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千秋昭歲（十一） 柳堂主可是知悉了我……
“自然, 因為阿絮也會這?離反咒啊。”柳絮蘊緩緩道，她將指腹壓在他的眼角。
蘇策身上沒甚麼傷疤, 但他卻是那種身上極其容易留痕的體質，稍稍用?力，便能暈開?淡淡的霞色印子?，要隔個一日半日才會消去。
她臉上掛著明媚的笑，眸中滿是勢在必得?的自信：“蘇姐姐——蘇策哥哥，你不會跟哥哥姐姐他們離開?的對吧？就算解咒了，你也要留下的哦。”
“你……認識我？”並非認出他男子?的身份, 而是本就知道他為蘇策？輕飄飄的一句話，卻讓他感到耳鳴目眩。
見他臉上終於露出些真實的情緒, 她心情大?好, 愉悅地解釋起來?：“嗯，從一開?始就認出來?了，畢竟硯雪姑姑的血脈氣息很獨特嘛，我最喜歡了。”
喜歡？
把捉弄當喜歡, 看他醜態百出, 卻一字不說嗎？
蘇策有些羞憤, 心底更?覺氣惱，他深呼好幾口氣, 極力平復心情。
“阿絮, 你既然認識我，為何這?些日子?都……是為了捉弄我？”
自己剛清醒過來?時，被她所救, 縱然對自己中了離反咒久久不能適應，但為她能安心，又或許是見她一口一個“蘇姐姐”叫得?歡, 不忍教她失落，便絞盡腦汁編出一個假身份，而後每日由著她折騰打扮，戰戰兢兢扮好“蘇青回”這?個子?虛烏有的人。
可現在她卻來?告訴他，從頭至尾，她都清楚明白他是何人，那他這?段日子?又算甚麼？笑話麼？
柳絮蘊不以為意，話語帶著一股近乎殘忍的天真：“怎麼會？我也是真心喜歡姐姐啊。哪怕離反咒效力散去，姐姐成了蘇策哥哥，我也會真心喜歡你的，哪裡是捉弄了。蘇策哥哥，我心不假。”
好一個“真心”——
或許在她眼底，這?不過是一件極其有趣的事，她樂於自己高興，也十分傲慢地覺著別人也會同她一般歡快。
“方?才給?桑姐姐的令牌上曾特意薰了一味奇香，等九餮鯤座事了，他們會忘了遇到蘇姐姐的事，就不會有人知曉你待在小重——”柳絮蘊不緊不慢說著，卻被他怒聲打斷。
“夠了！”
與此同時，四周驚起此起彼伏的靈力爆開?的脆響，靈力盪開?，擺件物?什也為之震盪。
蘇策冷靜不能，他強行衝開?身上的靈力禁錮，一把推開?眼前的人。
那條蛇試圖制止他的動作，他隨之伸手?掐住纏在手?臂上的銀蛇的七寸，當機立斷喚出自己的法器，徑直敲暈了這?條蛇。
蘇策丟了蛇扔在地上，原本用?來?遮擋面容的輕紗早就被揭下，他那張雌雄莫辨的臉上陰雲密佈，話語還保留最後一絲體面：“阿絮的收留之恩，來?日我定會報答，不過今日我必須離開?，多謝。”
言罷，腳下生風，快步離去。
柳絮蘊被推得?踉蹌也不惱，她安靜瞧著蘇策邁過她身側，一臉怒意往門口而去。
她靜靜欣賞著他的情緒起伏，從中品味出絲絲縷縷如蜜如花的滿足，慢吞吞??x?嘆了口氣：“可惜啊，蘇姐姐，你走不了的。”
雖是感慨，卻無半點遺憾，與她口中所謂的“可惜”之意。
話音落，蘇策伸手?觸碰到的門扇便猛地浮現一層金色的禁制，是囚禁他人的符印。
蘇策無法置信地皺眉看她，低聲喚了一聲：“阿絮！”
往常她玩鬧過頭，踩到他底線，蘇姐姐也會神情不自然地斥責一聲。
那時，她會適當哄一鬨炸毛的蘇姐姐，但這?一次可不行。
柳絮蘊站在原地，歪著頭，笑道：“我當然不會拿哥哥姐姐的安危來?威脅你啦。只?是——三。”
她的聲音冷下來?，變得?毫無溫度。
