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章 死生同夢(九) 罪人自當天譴加身,萬……
行於塵世的任何生靈也好, 死物也罷,都受制於無形的天道法則之下。
那是創世之初, 由天地自?行孕化的規則,是萬事萬物都理?應遵守的。
連神也不例外。
可天道法則當真不可改嗎?
佾城之上?,不論泉先有何種目的,他終究是藉著“玄水鑑”之力,破開了淵罅之物無心無魂、無法踏入三劫境的禁忌,哪怕最後引動天道懲戒,被強行送回裂口。
他也終究是在這不可違抗的規則下, 撕開了一個口子,哪怕只有那麼一點。
天道法則也並非堅不可摧。
只要有隙可尋, 一樣可以?打?破所謂的命數。
梳笑聽?到她?的問話, 一時想不出什?麼具體的列子來解釋這件事的可怕。
她?沉吟片刻,眼中滿是忌憚,轉而輕聲問:“小友可曾聽?聞過‘無劍’的傳說?”
祁桑點了點頭,她?聽?到這柄劍的名頭還不止一次。
梳笑雙手合握, 五指緩慢叩攏, 她?的目光眺望遠處, 好似在回憶什?麼:“傳聞這世上?有一劍,可斬晨昏, 撥晝尋夜, 逆轉因果——可這並非傳聞,或許說‘無’誕生之時,近乎所有未被封印的神器都有所感應。”
“那是一股超脫此地因果的力量, 一段足以?媲美塵世法則的因果。”
“因果?”祁桑低聲喃喃,神情莫名,不知?在想什?麼。
“我也不清楚那是什?麼力量。一個人要歷經什?麼事, 才會有一段那般強大而令人震撼的因果?就連我們這些得以?化形的神器器靈,也是歷經千年萬年的積蓄,藉由一個契機——可那也只是被截下來封存於劍身上?的一段……”
梳笑陷入那段回憶,感知?著記憶中所受到的震撼,續道:“‘無’雖然在那一刻轉瞬即逝,卻?深深留在我的記憶裡?,哪怕我從未見過祂。”
那一刻,近乎所有神器都有一個念頭——原來,天道也並非無所不能,高?高?在上?的祂也會有懼怕的時候,哪怕僅僅是那一瞬。
“既然存在與?天道平起平坐的因果,甚至能被拘於一柄劍中,便證明祂並非不可被替代。既然如此,為何天道不能被……”
梳笑看向她?,最後幾個字說得很輕,但祁桑能從她?的口型裡?看出是什?麼意思。
怎麼可能?
她?難掩震驚,微微睜大眼睛,她?深吸了口氣?,冷靜下來,輕輕問:“那成為容器的那個人會怎麼樣?”
江信一字一頓回:“天譴加身,萬劫不復,是以?為塵世不容,將永淪無間。”
*
“噗呲——”
是尖銳之器刺入血肉的聲響。
雲水湖上?,冼折月一掌拍在冼忱風的胸口,指尖劃開一道口子,登時鮮血淋漓。
他隨後五指微屈,磅礴妖力傾瀉,硬生生將冼忱風體內的妖丹給剖了出來。
冼忱風身上?的力量被瞬間抽離,登時無力跪在地上?,如染血的破布般被丟在湖面上?。
他在湖面滾了幾圈,停住,過了半晌才撐著手支起上?半身,眼瞳有些潰散。
一枚泛著淡淡光芒的妖丹浮於冼折月手中,他勾唇輕笑:“你輸了,吾弟。”
“呵……”冼忱風喘著氣?,惡狠狠地道,“是嗎?可兄長你身上?的傷也不少呢。”
冼折月抬手,將妖丹融於心口處,淡淡的光芒亮起,在他周身浮動,眨眼間傷口便已癒合。
他淡淡瞥了地上?的人一眼,對這話漠然置之,轉身便走。
“哥哥——”
冼折月腳步一頓。
“還不夠嗎?!”冼忱風叫住他,字字句句質問他,帶著不甘與?怨恨怒吼,“為了莫須有的事,為了不知?已過去多?久的恩怨,你捨棄一切,舍下四時谷所有人,這些當真值得嗎?”
他是無論如何也想不明白?。
“不會有結果的,明明連神尊都葬身天劫。”
他不知?原本那個溫柔和善的兄長為何會生出這樣瘋狂的念頭。
“你所能報復到的,也不過是無辜的萬物生靈。祂虛無縹緲,怎會被區區妖君扯下來?”
