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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1章 死生同夢(二十一) 或許,這千年萬年……

2026-06-02 作者:簷鈴負雪

第251章 死生同夢(二十一) 或許,這千年萬年……

青丘主城, 玲浮閣。

此地情?況也算不上一個?“好”字。

將將養好傷的蘇明生盯著眼前突然失去神智、肢體?僵硬的長老們,瞥了眼目不斜視的幾位, 無奈地同一旁的蘇妍耳語:“阿姐,這下真丟人丟大發?了,十四洲怕是看足了笑話?。”

前腳沉鑑傳訊,叫他們立刻準備好應對?,誰料剛召來能信得過的一干長老,十個?裡有?六個?變成這副鬼樣子。

與仙盟遠道而來的幾位尊者費力控制完一眾人後,隨便挽起一個?人的衣袖, 就能看見?那礙眼的時千雲幽紋路。

青丘已算幾大荒中早早便做足準備的,竟也能落到這般局面, 其他幾個?地方?會是甚麼樣, 他都不敢想?。

四時谷弄出的這禍亂,還真是折騰人……

蘇妍面色如常,只慢慢吩咐:“無礙,挨個?押下去。”

立在左右的侍從得令, 紛紛走去押走這些人。

蘇妍後又轉頭?對?柏渚幾人道:“情?況大致便是如此, 此番需有?勞幾位尊者往四時谷援手——我等必須全力看顧靈脈, 抽不開身,實在抱歉。”

“如今諸位於我等乃為鄰友, 十四洲自當竭盡全力。”王咎拱手相笑, 一派從容。

一旁的柏渚站姿懶散,抿了抿唇,神情?稍顯疲態, 忍不住嘟囔一句:“馬不停蹄從碎玉冰川趕回來,結果撞上這事,苦命啊……”

“欸, 此言差矣。若非如此,你我便要在戒律堂接受審訊了。此番逃過一劫,該謝這麻煩事才對?。”謝尋晝淡淡一笑。

“行了,你跟雲別前輩一個?模樣,我自愧不如。既然妖君都如此說了,我也沒甚麼好推脫的——”

柏渚也不是個?分不清事態緊急的,抱怨兩句就夠了。

但下一刻,他話?鋒一轉,眼神凌厲:“只是懇請妖君如實說明,牽動妖荒大靈脈的事到底有?多兇險?不能讓我們傷得不明不白啊。”

“說實話?,我並不清楚。”蘇明生坦白道,他正欲說些甚麼。

被困在原地的那些長老突然抽搐一下,盪開一股力量震飛侍從。

他們雙眼緊接著留下血淚,有?一淡淡的、泛著翠綠光芒的葉片從他們心口旋轉而出,飄到他們頭?頂。

那一片片剔透的嫩葉抽出枝條,分出細細的一縷向半空爭先而去。

蘇妍幾人看著,心底不約而同響起一個?聲音——

“不妙!”

若從高空俯瞰,便能清楚發?現順著大靈脈的走向,數不清的綠絲從修為不凡的大妖或長老身上鑽出,絲絲縷縷,如結網般近乎覆??x?蓋了整個?妖荒。

而這魂魄絲網的中心,便是四時谷月杏神木的陣法之內的那盞螢水星燈。

螢水星燈浮在歲倚晴身前,她神魂上的傷口在諸多神魂力量湧來時,便已開始漸漸癒合。

可她跪坐在地上,雙眼緊閉,仍舊沒有?甦醒的跡象。

冼忱風走上高臺,瞥一眼正在為陣法接連大靈脈力量的舒月玉桂,沒有?停在一旁候著,而是徑直走過,停在了歲倚晴身前。

他蹲下,伸出一根手指在她眉心一點,低聲喃喃:“歲歲,不必抗拒,如此一來你受損的神魂才能痊癒。”

話?語剛落,歲倚晴便在那股力量下猛地睜開雙眼。

她雙手被縛在身後,縱然睜開眼,可雙眼無神,半睜不睜地盯著前方?,一眨也不眨,似乎仍舊沒有?神智。

冼忱風也不在乎,他只是撩袍隨意往地上一坐,身上這件衣裳破的不成樣子,渾身血汙,他同樣沒心情?搭理。

“很抱歉,我騙了你。”

他盯著那盞螢水星燈,沒有?張動嘴巴,而是傳音入識海。

“為了救回阿意,‘我們’看著長大的孩子,妖荒最初的那點希望,我並不在意做一個?滿口謊話?的小人。”

冼月身化月杏神木之後,神獸玄賾變為妖的那部分——名為冼澤的大妖,他揹著所有?人,將沉眠的本?體?,也就是玄賾身軀剖開成兩半,硬生生把冼月的神魂縫了進去。

冼澤吃掉祂,任由自己遭受天?道反噬,碎成千塊萬塊,血肉上生出一枝血色並蒂蓮。

如此一來,才能留住本?該散於天?地的魂魄。

因冼澤本?就來自玄賾,適應遠比冼月要快,他很快再次化形,一面接任四時谷妖君之職,一面等待冼月甦醒。

可排斥太強了,剩下的那朵並蒂蓮融化在血肉中腐爛。

冼澤便只能以離月琮分離自己的半顆妖丹,藉由妖丹的力量為他穩固身形——那堆肉塊漸漸聚成一個?人不人、樹不樹的怪物。

“我也不知道我還能不能算作冼月,還是冼忱風這個?名字更適合我。歲歲,你依舊如此喚我便可。”

