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9章 死生同夢(十九) 未知、未存、未有之……
魔界息嵐。
慕笥久立在懸崖邊遠遠眺望, 籠罩整個魔界的結界泛著妖異的紫光。
不知靜靜站了多?久,身後?傳來一陣腳步聲。
他沒回頭, 等那人站定後?,才緩慢開口:“靈脈為繭,神器為心……以?你之見,折月妖君是要孕化?甚麼怪物出來?”
“此陣不出意外該是舒月玉桂從玄水鑑碎片中所見。至於陣法的用處不外乎一個——”楓睢長嘆一聲,“只為喚亡者重歸人世。”
妖王沉意因?靈脈而亡,而後?魂飛魄散,不得輪迴。
靈脈之內有她最本源的力量, 沉鑑算她同族後?人,人皇之血構架死生兩境的橋樑……
至於神器螢水星燈, 自然是用來撈捕那散於天地的魂魄。
而三?塊玄水鑑的力量, 是串起這一切不可或缺的存在。
那足以?抗衡天道法則的因?果。
慕笥久嘆:“玄水神鑑似乎過於特殊了。”
神器,再怎麼玄乎也不該超脫天道法則的因?果。可玄水鑑,彷彿就?是為了給這堅不可摧的天道扯開一個口子而誕生的。
他之前也未能料到,若槿竟然用如此危險的神器來給小桑續命。從乾坤六相儀中, 只能依稀看到玄水鑑的歸處——
祁桑, 註定是玄水鑑之主, 哪怕已得大半碎片的命無咎也不過是靠境界強壓,迫使玄水鑑認主。
楓睢沉默不語, 他素來話少, 能與眼前這個瘋子合謀也是看在阿槿的面子上。
更別提,他問了一句廢話。
“習慣筠澤與若瑜吵吵嚷嚷的做派,突然換個人相處, 還真是不適應。”
慕笥久也許是想?藉著今日這事,滿足一下自己的好奇心:“你能尋到方外山,我不意外, 畢竟句芒在你手中——可楓睢,為你點?破此局的人必然不在六道之內。”
祁若槿身亡,甚至魂飛魄散,這是神器認定的,連天地碑上的羲明二字也已消散沉寂。
楓睢的所作所為,定然有位高人在背後?指點?。否則他算得再精妙,也算不到凌風復生一事,甚至敢將計就?計,與虎謀皮。
慕笥久一頓,他如今似乎也在與虎謀皮。
楓睢聞言,大方道:“淵罅伐地,那片望海扶桑林深處,有一未存之人。此人命格與魔神同階,我幼年見過她一面,那時她對我說,身負異數之格者有資格向她問一個問題。”
“將小桑安頓好後?,我抱著必死之心,隻身從楔天大裂口處進?入淵罅,一路殺至伐地。”
“那人同我說,將來會有人一劍劃開因?果,為阿槿改命。是以?這劍中之殘靈,並非句芒劍靈,而是阿槿。”
“一劍劃開因?果?”
慕笥久喃喃低語,心中竟油然升起一陣不安,而後?又問:“某還有件事較為好奇,過段時間怕是要死在凌離手上,不想?徒留遺憾。”
“你好奇何事?”楓睢沒看他,看著那漸漸聚攏而不散的雷雲。
慕笥久問:“我瞧魔君不像是會惹若槿生氣的性子,當年你做了甚麼,讓若槿寧可殺你也要趕你走?”
來息嵐這幾?日,別的事尚在瞭解,倒是將過往舊事打聽得一清二楚。雖說訊息來源是辛凜,恐有誇大之嫌。
楓睢沒料到他居然感?興趣此事,愣了一下,半晌後?開口說:“故曦城那一戰,她受了重傷,劍骨近乎被廢,想?要治好這傷只能換劍骨。”
“我若殺祁若瑜,她會恨我。於是我便同她說,我孤身一人,難得有個家,很羨慕那些?凡人,也開始害怕失去。阿槿怕自己因?傷故去,徒留我一人,便也沒拒絕。”
修者與凡人不同,需要靠靈生蘊蓮孕育後?代,而靈生蘊蓮若非兩情?相悅之至情?,是不會感?召而生的。
靈生蘊蓮分?坤幹二相,由兩人的靈力各自澆灌生長,等到徹底綻開那日,旋合成一朵,那孩子便能平安降生。
“阿槿從未懷疑過我的目的——蘊蓮印記在我們兩人的眉心緩慢綻開,一切都按照我計劃的那般進?行著,可我的手劄被她發?現……”
句芒劍刺破眉心,那半朵蘊蓮被取出之時,楓睢後?知後?覺意識到這個被他當做棋子的人,他從頭至尾的便是為了取其劍骨的棋子,是他和阿槿兩個人悉心澆灌的、本該在愛中長大成人的孩子。
可已然太遲了。
祁若槿那一日是真的對他起了殺心,也無比失望。
“那一刻我才意識到,我做了件不可被饒恕的錯事。可我並不後?悔,做便是做了。”
沒有劍骨,阿槿活不過半甲子。
慕笥久聽了片刻,沉吟道:“你竟連一絲愧疚都沒有……”
“你不懂她。她不需要我的愧疚,準確來說,是不需要我這個遲來的父親。她的人生已然盡在她的手中。若這起點?是阿槿的話,那就?更不必再繞個彎,拐到我這裡來。”
楓睢臉上說不出是甚麼情?緒,只是出口的聲音很是平靜,沒有一絲起伏:“當年我留她在息嵐,是權宜之計。你們解決不了玉京那些冥頑不靈的長老,她必須學會自保,我不介意當這個心狠的人。”
“哪怕她恨你……”
楓睢搖了搖頭:“你把?父親這個詞想???x?得太重。恨?她對我從來沒有甚麼感?情?,何來恨?非要說,她只會怪我當年為何不救下阿槿。”
“可我從辛凜魔君口中得知,小桑那會兒的狀態談不上半個好字。你縱然不信任玉京長老,將她送去玉嬋城,劍骨在身,亓氏一族沒人會對她做甚麼。”慕笥久想?,他說得那麼輕描淡寫,可當時的祁桑不過十三?的年紀,修者需要記憶的東西太多?太雜,如她這般年紀的人甚是連淵罅是甚麼都不需要清楚。
而她,卻已上過戰場。
更別提,那段日子若槿離去對她的打擊——
楓睢一聽,冷笑一聲:“然後?呢?十六大世家凋敝至今,是因?為甚麼?”
