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2章 我羽日已修(五) 當然是接你師祖他們……
筠澤領著祁桑往書房而去。
他住在蒼流殿的東側院子, 屋中擺設比她偶爾借住的偏殿還要?簡單,除了必備的桌椅, 只一角堆了一筐捲起的畫。
祁桑瞥一眼,畫卷上頭閃過幾道劍印,料想是不能?隨便動的重要?物件。
筠澤注意到她的視線,眉梢微挑,沒?說甚麼,只提起她閉關一事,問?:“你素來有主見?, 說說吧。”
“師尊,我?覺得?難得?去認認真真閉關靜修, 自然要?閉一個?不同?尋常的關!”祁桑往他身?旁的椅子上坐下?。
師尊瞧著半年不回來一趟, 實則蒼流殿裡裡外外都罩著一個?陣法,不落塵埃,也不必打掃,省事!
筠澤見?她臉上的笑, 也忍不住笑起來:“哦?小桑你有甚麼想法?”
祁桑深吸一口氣, 鄭重開口:“我?想向執法長老提出?, 入問?道閣修煉十年!”
要?問?做甚麼最能?穩固修為,將所學融會貫通, 那必然是實戰。
可壓根沒?人會將她放去故曦城裂口, 以此磨練。與師兄師姐對戰,沒?有壓迫感,想必只會是事倍功半。
筠澤沉吟片刻, 點點頭:“此事也並非沒?有先例,但你要?先得?到試煉那一層的掌門靈識的允准——你打算跟師祖學?”
“不哦。”祁桑賣了個?關子,神秘地搖搖頭。
“那……沈掌門?”
“也不是。”
“不是沈掌門——莫非是常霽瑤掌門?”他記得?小桑去問?道閣試煉, 碰上這幾位掌門的次數較多,想必是緣分使?然,劍意有相通之處。
“欸!”祁桑嘆一口氣,“自然是那位名聲?赫赫的劍神,弈閒弈掌門啊。”
筠澤沉默不語,靜靜看著她。
祁桑不解其意:“有甚麼不妥麼?師尊覺得?我?不合適?”
“跟弈閒學?弈閒有甚麼好??”筠澤不太明白,十分不客氣地冷哼一聲?,幽幽然道,“那你還不如跟我?學。”
莫名覺得?師尊的語氣帶了點慍色,突然生氣做甚麼?
祁桑轉了轉眼睛,便開口解釋:“試煉而已,我?又不是換師門,改投弈閒掌門的門下?,師尊何必如此氣惱?真是錯怪我?的意思,我?可沒?有覺得?弈閒掌門比師尊好?。”
筠澤神色舒緩,餘光瞄了眼那堆畫軸,聲?音很輕:“我?實話實說,為師又不比弈閒差,更何況他太固執——老頑固一個?。”
他說最後一句時,聲?音壓低,聽不太真切。
可祁桑就坐在一旁,聽了個?一清二楚,她頗為意外筠澤的這番話,但想想這句話出?自師尊之口,而不是執法長老或是誰,又合理不少。
她也小心翼翼說:“暗地裡說前輩的壞話,師尊你這可是大不敬。”
“無事,不會遭雷劈的。要?不還是為師親自……”筠澤一派隨和,並不將其放在心上,他說著說著卻猛地頓住,停下?蹙眉想了一會兒,嘆聲?氣,“算了,近來我?要?離宗一段日子,還是去問?道閣吧。”
祁桑一聽,嘴角拉直,微眯著眼,一動不動盯著筠澤,揶揄道:“你看吧,師尊你壓根就沒?怎麼教我?!水鏡投影之類的統統不算,早知道我?才不拜你為師,白白讓你擔了個?師尊的名頭!”
“你學的本領夠多,我?就不獻醜了,偶爾指點一兩招足矣。”筠澤神態自若,似乎沒?覺得?此事有甚麼不妥,甚至相當理直氣壯。
“狡辯。”
筠澤笑了笑,看她道:“‘萬生玄有’劍招,等你初登乘易,我?來教你,學麼?”
