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9章 千秋昭歲（三十四） 必死之局，才有生……
話音落下一瞬, 奕初妤緩慢眨了眨眼，這世上, 除了師姐、山君與尊駕，已然?極少有?人清楚此事?。
過往在妖荒遊歷同行的?歲月浮上眼前，她看著蘇妍，終是伸手接過那把?天擊。
神器入手一瞬，與契主感應連線的?剎那，一枚燦銀的?道印自?她眉心亮起，她眸中流轉著璀璨的?細碎星芒, 一點一點匯聚成?一根極細的?豎線。
那是獨屬於天竅的?靈光波動——
遠在淵罅一地，常丘茫海, 遂古霄重殿的?正殿之上。
那道巨大的?十尾白狐虛影沉眠已久, 今日卻莫名睜開一雙眼，望向虛空。
銀白的?力量隨著祂呼吸的?起伏而流動，那空無一物?的?胸腔之內竟響起一聲沉悶的?跳動。
可也只是那麼?淺淺的?一下，瞬間便消失, 一點聲響也沒有?留下。
淵罅之物?無心無魂, 是生來走向毀滅的?怪物?。
萬年之前如此, 而今又?當真是如此？
＊
暮春時節，山間溼氣冷重。
本來由著日頭曬過半日也該散了, 但偏偏小重山受嵐霧籠罩, 今晨才霧散，林木繁茂的?山間石子?路還在噗嗤噗嗤冒著水珠。
晏淮鶴帶著翠翠在山間快步穿行，沒御劍, 衣襬拂過石子?，沾溼一角。
翠翠張望這條小徑上的?風光，感到?些微陌生, 伏在他肩頭，困惑不解，便傳音問他：“人，你應該認路吧？”
“此番不走正門。”晏淮鶴步伐不停，輕聲回道，一派坦蕩。
“不、不走正門？翠！你該不會要對小堂主做甚麼?壞事?吧？蛇是不是引狼入室了，嗚嗚啊翠！”
翠翠忽地鼓動起腦袋，儘可能張大嘴巴，尖牙對準晏淮鶴的?脖頸，彷彿他要是說一句“是”，它?就會一口咬死他，威脅之姿不言而喻。
但很快它?又?意識到?，小人兒如今的?修為壓根沒有?小堂主高，若是做了些甚麼?不理?智的?事?，哪能在一眾大妖的?手底下從群玉軒全身而退啊？
這人看起來笨笨的?，但應該不傻。
翠翠又?默默收回了自?己的?尖牙，乖乖地盤迴去，刨根問底，嚴肅道：“人，為何走小路！”
“避免一些不必要的?麻煩，以及節省時間。”晏淮鶴耐著性子?回，天翡靈蛇雖開靈智，但天真無邪，沒那麼?多彎彎繞繞的?性子?，不給它?掰碎來講明白，它?又?要誤會甚麼?。
不知道自?己在對方心底才是那條呆蛇的?翠翠露出一個恍然?大悟的?眼神，縱然?蛇臉上瞧不出神情變化，但還是能在一閃一閃的?眸光裡感受到?殺意的?消退。
翠翠將懸起的?心放回蛇肚子?裡，愜意地晃著尾巴：“早說啊翠！”害得它?差點就咬死了這個無辜的?小人兒。
但璧月堂固若金湯，不走正門，哪裡是簡簡單單就能進去的?？
翠翠正要將顧慮說出口，蛇瞳猛地緊縮，難以置信地看著遠遠身??x?著青衣的?人，牙齒都在打顫：“妖、妖、妖……”
嘶嘶的?蛇信聲像是被掐住一般，再下去的?話連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晏淮鶴顯然?早就發現此人蹤跡，相當平靜。
於這青衣男子?身前三步外停下，他眯了眯眼，視線落到?眼前人的?容貌上，微微抬頭，直截了當地表明自?己的?困惑：“梳笑前輩方才是以分身相見？那此時此刻，是真身還是……”
於重九界樓船出手露面的?那位梳笑，身著絳紫色長袍，和眼前這清雅閒適之風的?青衣男子?，簡直判若兩人。
可氣息做不得假，火劫境威壓也是實?實?在在，分明是同一人。
“算半個真身吧。”梳笑也不否認，話卻說得模稜兩可，他粗粗掃過晏淮鶴一眼，不動聲色地朝翠翠使了個眼神。
他笑了一聲，不知看到?甚麼?，微挑了挑眉：“誒？那傢伙不還是將這浮生卷給你了？送個東西，非要搞得白刀進紅刀子?出的?。”
他調侃完，便斂了視線，沉下臉色，解釋一番自?己為何以分身相見，慢慢道：“我若不做兩手準備，真被對方算計了去，眼下就可以自?己挖個坑把?自?己埋了，還活甚麼?？雖說也沒好到?哪裡去。為了欺瞞他們，天道懲戒也的?確降罰於我等，只是分攤開來，到?我身上便只剩下幾日禁制。”
“是何種禁制？”晏淮鶴問。
“何種禁制？不是甚麼?嚴重的?。不過是空有?火劫境修為，卻使不出一丁點法力。就連從瓏明谷趕來，都要勞煩他人陪同。”
梳笑說著，抬頭往一側看去一眼。
晏淮鶴循著他的?目光看去，一旁荒廢的?樹藤牆架下立著一個人，此人便是在空我界與慕敘寧對弈的江信。
視線相觸時，江信禮貌地回以一笑。
梳笑抬手，外牆上便隨之開了一道陣法，供他們能自?由透過。
他朝晏淮鶴道：“走吧，想必裡頭的?人已久候多時，耽擱不得。”