慕笥久聽出他的言外之外,臉色一變:“……你怕亓殊會推她去填裂口?荒唐!難不成只有你與若槿的情?誼是真,我等便那般一文不值嗎?”
“她當年傷重昏迷整整一年,不正是受世家排擠,被穢氣所傷?”
“當年之事縱是歲氏之錯,也不能以?偏概全。楓睢,若你如此看待十四?洲眾人,仙魔盟誓你實不該做這個牽頭之人。”慕笥久冷哼一聲,氣勢不輸分?毫。
楓睢便嗤道:“你以?為本君行事,是因?那腐朽破敗的攬星閣和迂腐不堪的世家子弟?十四?洲抗敵不行,但一旦討伐誰,彼此陷害起來也是令我等無法望其項背的。”
慕笥久語噎。
上一任盟主坑害幾?位尊者的事太出名,他無法辯駁,只能認了這丟人的事。
楓睢續道:“戒律堂供著那群老東西不就?是為此事茍延殘喘著?真是一群聞著味就?會過來的鬣狗。”
“……”戒律堂是前幾?任盟主效仿舊習設立的,商容早就?想?尋個藉口撤了,他也不背這個鍋。
一來二去,慕笥久好似被堵得說不出話,他便道:“你我立場不同,難免爭執。說回來,碎天槊究竟何時才能解封?”
楓睢臉色稍霽:“此事暫且無法確定,耐心等著便是。”
*
“誒呀誒呀,你怎麼還不醒啊?醒了的話……唔,醒了的話,我就?能離開這地方,出去透氣!”
淵罅伐地的望海扶桑林內,那個曾經?拿一棵望海扶桑樹贈予祁桑的神秘少女百無聊賴地戳著石臺上躺著的昏迷不醒的人的臉。
那人雙眼緊閉,長相與魔尊凌離有幾?分?像,腰牌寫著“凌黍聿”三?個字。
當然,一直守在扶桑林裡的少女肯定不認識魔尊,也不知道這人的身份。
她伸出兩根手指捏著這人的臉,毫不客氣地揉來揉去,軟軟的,溫熱的,跟樹葉子完全不一樣。
忽然間,她不知感?應到甚麼,一下瞪大雙眼。
少女臉上的天真爛漫沉下去,變得無比嚴肅,對虛空道:“這道陣法還真是及時——你出去的契機要到了。可如今的‘你’那般孱弱,若這一次是最後?的機會,你又該怎麼辦?”
她念出的名字一出口,便被自動抹去,甚麼也聽不見。
也許是察覺到冥冥之中的力量在阻撓她,她興致更甚,拂袖震碎四?面八方的風。
她側耳傾聽,哪怕四?周寂靜無聲。
半晌後?,她感?慨道:“我是唯一記得‘你們的故事’的人,自然不希望你們隨隨便便消失。”
“誒,謝甚麼謝?你這一回倒是比上次更有人情?味,是因?為她的血喚醒了你的神智?”
碎開的風再度匯聚起來,有甚麼從扶桑林深處掙扎破出。
“你若離開,我答應你的事便算完成,也要踏上屬於我自己的命運了。”
“何時動身?等這個小傢伙醒來——”她頓了頓,許是覺得此話聽來太冷漠,顯得她十足無情?,轉而道,“怎麼說,也要目送‘不器’離開,回到‘你’的手中。”
“你似乎不太認可這一次的‘你’,但她喜歡不就?好了?”
她一面聽,一面點?點?頭,片刻後?意外道:“啊?你現如今也會怕她不再喜歡你麼……我就?說這一次不一樣吧。”
“你們的命數是自己爭來的,與天道、與神靈的意願都無干系。一個人的話,難免把?握不了,可你該相信她。”
“那麼,我也要拿回我自己的名字了,伐地之主的名號你就?自己擔著咯。”
這句話落下的瞬間,壓制於她身上的禁制轟然斷開。
竟初看向虛空,彷彿那裡真的站了一個人,她口中低喃怪異艱澀的字音,飄入風中竟也能連成一句話:“未存之人——昔日的天衢劍尊,我願以?混沌虛無之名,祝你找回你失卻的一切。”
以?及,你無論如何也想?救回的那個珍視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