嘆:“心神不一,暴露空門,此為破綻十七。”
祁桑累到甚麼都不記得?, 除了以?不同姿勢掉回第一層,記得?最清楚的?就是弈閒掌門每回點出的?破綻。
她一一改過,下一回便能聽到自己暴露的?新破綻。
待到第三十一回, 陣中不知過了多少歲月。
弈閒終於沒立刻出手,給了她喘息的?餘地:“方才你猶豫的?那一刻,可在我手中死上三百回。如何,想明白了麼?”
這是問她第一回踏上這層時?,掌門問的?那個問題她有沒有想明白。
“掌門,弟子想明白了,人性最重?之慾是、是貪慾——哎呦,您怎麼能敲我的?頭!”祁桑剛將答案脫口而出,就被沉重?的?劍鞘狠狠敲了一下腦袋。
弈閒恨鐵不成鋼般,板著一張臉:“錯得?離譜。”
他?嚴肅糾正:“人性之慾最重?當為——我執。”
祁桑不懂:“我執?”
“初生懵懂,求索於外,便生我執,故諸煩??x?惱由?此始,乃最為純粹之慾。”他?耐心解釋,“劍隨心動,人隨意?動,無我無外,是為劍與我無別。清心靜念,你的?劍音太雜。”
“我執?初生懵懂,求索於外,便生我執,故諸煩惱由?此始?掌門你這說得?有點太玄妙,容我認真想——”
祁桑試圖給自己爭取些許時?間,然而一道劍光迎面落下,避無可避,將她打?回第一層。
試煉開始後,問道閣陣法便會閉合,若是失敗,只會回到第一層,而不是被陣法直接踢出去?。
她站不住了,毫無形象往地上一躺,反正也是幻境,髒就髒了。
弈閒瞧她這樣,也閉目而坐,靜靜調息。
這一層的?掌門靈識是個十二三歲的?孩童模樣,祁桑莫名有一種自己被一個半大孩子嫌棄了的?錯覺。
但實在沒法子,她握劍的?手都在抖,人已到極限。
弈閒掌門的?試煉,不僅要她感悟人劍合一的?意?,還需將幾?種劍招融會貫通,彼此交錯而劍勢相合。
這試煉的?難度完全就是奔著折騰長老峰主他?們的?,她一個少年人,哪裡經得?起日日夜夜的?重?壓?
祁桑覺得?自己的?疲憊都從骨縫裡鑽出來,把她牢牢困在地上,一點力氣?也拾不起。
可她要面對的?是命無咎。
那是一個連師尊也打?不贏的?存在——
她深吸一口氣?,將自己翻了個面,手撐在地,半跪著,一點一點站起來。
還沒到極限,反正在陣法裡自己不會死,那就往死裡繼續練下去?。
祁桑橫劍於身前,手腕一轉,劍尖對著眼?前的?掌門靈識,沉喝一聲:“弟子仍有餘力,還可以?撐住,再來!”
弈閒緩緩睜開眼?,盯著那顫動的?寒光,眼?底微不可查浮現一絲笑意?。
不錯,比他?要強,起碼沒在第三十回就認輸。
問道閣外,守著陣法的?謝辭玉似有所覺,忽地抬眼?,看向不遠處。
一道水藍色的?劍光隨之落在太淵崖上,正是乘豫舷。
他?緩步走?來,步步生風,迎面便道:“師姐,已經確認好了。”
謝辭玉觀他?神色,眼?底波光流轉,眨了下眼?,問:“這件事?小七可知曉?”
“這件事?只有我們三個知曉,連小五我都還未告知。”乘豫舷回。
問道閣簷牙上掛著的?鈴鐺迎風飄蕩,發出清脆的?聲響。
謝辭玉沉吟片刻:“你用甚麼說服潛谷前輩同意?與我們合作?”
他?自嘲笑了一聲,緩聲道:“不外乎當年之仇罷了。”
謝辭玉陷入漫長的?沉默,過了一會兒,才找回自己的?聲音,嘆息著:“是啊,也該結束了。”
乘豫舷微頷首,自顧自往下說去:“這一場圍獵,是陸吾的?一宗之事?,倒也不必過問仙盟的意見。其餘幾?宗的?掌門也已默許,不必擔心。”
謝辭玉並未因此言展眉,而是問他?:“此去?或許再難回還,小豫,不去?看看你那幾?個弟子嗎?”
乘豫舷怔然許久,垂首理理多了好些線頭的?長袖,出門在外,哪怕是設有陣法的?法衣也避免不了被歲月磨損,一如他?、他?們七個人。
他?低聲喃喃:“……不必了。”
謝辭玉便也不再說甚麼,兩個人靜靜站著眺望陸吾奇秀的?景緻,沒能第一時?間發現往這邊來的?三位弟子。
三人徒步從山腳爬上來,顧長言落在最後,但也是第一個發現隱在陰影底下的?人,沒忍住揮手大喊:“欸?師尊!是您回來了?”
