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千秋昭歲(五) 心裡住下一個人後,就……
“倒是?坦誠。”隸亭宴閉上眼, 一手搭在竹竿上,不似玩笑道, “本尊若說,方才瞧出你師妹命有死劫,??x?你當如何?你修為不及她,告知於你,你能如何?”
兩聲“如何”,一旁立著的少年人除去最開始氣息一亂,眼底竟毫無意外之色, 神色如常。
隸亭宴詫異了下,旋即想起洛蘇一族的天賦, 心中瞭然, 不再嚇唬於他,轉而道:“實?力不足,卻輕而易舉讓人察覺軟肋,說沉不住氣, 倒也不是?, 就栽在這一處了?”
晏淮鶴沉默以對, 對此並不反駁。
隸亭宴搖了搖頭,思及自己當年也沒好到哪裡去, 便不再說些甚麼。但避世已久, 羅浮天川一脈的後輩見得少,也沒收弟子甚麼的,瞧見好苗子, 終究有些心癢。
他上心了些,打算好好點撥幾句:“這心亂成這樣,怎麼想到修殺伐道的?我見過的上一個修此道者還是?玄同劍匣的劍主陸終, 他這人,出了名的孤星命。殺伐道可?比無情道來得極端,不怕最後入魘對她動殺意嗎?”
“不會?。”晏淮鶴不假思索回。
聽這果?斷回答的語氣,隸亭宴挑了挑眉:“如此自信?”
“殺伐一道,不過藉由殺煞之氣滋養劍意,以殺心養劍,險絕之處方多有進益。若真完全入魘,在對她有殺意之前,我會?先殺了自己。”
“戾氣這麼重?”
隸亭宴瞧他一本正經說出這句話的氣勢,抬手不由分說便將人連槍轟入了河水中。
晏淮鶴來不及反應,再回神時已站在河灘中心,衣袍溼透。隙火槍尖閃著黯淡的火光,不消幾息,就被河水澆滅。
他困惑地看向岸上垂釣的人。
“修道最忌諱半途而廢,但道心並非恆常不變,哪裡會?是?典籍那短短一頁紙就能盡數概括的——殺伐一道,殺與救,其實?只在你的一念間?。”
燦銀色的靈力順著水流而上,緩慢遊走晏淮鶴全身。
“此道,以殺止殺,殺便為救,殺該殺之人,救當救之人。從前,心無掛礙,於是?殺心純粹;如今,心有所念,道心也可?改。”隸亭宴頓了頓,旁觀者清,點明白了,局中人才少繞些彎子,“你心懷猶豫,致使劍心碎裂,可?世上有些事往往‘欲立需先破’,何不試試這世間?獨一無二?的一條殺伐道?”
晏淮鶴立在河中,任由靈力灌體,逼出壓制許久的內傷,便不在抗拒這靈氣,吐出一口淤血:“另一條殺伐道?”
隸亭宴頷首:“你腳下的道,不是?經書典籍記載為何,此道就是?甚麼模樣,而是?你踏出怎樣的一步,這道也會?相應變化。
“無論修的是?甚麼道,你要記得,它都是?你的道。”
“您的意思是?,以殺伐為基,再生道心?可?晚輩心中並無……”他抹去嘴角的一抹血,欲言又止。
“執念成魔,此命微不足惜,亦沒有大?徹大?悟的通透?要甚麼通透,那就將‘為她而活’這事當成新的執念牢牢握住。心裡住下一個人後,就再也死不掉了。”隸亭宴說到最後一句話,顯得感慨萬千。
他拂袖掃出一陣風,風水激盪,竟是?結成一座磅礴繁複的大?陣籠罩在晏淮鶴周身。
眨眼間?,大?陣迅速縮小,旋即飛入他眉心。
晏淮鶴雙目閃過一道銀茫,靈力自身後盪開,吹拂起一頭烏髮?。
隸亭宴又朝他丟去一顆赤紅色的珠子,不緊不慢道:“這陣名為天極殺陣,名字裡帶殺,卻是?一個護陣——主陣為護,可?藉由連心珠,穩住重傷之人的心脈;從陣為殺,殺煞之氣越強烈,這主陣中的連心珠效用便越強。”
他聽過這陣法來歷,乃是?一位大?能被困一處,血戰三日將將殞命之時,其道侶突破重圍,一面替她療傷,一面殺出一條生路時所感悟的陣法。
“連心珠……”晏淮鶴接過浮在半空的血紅色玉珠,否認道,“晚輩與師妹兩人並非前輩所想之關?系。”
“哦,不是?。”隸亭宴權當聽了句欲蓋彌彰的廢話。
身在局中,才會?迷茫不解,這少年若瞧見自己看她的眼神,怕是?才能知曉明眼人一看便知。也就仗著修者大?多清心寡慾,睜眼瞎比較多罷了。
“那就是?心有意,卻還沒攤開來說個一清二?楚了?你莫非在害怕她對你沒有那個意思?這可?不成。”他語重心長地勸了一句,作?為過來人,感情這事不爭不搶,以後有的哭,“你不說,她怎麼知道?”
他說完,又想到甚麼,繼續問:“又或者說,你怕自己的話干擾了她的決定,害怕她的喜歡不過是?同情?”