蘇策看著她嘴角毫無溫度的笑意，眼前忽然現出好幾道重影。他身形微晃，不禁撐住額頭，覺得?一陣暈眩。像是在滿是蟲蛇的洞窟裡，耳畔全是那陰森森的嘶聲與刺耳鳴叫。
“二。”
柳絮蘊撿起暈了的小靈蛇，摸了兩?下，動作輕緩地放入小布袋裡，而後站定在蘇策眼前。
“一。”
下一刻，蘇策整個人便不受控制地往她身上栽去。
柳絮蘊牢牢接住比她高一個頭的人，露出滿意的笑容：“睡過去的蘇姐姐好乖啊，就不會想逃跑了。但光顧自己開?心也不行……”
她歪著頭，認真思索一會兒：“還是先幫幫哥哥姐姐好了。翠翠！翠翠！”
以晦澀難懂的字音喚了幾遍後，一條通體碧綠的小蛇憑空而現，它盤在桌子?上，仰頭看著柳絮蘊，靜等吩咐。
她詳細對它交代?著：“還記得?我令牌的氣味嗎？這?幾日就跟著哥哥姐姐們一起，要幫他們的忙哦，去吧。”
“嘶——嘶——”翠翠點點頭，瞬間消失在原地。
花辭客棧之內。
吐信聲在耳畔響起，兩?人看著眼前突然出現的靈蛇陷入沉默。
不出意外，這?蛇與柳絮蘊堂主必然有所聯絡。
翠翠還在伸長脖子去夠那塊令牌，見晏淮鶴一直不動，不肯幫它將令牌稍稍放低來?，不耐煩輕“嘶”一聲後，一躍而起，一口咬住了令牌。
祁桑誤以為這?條天翡靈蛇是要對晏淮鶴出手?，正欲動手?阻止，卻在此蛇與令牌碰到的那一瞬，心海之內響起如同孩童般清脆的一陣聲音。
“人，是朋友；翠翠，來?幫忙！”
“翠翠！啊噓嗒啦！人，不許打翠翠！”
“人，聽不懂，好笨笨！”
祁桑在最開?始的驚訝中冷靜下來?，她呼了口氣，試圖拼湊出這?小蛇的意思。
說得?斷斷續續，但也好理解。
至於這?個甚麼啊噓嗒啦——應該是“阿絮大?人”吧？
看來?，果真與柳絮蘊有關。
她與晏淮鶴對視一眼，頓時心領神會，便故作好奇地開?口問：“你是來?幫我們的？真的能幫我們？”
“嘶！人，竟敢小瞧，可惡——嘶！翠翠，厲害第一——”翠翠高傲地仰起頭，一雙深綠色的瞳孔裡彷彿流露出自信滿滿的神色。
“第一厲害啊——這?就叫‘個頭不大?，本領非凡’麼？只?是，真的有你自己說的這?麼厲害麼？”祁桑順著它的話往下說，話鋒一轉，“口說無憑，但若是我問幾個問題後，你都能一一答上來?，我就相信你很厲害，怎麼樣？”
翠翠自信地晃了晃腦袋，一副“放馬過來?”的模樣。
祁桑便喚出方?才以隙火燒灼後殘存的一絲毒氣，揮了揮，遞到它面前，讓它方?便辨認：“你認識這?毒嗎？”
天翡靈蛇跟青離神獸有點關係，祖上曾受過青離龍鱗滋養，其後代?也多了個博聞強記的能力。
柳絮蘊特意放這?蛇過來?，必然與此事有關。但她不大?可能與剛才那波人為一夥，或許真的是想暗中相助。
既然如此，這?名叫翠翠的天翡靈蛇應該能認出這?位乘易九階的妖者身份吧？
翠翠轉了轉眼珠子?，沉默半晌：“……翠翠，不知道。”
“……”
方?才放下豪言壯志，結果一問便原形畢露，它在尷尬的沉默氛圍裡試圖替自己挽尊：“……翠翠，璧月堂認識，其他的，不行。”誰讓它沒出過小重山，這?外頭的妖氣，它就算過目不忘，也記不起來?一丁點啊。
“……欸，原來?是條沒用?的蛇啊，要不還是扔了算了吧。”祁桑遺憾地拍了拍雙手?。
“不行！翠翠，有用?！”
天翡靈蛇大?抵是隻?看懂她嫌棄的眼神，沒聽到話語中揶揄的語氣，講玩笑話當真，登時心慌如麻。
而後，它猛地大?叫一聲。在兩?人不設防時，張開?蛇口往他們兩?人的手?腕上各咬了一口。
那快如閃電的動作，教人一絲反應的時間也無。
好在這?天翡靈蛇無毒，咬上來?跟針扎沒甚麼區別，不算痛。