“前輩便篤定我會同你前去？”晏淮鶴沒動，仍舊立在原地。
“你若想走，離開便是。”梳笑自?然?明白他不是好糊弄的?，眨眼間出手如電，哪怕毫無靈力，身法還是在的?。
在晏淮鶴反應慢了一息時，他一把?揪住翠翠，提了過來，抓在手裡晃兩下：“天翡靈蛇與令牌，我可替你轉交。此去青丘，快的?話半日便可至，有?勞替我向蘇明生問個好。”
被扼住脖子?的?翠翠一下子?噤聲，一丁點聲響也不敢發出。
“……”晏淮鶴的?目光從翠翠上移開，沉默不語。
梳笑接著道：“可若你有?所?顧慮，也不會特意來此一趟，不是嗎？不論是為了你二哥的?安危，還是說解開此困局的?關鍵——群玉軒，你避不開。”
聞言，晏淮鶴笑了一下，面對火劫境靈壓處之泰然?，從容不迫問：“晚輩愚鈍，不明白諸位前輩看重晚輩的?哪一點，此事?便非我不可？”
“聽聞十六族必須每隔一段時間穩固靈脈大陣，可有?此事?？”
他微微頷首，以作答話。
梳笑慢條斯理?往下說：“其餘十五族我不大瞭解，但大抵都要幾位大能協力施為——可眼下晏氏一脈僅有?小友一人，這不正正說明了，小友在陣術一道的?造詣遠超大多數人，這大多數人裡也包括我們這些妖君長老。小友是現如今我們所?能想到?的?最?佳人選，也算‘非你不可’吧。”
晏淮鶴沉吟片刻，若有?所?思：“前輩要動妖荒的?那條大靈脈？”
梳笑點點頭，以一種很輕鬆的?口吻慢慢道：“對，不但要動，還要幾刀下去，一分為九。”
“以晚輩微薄之力，此事?怕是成?不了。”他此話也不算推脫之詞，妖荒大靈脈比之臨渙的?靈脈大陣，那可不是規模大上幾倍就能概括的?。憑他如今的?修為，就算有?幹風珏在，也是必死無疑。
“不錯，此事?很難成?。”
梳笑不疾不徐地道：“所?以柳小堂主抓了小友的?二哥，此時正鎖在璧月堂後?院。眾所?周知，十四洲的?修者都是爛好人，只要‘曉之以情動之以理?’，人就會提著劍過來幫襯一二。但此事?畢竟危及性命，人總要為自?己考慮考慮，需加註一些其他的?東西，才能說服小友應下嘛。”
說服？是威脅還差不多。
晏淮鶴也不惱，臉上神情不卑不亢，只道：“以妖君與舅母的?關係，晚輩料定璧月堂不會行此極端，前輩恐嚇不了我。”
“但折磨一個人的?法子?有?很多，小友要賭麼?？”梳笑頓了頓，意有?所?指，“可話又?說回來，身上背了一百六十九條命，其實?也不在意再多一條，我說得可對？”
他臉上一直掛著和善的?笑，可這步步緊逼的?架勢，真談不上“和善”二字。
經歷歲月的?沉澱，他早不是聽到?此話便會洩露自?己情緒的?孩童了。
晏淮鶴眼底無波無瀾，緩慢地眨了下眼，隨後?勾起唇角，輕聲道：“前輩與重九界見面之時，當真是判若兩人。”
“嗯……”他思索片刻，似在翻找可以形容的?字詞，過半晌才回，“怎麼?說呢，‘他’才是梳笑，‘我’嚴格來說更傾向於過去的?我。雜事?繁多，總要求快求穩，偶爾的?一些不擇手段，倒也無傷大雅。”
梳笑對自?己的?手段很有?自?知之明，不置可否，慢悠悠往下接著說：“無妨，你可以好好考慮考慮。還有?十二日的?時間呢，但這十二日將你領悟靈脈大陣的?時間也囊括在內，猶豫越久，事?情便會越棘手，小友要好生思量。”
頭頂的?日頭顯得晃眼，從枝葉的?間隙鑽下來，固執地落到?人身上。清風一吹，光斑便要在人的?臉上來回跳動，時不時刺進眼眸。
晏淮鶴沉默一會兒，而後?緩慢笑起來：“我答應了。勞煩前輩引路，柳堂主怕是有?話要吩咐，此事?慢不得。”
梳笑聽著，微微怔然?，狐疑道：“你答應了？”
“覆蓋整個妖荒的?大靈脈，乃是這世上僅存的?神之大陣——有?幸能得幾位前輩相助，幫我解開其中陣法紋理?，此等機緣可是求都求不來的?。淮鶴不過殘命一條，值了。”他神色淡然?，像是答應了一件稀鬆平常的?事?。
“你們劍修還真是不怕死。”梳笑沒忍住感慨一聲。
晏淮鶴隨他進入群玉軒，身形挺拔，低聲輕道：“還是怕的?。不過此事?尚且定不了晚輩的?生死，必死之局，才有?生路。”
他腰間掛著的?離厭長劍劍格上的?珠子?閃著赤色如血的?光芒，猶如天際漸漸沉下的?殘陽。
作者有話說：蘇策：萬萬沒想到，我還能拖自家小弟的後腿。小鶴，我對不起你
柳絮蘊：誒呀，蘇姐姐在小重山安心做客，順帶幫個小忙啦我還是很喜歡你的 ，非常喜歡哦
翠翠：翠？
晏淮鶴：……
梳笑的衣服顏色不是故意寫錯的，他有兩個分身，所以在抒靈館是青衣，在樓船救人時是紫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