晏淮鶴沉默半晌,心底雖好奇傳聞中不近人情的元虛道尊為何會?對晚輩私事如此關?心,但還是?認認真真回了一句:“不,晚輩是?篤信這份情意若真,她便一定能看見。所以,或早或晚,都沒甚麼緊要。”
“……原來如此,就不怕被其他人捷足先登?”有時陷入愛河的人自信歸自信,但心終究早早就飛到那人身上,行或不行,是?她說了算,再運籌帷幄也是?白搭。
“旁人沒有這個機會?。”
隸亭宴這才從他身上瞧見了些鋒芒,如同柄藏鋒於匣的利劍。方才跟那小姑娘站一起,柔和?到道心就像一團棉花,說出去別人還以為這孩子是?甚麼慈悲為懷的醫修,哪裡像滿身殺戾之氣的修者?
“欸,真是?變扭的性子。罷了,其中苦樂也只有你們自己嘗得出,我這個外人說甚麼……好好把握眼前人。”
“前輩的話,晚輩記下了。”
晏淮鶴行禮言謝,拂開衣袍上的水珠,正準備拿起槍飛回岸邊,卻不料又被一陣靈氣定在原地。
隸亭宴擺擺手:“著急上來做甚?你師妹的槍不洗了?這河水得靈息浸染,旁人入此河中會?受靈息所制,痛苦難捱,不消片刻就會?被震出。而今看在你師妹的面上,本尊替你護法,多待會?兒?。欸,仗著幹風珏在身,底子都快空了大?半了,真是?個不要命的。”
晏淮鶴聞言,感應片刻,才覺識海的那片血氣竟然淡了一分。
他俯首一拜:“多謝前輩。”
山間?小院之內,祁桑還在與兩位前輩探討墨骨花原種一事。
“正如偃師慕衡藉以墨骨花來製造傀儡為己所用,他所看重與利用的便是?墨骨花中屬於辟雍的力量……”商亦卿雖說自“帝狩一事了結後”便隱居山林,不問外事,但有關?辟雍的事還是?清楚一二?的,“那麼,淬鍊成功的這枚墨骨花原種也確實?能為修者所用,甚至與那偃偶不同,能可?保持清醒。”
小玄順著往下說:“可?與之相對的,你體內的隙火會?與這離火相抗——”
他手心的墨骨花原種被一點一點剔去穢氣,而後那道被祁桑捉住的天雷也應聲而現,像一條靈活的白蛇鑽入原種之內。
“將此原種種入體內,頃刻便會?破開血肉,在肌膚之上盛開瑰麗的墨骨花,骨花纏繞,將它所蘊藏的力量盡數傾洩於爾身。”
小玄頓了頓,頭頭是?道:“你本就屬於神獸一脈,此番如魚得水,可?短暫規避天道法則拔升修為境界。同時,你也會?受萬火焚身之痛,而墨骨花枯萎之後,你會?有三到四個時辰無法使用力量。但本神器猜,你那時早已力竭,體內能不能調動靈力無甚要緊,活不活得下來才是?問題。”
祁桑接過淬鍊完的墨骨花原種,細看一眼,將它又封入那個盒子裡。
小玄又道:“各有天命,吾等無法插手此事,若強行為之,恐引起更大?的災禍。本神器瞧你天資不凡,很是?討喜,這才破例幫你這事,不是?叫你去送死的,明白嗎?”
商亦卿也再三叮囑:“不到萬不得已,我不希望你行此險招。”
“……多謝前輩指點,人生才剛開始,晚輩還是?很惜命的。”祁桑回得模稜兩可?,避開這問題。
小玄見她態度非常不端正,從凳子上站起來,板著張臉喋喋不休:“欸,你這小輩看著就不像惜命的,本神器同你說——”
他正苦口婆心地說道著,斜角打來一道靈氣,讓小玄不得不往後跳到地上穩住身形,捂著泛紅的額頭,憤憤不平地看向祁桑身後。
“太玄,你的禮儀之道呢?再如此放肆,且去跟著鳳座長居旭炎池。”
祁桑循聲回過身,只見道尊前輩神態自若地拎著兩條肥魚緩步而來,而他身後跟著衣發?略顯溼透的晏淮鶴。
她下意識退了兩步,眼底掩不住慌張,眨了眨眼,才壓下心底的惶然。聊得有些入神,還問了些有關?神獸之事,竟然忘記時辰,未能防備。
祁桑也不顧甚麼前不前輩的,拽了一旁的小玄,餘光不住地往晏淮鶴身上瞥,乾笑兩聲:“誒呀,多謝前輩關?心,我身上這些傷那??x?都是?少年時意氣魯莽才有的,前輩的話我會?牢牢記在心底,絕對不會?莽撞。”
小玄一頭霧水,但對上她的視線,默默靜了聲,只顧連聲點頭。
“這水?你欺負……”商亦卿剛沏好一壺茶出來,便瞧見有些凝滯的氣氛,將目光移到被隸亭宴帶出去的少年身上,誤會?了甚麼。
隸亭宴心領神會?,正欲解釋道:“我沒——”
“哇嗚!主人、主人,契主他不分青紅皂白就要罰我!”小玄張開雙臂撲過去,可?憐巴巴地告狀。
拎著兩條魚的人無奈嘆了口氣,轉而去了廚房。
祁桑擺著一副無辜的笑臉,從晏淮鶴懷裡拿回自己的槍,捏訣幫他烘乾水氣,輕聲道:“謝謝師兄,師兄辛苦了。”
“……”晏淮鶴瞧她神情,蹙了蹙眉頭,原本沉下去的臉色卻怎麼也維持不住,只淡淡頷首應了聲。
從幫奕峰主護法開始,這墨骨花一事怕是?無論如何也阻止不了。
除了牢牢盯著,他又能說些甚麼掃興的話?
勉強矇混過關?的祁桑長長鬆了口氣。