晏淮鶴正在調息，它這?一通亂來?，若是致使?他體內的靈力岔行該怎麼辦？
祁桑無奈地捏住翠翠的七寸，將它提起來?：“你啊你，開?個玩笑而已，就生氣了？脾氣真大?，但亂咬人的性子?可不好。”
“嘶——人，笨；翠翠，有用?！”天翡靈蛇在她手?上不得?動彈，垂下去的尾巴不自覺往上打卷。
“我笨？你咬人還說——咦？”祁桑話音一頓，因為她忽地察覺到自己外顯的靈氣開?始緩慢變化，正在從稀薄的魔族氣息轉變為妖族身上的氣息。
她往正在調息的晏淮鶴那邊看去，發現他身上也出現如出一轍的變化。
手?腕上的兩?個圓點般的咬痕漸漸消去，二人身上的氣息也徹底轉化為妖氣。
與這?小重山來?來?往往的妖族，看不出甚麼區別了。
祁桑暗暗驚訝一番，低聲喃喃道：“這?是妖氣？哦，原來?天翡靈蛇還有這?種效用?。”
“方?才差點就露餡了……在妖族的地盤，不論?是人修還是魔族都容易被他人發覺，但妖就不一樣了。”祁桑撐著下巴道，末了誇讚它一句，“翠翠，真厲害！”
“嘶——翠翠，有用?！人，相信！”天翡靈蛇像個孩子?般，反覆強調讓兩?人端正態度，不要輕視於它。
她忍俊不禁，摸了摸它額頭上的鱗片，將它好生安放到被褥上，轉而與晏淮鶴交談起來?。
“他們既然發現了有人在暗中跟蹤，便不可能再按原來?的計劃留在這?客棧。但此時便離開?，未免過於心虛，實在引人注目。”
“據妖君對外所言，小重山的霧氣明日卯時三刻便會散去。他們若想神不知鬼不覺甩掉‘我們’，必然會趕在霧散之前離開?。”
“所以，他們應該會在寅時這?一時辰裡頭行動。”祁桑往外頭看去幾眼，“我猜是兵分兩?路，會有一路用?以迷惑他人。但那凡人不可能單獨行動，也未曾見到有誰接應而來?，說明此事相當機密，越少人知道越好，但後面會對上幾人，恐怕——”
“在去到‘九餮鯤座’之前，必須確認這?名凡人的身份，與那些人的目前。”晏淮鶴道。
祁桑點點頭，起身收拾起來?：“那就守株待兔好了。”
既然兵分兩?路，一路用?以遮掩，要吸引住大?部分的視線；另一路便需悄無聲息離開?。
沒有人能做到不留痕跡，最穩妥且不被發現的法子?，就是像他們此時以天翡靈蛇的妖氣做掩飾，而他們則會選擇隱於人群裡。
準備妥當後，兩?人秘密離開?客棧前，晏淮鶴朝悠閒自得?的天翡靈蛇兀自問了句：“柳堂主可是知悉了我們‘三人’的身份？”
翠翠聞言，那雙墨翠蛇瞳中的那根豎線越拉越細，顯現出危險的獸性，它沒有張口，四周卻響起柳絮蘊的聲音。
她只?道：“二位，信我便是。”
與此同時，鳳銜山地界。
“哦？朝來?庭的兩?位來?此何事？小笙兒不在殿中，她數日前前去羅浮拜訪陵光神獸了。”妖君瑤琴看向一紅一白的兩?人，神情端方?。
白衣男子?眉眼雋秀，正是玉京的清微上君慕敘寧，他淡道：“晚輩自然是為拜訪妖君而來?，妖君說笑了。”
“不錯，此番特意到訪，乃是為這?幾年在人間肆虐的‘人傀’一案。”紅衣女?子?開?門見山，“鳳銜山掌妖荒曆法，負責記錄各族要事。我便斗膽向妖君一問——四時谷的聖樹‘舒月玉桂’與‘九餮鯤座’的來?歷。”
瑤琴笑了笑，並未對他們所問一事感到意外：“舒月玉桂好說，只?是這?‘九餮鯤座’麼……少庭主若是心有疑惑，不妨親自走一遭？”
晏樂順著她的目光，往黑漆漆一片的遠處望去，那個方?向正正朝著小重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