“長言……還有言意?和小邇。”乘豫舷回過身看去,動作微微一頓,眼?底竟少見露出些許無措,但很快便被壓下,他?對三人笑笑,“是啊,為師剛回山,還沒來得?及回峰。對了,後山第三棵秋棠樹底下埋了十壇千秋醉,全都挖出來,一罈給解星流長老,一罈送去?蒼流殿,一罈留給……留給我吧,剩下七罈子看你們兩個打算怎麼分。”
程言意?頓感意?外:“怎麼這麼突然?”
“師尊您……”顧長言不知想到甚麼,神情猛地緊張起來。
乘豫舷一見,便猜出了個大概,戲謔道:“為師不提前叫你們取出來,等著你們幾?個找時?間偷偷挖出來,再隨便糊弄我?”
“啊哈哈,這件事?師尊您是怎麼知道的??”顧長言如臨大敵,慌慌忙忙為自己辯解,“真是的?,我們哪裡有偷偷摸摸挖酒喝?師尊您應該聽錯了,我們喝的?是尹歌師姐自己釀的?,絕不是偷您的?酒。”
“這樣啊,那後山應該不止十壇,勞累長言多花些功夫,全挖出來讓為師看看還剩多少。”
顧長言連忙道:“別!別啊!師尊,我們錯了,我們不該貪嘴!”
乘豫舷淡淡一笑:“小尹她釀的?酒也不必為師差,想喝就去?找她,算算時?間,她此番閉關也快結束了——言意?。”
“師尊?”程言意?上前一步,“您有何吩咐?”
乘豫舷的?話在嘴邊轉了一圈,又?被他?咽回去?,他?若無其事?道:“沒甚麼,往後多看著點你的?兩個師妹——長言總是粗心馬虎,小尹又?只認死理,脾氣?犟得?很。你性子沉靜,行事?穩妥,為師才能放心。”
程言意?心頭一跳:“師尊您怎麼突然……”
“見到你們,才想起叮囑。”乘豫舷感慨一聲,對謝辭玉自嘲道,“畢竟我這一百年來,倒也學著小師弟的?做派,天?天?不著家,還是多虧師姐和小五在旁看著。”
謝辭玉眉眼?溫和,輕聲應:“是該回來了,大家都該回來了。”
謝梓邇聞言,看向自己的?師尊,不由?得?攥緊了手中的?劍,默然不語。
*
伏莽,驚潮生。
一片薄薄的?雪花落下,原本坐於高臺之上,百無聊賴研究手中玄晶的?嵐禾臉色大變,果斷收起手中的?東西?,逃似的?從高臺飄落,連忙往地上跪下。
她雙腿打?顫,身子控制不住發抖,只因這翻湧浪花的?廣袤大海之上,在雪花落下的?瞬間,頓時?冰封萬里。
她低著頭,大氣?不敢出,恭恭敬敬對著那朵雪花拜下,道:“君上!”
雪花落地,旋開六角的?冰藍陣法,有一道模糊的?人影在風雪中漸漸清晰,彷彿自雪中脫胎換骨。
她的?雙瞳映著雪的?形狀,蒼白潔淨,一頭銀髮綴著點點冰晶,折射虹彩的?絢麗。
命無咎眼?底沒甚麼起伏,她轉了轉眼?瞳,垂眸看向跪伏在腳下的?人。
“嵐禾。”這聲音空靈亙古,如敲鐘擊玉,迴盪在半空,卻?帶著無可違逆的?威壓。
嵐禾額頭已冷汗涔涔,聲音都在發抖:“君、君上——”
若她沒記錯,除去?在故曦城裂口,白青曾與君上碰過面,餘下的?便只有常丘茫海的?狐君曾得?見過君上的?真容。
這要她如何不害怕?尤其是她似乎剛剛做完背主之事?,還親手放跑了那個人。
她有些語無倫次:“您曾吩咐屬下在陸吾的?四個方位設下陣法,此事?已借一隻六尾狐妖之手——”
“你清楚吾並非來問此事?,何必要裝這個糊塗?”命無咎淡然開口,不容置喙地打?斷他?。
嵐禾膽顫心驚,面色變得?慘白:“不!君上!您聽我解釋,屬下絕無二心!是、是……”
“好了,多餘的?話省下,吾只是來確認一件事?。”
嵐禾壓下指尖的?顫動,讓自己看起來稍稍冷靜些:“不知君上想要知道何事??屬下一定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借你的?記憶一用——”
命無咎抬指,那如雪捏的?指尖落到嵐禾眉間,冰冷沁骨,令人膽寒。
“果然如此嘛,這種因果也只能來自時?間的?不停疊加,是以?吾要比預想的?早醒三千年,力量也有所提升……”
“區區凡人,所能做到的?極限,竟也能令天?道為之讓步。”
“這便是吾存在於世的?意?義。”
命無咎將嵐禾放開。
嵐禾跌坐在地上,低著頭,唯恐自己聽到甚麼不該聽的?。
“你的?膽子很大,但行離那副骸骨充斥著萬生玄有劍息,怕是會直接將你碎成千萬段。”
“吾給你一個機會,去?吞了新生的?伐地之主。”
嵐禾不明所以?:“伐、伐地之主?”
“此人便是你記憶中,那個為救天?命者而來的?年輕劍修。”命無咎不再解釋,“讓吾看看,你的?實力配不配得?上你的?野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