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千秋昭歲(十二) 那是對我而言,最重……
“吾兒, 你這?一回的?動作太慢了。分明天資遠在你兄長之上,行事卻如此優柔??x?寡斷, 實在令吾失望——”
……
“說?甚麼呢,對兄長而言,阿弟和四時谷自然是最重要的?。”
……
“放肆!□□,沒有任何人能違抗母親的?命令,包括你。違者只有——死。”
……
那些話再度爭先出現在腦海裡,亂糟糟一團,快要將?他為數不多的?清醒一一吞噬。
他試圖撥開迷霧, 卻又一腳踏空,在惶然不安的?失重間, 狠狠砸在地上, 身骨摔裂。
陷入夢中的?人在暈眩中回過?神,他緩慢抬頭,茫然地張望四周,眼前的?景象依次鋪開, 正是深埋在他心底最為深刻的?記憶之一。
濃霧散開一絲, 趴在地上傷痕累累的?人露出一張熟悉的?臉——冼忱風, 他身上滿是被鋒利葉刃割開的?口子,衣裳破爛, 鮮血滲出, 好不狼狽。
而他身前,還立著一位樣貌年輕的?男子。
“忱風。”那人開口,“你真以為自己能逃出本君的?掌控麼?”
他俯身看向?奄奄一息的?人, 打量他身上的?傷勢,眼底劃過?些許憐憫,語調不辨喜怒。
冼忱風撐著一口氣, 不屑地冷哼一聲。他從地上支起上半身,順著衣襬的?一角往上看去。
這?是他的?兄長,四時谷的?妖君,如月如日……可這?也?是從前,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他們如今比起手足,更像仇敵。
冼折月戴著一副木質的?銀色面具,覆蓋半張臉,從下顎往上,嚴嚴實實,只露出半邊額頭和一雙眼睛。
見冼忱風臉上的?神情,他眉眼舒緩,換了一副溫和麵孔:“怎麼?終於知道錯了,要求饒麼?這?才對,兄長自然不會為難——”
話音未落,原本被揍到半殘的?人不知哪裡來的?力氣,竟然一下躍起,靠著出其不意,出掌結結實實打中冼折月的?胸口,離他的?命門只有三指距離。
冼折月一時不防,生生挨這?麼一下,氣息驟然紊亂,實在不算好受。
他往後踉蹌幾步才堪堪穩住身形。
冼忱風卻並?未是為殺他而出手,在這?短暫的?空隙間,他趁機遁逃,原地一晃眼便失了他的?身影。
他從一開始,就不是為殺他,而是希望能借機離開這?個地方?,離開困住他千年萬年的?牢籠。
可故意惹怒兄長只能算下下策,至少冼折月在教訓他時,並?未留手,可以說?是在不傷及他性命的?前提下,往死裡打。
為了虛無縹緲的?一件事,離開四時谷真的?值得?嗎?冼忱風不清楚。
只是他厭倦了這?日復一日的?光景,哪怕這?個代價可能是他自己的?性命,也?在所不惜。
他願孤注一擲,賭一線生機。
傷口止不住血,遁形千里已是勉強。
冼忱風意識模糊不清,再也?撐不住,只能依稀記得?自己倒在一處桃花林間。
此地恰恰好就在撫陵惜南城外——
歲倚晴初入陸吾不久的?一次試煉之地便在撫陵惜南城中,她的?試煉任務是將?一隻擾亂城中治安的?桃花妖繩之以法。
桃花妖慌不擇路,藉著陣法困住歲倚晴一陣,但還是無法脫身。而後,他逃至林中,碰到傷重的?冼忱風,便起了歹意。
妖吃掉妖,能在短時間內獲得?對方?的?妖力,這?些妖力足夠讓他擺脫陸吾的?小劍修。
稱得?上是,天助於他。
可惜,他對自己的?實力太過?自信,也?太過?小瞧於眼前這?個看不出原形修為的?妖。
桃花妖快要被這?妖以靈壓碾碎妖丹之前,剛剛被他引入困陣的?陸吾小劍修破完陣,及時趕來了。
他剛要慶幸施壓在自己身上的?靈力威壓陡然一輕,這?不知身份的?妖居然憑空倒飛出去,毫不作假地在地上摔了一圈。
只一眼,就能看出他傷勢又加重幾分。
桃花妖愣在原地,一頭霧水。
狼狽不堪的?冼忱風適時朝來人的?方?向?看去,他彎起那雙好看的?桃花眼,氣若游絲道:“劍、這?位劍君大人,要不要路見不平一下?”