或許兄長他從未放下過,所以?當那一線希望燃起來時,連著內心揮之不散的黑壓壓一片的絕望也隨之燃起,如燎原般燃燒著他的全部。
“放手吧,哥哥。”
為此,不惜心甘情願成為母親的傀儡。
冼忱風低垂著頭,額角的血流淌下來,滑進眼底,染紅了他的眸子,再混著淚一併落下來。
“天祀已亡,玄賾也早就不復存在,何必追尋過去的幻影?”
“你還是這般優柔寡斷,或許當初就不該由你坐上這個位置,若非如此,我不需行此極端。”冼折月頭也沒回,甚至沒給他一個眼神,語氣?冰冷。
“冼澤!你站住!不要在執迷不——”
冼忱風試圖起身,卻只能無力地摔在地上,鮮血滴入湖面,染紅他身下的湖水,飄落的冰瓊花似乎也染上了血色。
“求你……我明明只剩下……”
他艱難地抬起頭,細碎的喃喃散在風中,卻?只能看見冼澤漸行漸遠的背影。
不知?過了多?久,他恍惚想起什?麼,拼盡全力從地上?爬起來,邁著虛弱的步子走回舒月玉桂底下。
他仰起臉,眼角因傷口上?的疼痛泛了幾滴淚下來:“母親,你不該縱容兄長的。”
正如天命不可違逆,玄水神鑑預見的未來也是命中註定。
他救不了這一切。
“小月兒?,那是他的選擇,也是吾必須達成的事。”樹靈感慨萬千,輕輕嘆息。
“是嘛?”冼忱風眼神莫名,內心百感交集,最後只餘悲涼,他忽地冷冷苦笑一聲,聲音很低,“我自?當以?此殘命,為母親做完最後一件事。”
他捂著胸口的傷,血順著指縫滲出來,踉踉蹌蹌走到躺在地上?的兩人身側,將兩人搖醒。
易雲燁頭痛欲裂,半晌才睜開眼,瞧見一張滿是血汙的臉,嚇得徑直跳了起來:“你!你是人是鬼?!我沒有做虧心事,別找……咦,是你啊,冼忱風!”
他被嚇了一跳,待看清這人的樣貌,害怕的那點情緒瞬間燒成一把怒火,忿忿不平地呵斥:“你這混賬桃花妖,居然裝鬼嚇我!”
“還有力氣?罵人,想來沒事,中氣?十?足啊,易師兄。”冼忱風把手在乾淨的衣角一塊上?擦了擦,才敢抱起歲倚晴,將她?叫醒。
易雲燁一面緊張歲倚晴的情況,一面警惕地看向四周。
這地方太過奇特,不似外界。
“冼忱風?”歲倚晴緩慢地睜開眼,也同樣不解地四顧一圈,“這裡?是什?麼地方?我們為什?麼會被抓到這裡??”
他輕聲回道,眼底被淡淡的悲傷籠罩,卻?又欲蓋彌彰蓋上?了一層淡然:“四時谷,我曾經的家。”
他頓了頓:“他們都走了,可以?離開了,不用怕。”
歲倚晴瞬間想起昏迷前的要緊事,連聲問:“對了,桑桑是和你一起不見的,你知?道她?在什?麼地方嗎?”
“祁劍君嘛,大概安全離開了吧。”冼忱風說得模稜兩可,“她?與?我合作,為尋解藥而來。”
“解藥?算了,有些話先出去再說,留在這裡?總覺得有什?麼不好的事發生——”易雲燁說到一半,瞪大雙眼。
他指著冼忱風,手指在哆嗦,難以?置通道:“你的妖丹、你的妖丹不見了……不會是被四時谷的人取出來的吧?”