“真的?”祁桑抱持懷疑態度。
“我?甚麼時候騙過你?”
“但我?覺著我?不用學。”
“嗯?”筠澤一愣,旋即反應過來,“你看看,你又來氣為師了,逆徒啊!我?的‘萬生玄有’就比不上月川劍法了?天水劍法你都肯學!逆徒啊!”
“師尊,我?沒?這個?意思。”
祁桑手指點在桌案上凹陷的紋路上,順著那縫隙畫圈,一頭長髮從肩側滑落,遮住她的半張臉。
她低低道:“‘萬生玄有’是蒼生之劍,為天下?而出?。師尊,我?的劍只想為我?在意的人而出?。天下?太大,我?沒?那個?本事周全,只要?護好?我?們、護好?大家,平平安安就夠了。”
筠澤看不見?她臉上神色,靜聽一會兒,道:“你真的這麼想?那倒是不錯。”
祁桑抬頭,眼底愕然:“不錯?師尊不會覺得?我?很駑鈍、眼界太小看不見?眾生、還自私自利麼?”
筠澤聽到她這句話,臉上凝重的神色煙消雲散,緩緩勾起唇角,他指了指窗外,稀鬆平常問道:“小桑,一抷土是土,那一粒土是不是?”
“嗯?”
他接著往下?說:“只要不做出危及旁人的事,你護一人,與你母親護下?一城百姓,這兩件事何來孰輕孰重的區別?”
祁桑抿了抿唇,不發一言,只眉頭皺在一起,似是困惑不解:“……”
“我?之前也像你一般,覺得?救百人,跟救一人,定是救百人更為值得。”
“難道不是嗎?”
筠澤搖了搖頭。
三百多年前的某日。
年紀輕輕的筠澤自大妄為,在往人間的一次小試煉栽了個?大跟頭。
他灰頭土臉,修為被封,佩劍也不知蹤跡,臉上青一塊紫一塊,上好?的衣服料子也被撕得?不成樣?子,整個?人縮在破廟的角落,以茅草遮身?。
他自知自己行事莽撞,才致吃了這麼大的一個?虧,當時羞愧難當,好?面子,壓根不敢發信向仙盟弟子求助。
是謝燕歸靠著弟子命牌,一座城又一座城找,認認真真搜尋自家凍得?瑟瑟發抖的小弟子的行蹤,最後找到他。
“師尊,你怎麼來了?”
筠澤眼睛一亮,看著自己師尊,下?意識想要?跑過去,可自己如今衣不蔽體,狼狽極了,又默默縮回去,還將茅草遮得??x??更嚴實了些。
謝燕歸瞧一眼,覺著好?笑,想了想沒?忍住,便很不客氣地笑起來,丟了自己的斗篷扔給他。
筠澤趕忙裹住自己,好?生整理了下?儀態,將一頭亂糟糟的頭髮隨便綁起來。
謝燕歸尋了塊破爛蒲團,撩袍坐下?,反而問?他:“為師不該來?”
“不是說北州出?現?只很厲害的惡妖?您不去除妖,卻花心思來找我?這個?沒?用的弟子,不值當,那些百姓怎麼辦?”筠澤板著臉道,在師尊面前他還是很乖巧懂事的。
謝燕歸回:“北州那塊穆奚雲去了,還用我??”
“啊?這大妖這麼厲害?要?兩位掌門親自出?手?”穆奚雲,羅浮天川的掌門。
“想甚麼呢?為師自然是來找你的。”謝燕歸嘆一口氣,“你近些年來修煉從未出?過岔子,順風順水,難得?摔一跤,還被凡人扒了衣服,我?怕你想不開,特意過來找你。”
“我?沒?那麼嬌氣!”筠澤紅著臉反駁,他不過十五六歲的少年身?量,臉上稚氣未脫,在師長面前還是個?孩子。
謝燕歸伸手,撚開他髮間纏著的一根茅草,折了草莖,編成一個?環,半搭著眼皮:“小澤你剛剛說甚麼來著?沒?用的弟子?不值當?我?謝燕歸的弟子何時喜歡上自貶了?”