話音落,桃花妖若有所感,猛地往身後看去,那陸吾小劍修哪裡是救命的?,根本就是催命的?。
只見她颯然出劍,輕輕鬆鬆將?他壓制住,還厲聲呵責:“好個桃花妖,鬥法輸了,不乖乖認錯就罷了,逃跑之時連同族都不放過?,真是不知悔改。”
桃花妖:?
說?他逃跑他認,說?他不知悔改他也?認,他雖然確實動了歪心思,但陰溝裡翻船、差點死掉的?是他啊!
可他已然無法為自己辯白,只能吃這?個啞巴虧。不知從何時起,這?妖神不知鬼不覺給他下了封口咒。
順利抓住作亂的?桃花妖的歲倚晴動作利索地將他捆好,確認不會出甚麼差錯後,趕忙扶起地上奄奄一息的?小妖。
歲倚晴觸上他傷口的?那一剎那,哪怕看見他渾身是血,可真真切切探查過?後,還是驚訝於他的?傷勢之重。
這傷一道疊上一道,身上沒一塊好地兒,肋骨更是斷了幾根,斷骨插到血肉中,想必劇痛無比,此刻能活著喘氣說話都算這人能忍。
“你等等——”歲倚晴不敢耽擱,急忙去翻芥子符,她記得?姑姑曾給過?她一瓶續命的?靈丹,應該能用?,“不是……難道沒帶上麼……啊!在這裡,找到了!”
好一通翻找後,終於找到那瓶救命靈丹,她慶幸地鬆了口氣。
歲倚晴開啟丹瓶,倒出一粒靈丹,一邊餵給他服用?,一邊輸送靈力為他調息。
忙活半個時辰,歲倚晴體內靈力快要枯竭之前,冼忱風的?情況終於有所好轉,他抬手止住她繼續輸送靈力的?舉動:“多謝劍君的?救命之恩,冼忱風無以為報——”
他眼尾上挑,笑得?如沐春風:“作為報答,我與劍君定下百年的?妖僕契約,供大人差遣,如何?”
“啊?”歲倚晴一時沒反應過?來,不知是靈力將?將?枯竭,導致思緒緩慢還是別?的?甚麼原因,她竟然覺得?自己沒聽懂他的?話。
甚麼叫無以為報,供她差遣?
“不用?了不用?了,我就是路過?,舉手之勞,你千萬不必放在心上。”她瘋狂搖頭,連連擺手,將?抗拒寫在臉上,“你如果覺得?傷好一些的?話,我送你去近處的?客棧靜養療傷如何?”
聞言,冼忱風面露沮喪道:“嗯?劍君大人竟如此嫌棄小妖麼?此地剛出過?桃夭作亂,小妖我前去客棧修養,怕是得?不到甚麼好眼色,也?只有劍君心善,會順手救我一命。若是劍君也?……”
“並?、並?不是,主要是我還有任務在身……要不我等你傷勢緩解後,再離開?”歲倚晴商量道,這?靈丹起效快,也?耽擱不了多久。
冼忱風:“那小妖便在此地等恩人您前去完成?任務,劍君會回來嗎?”
歲倚晴意外:“……你要在這?裡等我?”
“小妖孤身一人,身在異鄉漂泊無定,妖和人再怎麼說?仍存隔閡,我不信他們任何一個人。但劍君不同,您捨得?拿千金難求的?靈丹為小妖續命,不可能是壞人。”冼忱風流露出脆弱的?一面,楚楚可憐道。
歲倚晴猶豫再三,恍惚道:“可我……也?只是一個會辜負他人的?人。或許,我不值得?你信任——”
“劍君說?笑了,信與不信,有我這?條命重要嗎?我想跟著劍君,謀得?一席安寢,求劍君收下小妖。”
——“你是不是笨?魔不魔的?,有你性命重要嗎?”
歲倚晴一時晃神,便見冼忱風撐著傷體,半坐的?身子顫顫巍巍想要換成?跪姿,俯首叩拜。
“我想跟著劍君,謀得?一席安寢,求劍君收下小妖。”
她哪裡見得?了他行如此大禮,急著將?人扶起來,應下:“不必如此,我可以帶著你,只是你先養好傷可好?”