沒了妖丹,會死的啊——
歲倚晴聞言,才發覺他身上?不斷湧出來的血,連忙從他懷中起身,探了探他的生息。
冼忱風此時此刻就像一枝正在枯萎的花,生機漸漸流失,如指尖流沙,不可挽回。
她?手指顫抖著從芥子符翻出一瓶丹藥,慌亂間,一股腦倒出好幾粒。
冼忱風臉色慘白?,垂著眼,握上?她?的手,接過那幾粒丹藥。
丹丸在手心滾動,沾上?些許的血。
他神情怔了怔,淡笑著仰頭吞下那幾粒丹藥,任由歲倚晴幫他簡單處理?了下傷。
離奇的是,這期間易雲燁居然一聲都沒吭。
按理?來說,這有價無市的救命靈丹餵給他這個卑賤且別有用心的小妖,易師兄早該咋咋呼呼叫起來。
可他此刻卻?只是冷靜地環顧四周,手上?按住佩劍,沉神戒備著。
一會兒?,冼忱風傷口的血??x?勉強止住。但想保住性命,怕是還得找奕峰主出手。
見狀,易雲燁才趕忙搭了把手過來,與?歲倚晴一起將他扶起來,嚴肅道:“我們快點走吧,去找小師妹也好,想法子離開四時谷也好,總之先離開。”
“嗯。”歲倚晴也知?道當務之急,應該先保證自?己的安全,至少不要成為對方拿捏桑桑的軟肋。
易雲燁抱著劍走一圈,開始發呆:“可這地方該怎麼出去啊?”
“我還以?為以?易師兄的實力,找出陣眼是易如反掌呢。”冼忱風看上?去氣?息虛弱,但嘴上?不饒人,指了指正前方七業劍立著的方向,“還是不耽擱時間,走那邊。”
“你這個……哼,我不跟你一般見識。”易雲燁揚起下巴,懶得看他,視線往他指的方向看去,乍然瞧見一柄再熟悉不過的劍。
“七、七業劍?!”
“不錯,是幾個時辰前,劍君為了證明自?己的身份,故意將七業劍留在這裡?的。”冼忱風解釋道。
歲倚晴與?易雲燁對視一眼,問:“要幫桑桑拔起來嗎?”
“拔吧,等會兒?就能靠著劍契找到小師妹了!”易雲燁贊同道。
話音剛落,歲倚晴就放下冼忱風,飛一般跑了出去。
易雲燁只好接過他,攙過一條胳膊,扶著冼忱風快步跟上?歲倚晴的腳步。
七業落在雲水湖湖畔,其上?有封印咒印圍繞。
歲倚晴停住步伐,不敢輕舉妄動:“怎麼回事?”
“可能是劍君用了什?麼法子,暫時斷開了與?七業的劍契。想要取出七業,需要直接與?器靈溝通吧?”冼忱風。
易雲燁眉頭擰緊,喃喃自?語:“越過咒印,直接與?器靈溝通?不可能做到的吧?難不成我們要等小師妹自?己來這奇奇怪怪的地方取劍?”
“也不是全無辦法……我或許可以?試一試,只是……”歲倚晴猶豫了一會兒?,不由自?主攥緊袖口的布料。
——“倚晴,不要輕易開啟你體內屬於神器的力量。”
——“你作為神器宿主,在無法完全掌握它的情況下,會被那些遠比你要強大太多?的神魂所影響,輕則靈力受損,重則魂魄撕裂。”
——“好好保護自?己,珍惜性命。”
她?試著將手握上?七業劍柄,卻?被無形的力量彈開。
過了一會兒?,歲倚晴深深吸了口氣?,對易雲燁道:“我不行——還是相信桑桑,她?既然將七業放在這裡?,必然有法子取出來。”
螢水星燈的力量或許只能用一次,她?必須慎重。
此話一出,舒月玉桂樹幹上?流淌著的銀白?流光忽然一滯,簌簌落下的冰瓊花被風捲起,飄到三人頭頂,卻?彷彿被一股力量阻擋,眨眼便消弭無蹤。
易雲燁也不覺得她?能取出這劍,寬慰道:“沒事的,歲師妹,我們盡力就可,先出去吧。”
三人踏入陣法,身形瞬間消失早原地。
靜謐無聲的湖上?響起浪聲,如鏡面般的湖面皸裂開來,登時掀起驚濤駭浪。
湖面倒影映出的畫面忽地變了,舒月玉桂上?裂開一道縫隙,其中閃著詭異的幽茫紫光。
有一年輕女子懸在半空坐著,她?百無聊賴地撐著下巴,笑語盈盈:“誒呀呀,舒月,將離月琮送出去後,你連螢水星燈的護主結界都突破不了。”
“計劃……仍在……”樹靈發出近乎嗚咽的低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