筠澤還沒?從摔的坑裡爬起來,自信不足,心底全是羞愧,吶吶著:“弟子也沒?說錯啊。比起一城可能?會受到大妖威脅的百姓,您完全可以不理我?,我?自己會回去——”
纏成一個?環的茅草根輕輕落在他頭頂,筠澤止了聲?音,沒?往下?說。
謝燕歸正了神色,認真問?:“小澤,舍一人而救百人,你覺得?如何?”
筠澤看她的眼神,不確定起來:“……舍一人就百人,不對嗎?”
“那誰成為被捨棄的哪一個??誰來決定?誰能?決定?你麼?”謝燕歸語氣平靜,彷彿和他在聊些家常,“小澤,一個?蔑視少數人性命的劍者,與那些為非作歹的劊子手沒?甚麼區別。”
舍一人救百人,往後自然也會舍百人救千人——
筠澤那時知曉謝燕歸為何如此勸誡他,可他還是沒?能?理解。
他那會兒問?:“師尊,世間苦難沒?有盡頭,我?們總會面臨兩難,沒?有兩全其美的法子,總要?做出?割捨。”
謝燕歸說:“那就救想救之人,再竭盡全力兩全。”
“若他們與我?都無甚干係,不過路見?不平?”
“如此,談何割捨?你能?割捨的只有自己的性命,旁人的,你又如何有資格替他們割捨?”
“可他們若求助於我?——”
“你若想救,拼上一切,生死?不在你,選擇也不在你;你若不想救,拂袖而去,損己道心,自有惡果。”
“那若是,滿目所見?俱是所愛,我?想兩全,無法割捨之時,我?又該如何?”
聽到這句話,謝燕歸溫柔地笑起來:“這樣?的話,小澤便不是一個?人面臨抉擇,而是你們所有人一起啊。”
她摸了摸筠澤的腦袋,擦去他臉上的灰印子,指著角落那盛著沙的刻漏:“像是這漏沙,哪怕只落一粒,時間一久,也會空蛀。小澤,一個?人的幸福美滿也很重要?,一個?人也並不比蒼生輕賤。唯一輕賤的,該是那些蔑視生靈的惡者。”
“我?們是劍修,劍者放眼當下?,若要?舍,最先倒下?的也該是自己。而這不是因為自己的命輕賤,只是因為——”
“這只是因為,比起自己的生死?,還有更重要?的人需要?護下?,沒?有甚麼值不值得?。”筠澤聲?音很輕,似乎與記憶中的那道聲?音逐漸重合,他看著祁桑,“小桑,至情至愛,便是無情大道。”
“至情至愛便是大道無情……”
“人族區別於其餘萬物生靈的地方便在於此,我?們修道,便是修心——修的是一顆純粹的人之心。”
祁桑安靜聽著,直視筠澤的雙眼:“師尊,這便是‘萬生玄有’的真諦?可如若真是如此,當年劍神為何要?封劍懸圃?”
筠澤眨眨眼,好?似被她問?倒,眼底神情複雜,閃過一絲若有似無的惆悵,他長長撥出?口氣:“可能?因為他是一個?貪生怕死?的懦夫?”
“這句話還真是大不敬,符合師尊的一貫作風。”祁桑也不深究,這問?題怕是隻有弈閒掌門自己清楚,她轉而問?,“欸師尊,你整日不在山中,到底在忙活甚麼?”
筠澤茫然一瞬:“欸?為師忘了與你講明白嗎?”
祁桑瞭然,原來是忘記跟她說——
她感慨道:“何止沒?有講明白,是一句也沒?提。”
“當然是接你師祖他們回家啊。”
筠澤笑笑:“你該不會以為為師去做甚麼驚天動地的大事了吧?怎麼可能?呢,我?哪裡有這麼自覺,早就不知去哪裡偷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