“主人的?話,我自然要聽的?,您放心,小妖會乖乖的?。”冼忱風從善如流地換了張笑臉。
歲倚晴忙糾正他:“不用?叫甚麼主人,我姓歲,歲倚晴。”
她點點頭,並?未深究這?三個字到底是哪三個字,或許他本就對她這?人一清二楚。
半晌後,冼忱風兀自開口:“那叫‘歲歲’可否?”
“比預計還要快,但回陸吾前,必須等他傷勢痊癒,得?趁著這?些日子好好逛逛,帶多些東西?給桑桑和師兄師姐他們——啊?”歲倚晴後知後覺意識到他這?話是在問她,正押著這?桃花妖,準備把他收入法器中,心中念著要挑甚麼東西?帶給桑桑,有些心不在焉地回,“你想叫甚麼都可以,不必拘謹,沒必要守那麼些規矩的?。”
“桑桑?是歲歲你的?朋友麼?”冼忱風隨口一問。
歲倚晴愣了一下,揚起笑鄭重道:“嗯??x?,是這?世上除了姑姑以外,對我而言,最重要的?人。”
那句話在夢中叩響一瞬,冼忱風驀然睜開眼。
入夜後,各弟子大多歇下,沒甚麼聲音,靜得?很,雲槎在高?空浮動的?吱呀輕響便顯得?格外明顯。
他瞅著眼前的?一片漆黑髮呆,過?了半刻才慢吞吞起身出了船艙,來到甲板上,卻意外發現歲倚晴正靠著船板一側看月亮。
奕初妤接到青丘妖君蘇明生的?急信,原本定在兩?日後出發的?一行人便連夜上路,坐上浮槎趕往青丘。
他是跟著歲歲一同來的?。
“歲歲,睡不著?”他走上前,出聲問。
歲倚晴看過?來,頗感意外,慢慢道:“嗯?你醒了?是我靈力波動擾到你了麼?我只是有點擔心,桑桑和晏師兄前去小重山,恰在此時狐王傳信而來,觀奕峰主的?臉色,總覺風雨欲來——”但除了說?“多加小心”這?些話以外,她完全幫不到桑桑。
他們已算同輩人中的?佼佼者,可修為境界還是跟桑桑他們幾人差太遠,以至於遇上難題,只會成?為拖累。
“如今妖荒暗潮湧動,自是容易出現險境,可這?不還有諸位前輩妖君頂著嘛。”冼忱風在她一旁坐下,“歲歲何必憂慮過?甚?修為境界突破除了日常穩紮穩打的?基礎,還需要一些契機。更何況,歲歲你的?心言術已然大成?,乃是歲氏一族千年難遇的?奇才呢,不必想太多。”
歲氏一族特有的?心言術,可以以靈力繞過?識海禁制,與神魂直接產生連結,算是一種極為特殊的?治療術。長時間昏迷不醒的?大能,大多神魂緊閉,不被外人喚醒,歲氏一族便可呼叫?心言術,修補神魂,將?其喚醒。
但再無害的?術法,觸及神魂總會被他人忌憚,更何況,心言術也?能用?來攻擊神魂。歲氏一族與外界來往不多,交情言淺,也?是這?個緣由。
歲倚晴知道他在安慰自己,應該讓他放心的?,但還是不免感嘆:“我倒是覺得?這?個術法很雞肋,要是永遠用?不上就好了。”
“可依祁劍君二人的?性子,怕是不受傷才一反常態。如果……我是說?如果,祁劍君真的?在妖荒出了甚麼——”冼忱風不知想到甚麼,假設道。
“怎麼可能?絕無可能!”歲倚晴猛地打斷他,她意識到自己的?失態,輕聲喃喃,“等‘九餮鯤座’結束,桑桑就會過?來和我們匯合,哪有可能出甚麼事,大家都在。就算妖荒出甚麼大事,那桑桑也?一定會平平安安的?。”
冼忱風笑了笑:“我只是隨口一說?,就像歲歲說?的?,哪有可能出甚麼事呢。”
歲倚晴看著他,心底莫名升起一陣窒息的?難過?,可很快又散去了。
她蹙起眉,甚麼也?沒說?。
而冼忱風也?沒說?甚麼,陷入自己思緒,目不轉睛地盯著眼前透亮的?月亮。
此行去妖荒,必有一劫。
他等這?一日,已等了太久太久……
必能得?償所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