妖丹分離的副作用便是每過幾百年,強勢的那方?會漸漸失去力量,變得孱弱,甚至到最後會變成一灘草葉與肉,需要等待再度化形。

一遍又一遍的折磨,兩人的個?性?也愈發?極端,暴躁狂妄、嗜血殘虐……他們已然同最初的自己走上完全不同的道路。

冼月意識到自己手段極端之時,四時谷怨聲載道,那一任的他已成為被妖王下令處死的階下囚。

他放任了自己的死亡。

怪物實在不該活著。

可舒月玉桂無法忍受他的死亡。

她用盡辦法將他救了回來,過程中殺傷幹雲殿太多人,兩方?終究結下樑子,不復以?往的親近。

舒月失去太多,已然不能再失去他和冼澤中的任何一個?人。

而冼澤,他的兄長也在查清天?祀辟雍墮入淵罅的原委後,徹底走上一條不歸路。

這折磨似乎永無盡頭?。

他想?過阻止,卻又沒有?勇氣。

“可若是阿意能回來,母親也會變回原來那個?模樣吧……至少,她有?身為神族的驕傲,該體?面離去。”

“我自知罪孽深重,也不敢奢求你的原諒,可祁桑必須死。”

冼忱風神情?悵然看向遠方?。

他們為了等這一刻等了太久,這件事將他們所有?人困在原地太久。

他已然分不清自己心中究竟是期待還是怨恨——

“玄水鑑之主,可以?不是我,但她若成為阻礙,便只有?死路一條。母親她等了太久,若是失敗,那後果不堪設想?——我也很想?再見?阿意一面。”

他開始搖擺不定,一面想?著暴露自己的目的,一面想?著為母親周全此事。

他只能隨波逐流,因為他的一切情?感都在漫長歲月中被磨滅。

他好恨,恨冼澤為了成全他所謂兄長的慈愛,救下了他;他也愧疚,因為他,兄長分開妖丹,啖食自己的本?體?,成了不死的怪物。

他怨,怨母親終日沉湎過去,放不下一切,於是不惜毀掉這個?他們一磚一瓦建起來的家;可他也不忍,舒月失去了同伴,失去了家人,被困在一個?地方?,淪為天?道棄子,僅僅是因為祂那朝夕令改的平衡。

世間不再需要神,所以?眾神殞落,所以?威風凜凜的神將被劃去神格,淪為茍延殘喘的獸。

他無法責怪母親。

“我出現在你們面前,破綻百出,你們疑心,才會結伴來我四時谷,助我們成就此事。”

如果可以?,他甚至忍不住想?,若是此事功成,會回到最開始那段日子裡嗎?

“歲歲,就連那日會碰上我,也是我有?意為之——當年將祁桑傷了半條命的槐樹妖便是我派出去的,我明白你對?她的愧疚,情?這種東西太好利用。”

重情?的人才知情?的可貴。

冼忱風將好生放著的星鵲石拿在手裡,這顆石頭?漸漸失去顏色,在他手裡成為一縷煙,融進螢水星燈中。

“你也不敢跟她坦白,支支吾吾的態度只會讓祁桑誤以?為你很在意我,讓她不得不徐徐圖之,無法對?我動用手段。”

可他們心有?執念,旁人便沒有?嗎?

旁人死去,便無足輕重嗎?

他們的所作所為,已然完全辜負沉意當年以?身殉陣的決心。

那就將一切交給天?吧。

是好是壞,都能畫下一個?句號不是嗎?

冼忱風看著那縷煙在螢水星燈中鋪就一條首尾相銜的虹帶,在星燈光芒照耀下一點一點升空,頂在蒼天?璧支開的薄薄屏障上,而後與它?融為一體?。

果然——

天?意終究不會站在他們這邊。

他的笑閃過一絲悲涼,卻又彷彿如釋重負:“歲歲,你還記得吧,祁桑那會兒不到十歲,渾身都是血——因為你忘記要去救她,又或許,因為你也和所有?人一樣,把她視作無惡不作的魔,你根本?不想?去救她。”

他的語氣越發?冷靜,可話?語中的挑釁卻越來越放肆直白:“所以?你後悔了,你害怕了,你不敢再懷疑我。於是,我今日才得以?站在這裡冷眼旁觀祁桑的終局,是你將刀遞給了我呢,歲——”

一柄玄黑色的匕首刺穿了冼忱風的胸口。

也不知是他今日心口上留下的第幾道口子,玄賾的恢復能力太強,只有?這樣才能到達瀕死的效用。

匕首是月杏之心幻化出來的。

那時,祁桑塞給歲倚晴防身東西。

她腦子裡亂哄哄的,全是四周人神魂深處的負面情?緒,於是她自己的情?緒也被放大。

歲倚晴眼中滿是被煽動的怒火,她眼神無比冷漠,一字一句道:“嗯,這是我的罪。”

冼忱風笑了:“對?了,就是這樣。”

自歲倚晴被他從雲水湖中救出,他便靠著兩人身上的契印,一直影響著她的情?緒。

他的笑顯得扭曲:“歲歲,你恨我吧,將我的神魂碾碎,從這螢水星燈織就的網中排除。”

離月琮在這一擊之下,居然裂開一道縫。已成陣法養料的月杏神木顫動起來,快速枯萎著。

“我實在不該死在如此溫暖的夢中。”

陸吾崖邊的那株橓華上,有?一竹片轟然掉落,摔得粉碎。

落下的那瞬間,依稀能看清上頭?寫?了這一行話?——“若我只是普普通通的桃花妖便好了……”

他已沒有?見?證結果的勇氣了。

便讓他死在這晨昏交界的遺憾裡,拋下所有?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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